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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鹰琢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体靠进黑暗之中。
冷艳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故意扭头不看尹鹰琢一眼,抬脚就向门口走去。刚迈一步,身前阻过来一人,冷艳这才发现还有位神秘的蒙面人。
她刚要呵斥,忽然觉得那眼睛是如此熟悉,仿佛该是世间最令人难忘的东西。
“皇甫青?!”她惊退两步,紧靠在后面墙上,“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已经将他稳妥的制住了!
“你们认识?”尹鹰琢轻声道。
“是……不,你……他……是你救的他?”冷艳想是尹鹰琢放了他,下意识问了出来,却并没有看向所问之人。
尹鹰琢以为她是在问蒙面人,见他没有表示,便代答道:“可以算是他救了我们。”
“我没问你!”冷艳虽然看来心烦意乱,仍不忘狠狠地回了一句,眼睛却依然不去看他。
“尹前辈很关心你。”
冷艳听蒙面人突然开口,仿佛惊了一下,待听得明白,忽然发起怒来:“胡说什么!什么尹前辈?谁认得他?谁稀罕他的关心?你倒明白,你倒有心,什么时候又和他套上了交情?什么时候作起了多嘴的和事老?哼!看你那副鬼样子,以为我认不出来吗?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还好我早看出你的真面目,伪君子落单,真小人一个,你懂什么?你知道个屁!我们的事哪用你插嘴……”
她越说越怒,白皙的面庞染上些许嫣红,到了后来,几乎开始口不择言的骂起来了。
尹鹰琢先是黯然的低着头,后来渐渐皱起眉头,黑暗中两点精光烁烁闪动。对这位蒙面人,他有份直觉的好感,听得她这样乱骂,已觉有些无理取闹。
正在他要开口制止她时,一个低沉而娇细的声音传来:“骂得好过瘾呐……”
尹鹰琢听声一震,忽地站出,护在冷艳身前,狂猛的气势已向一个角落泰山般压去。看他表面沉着冷静,心中已是波涛翻滚,没想到他竟一直未发觉屋中有人!
冷艳正骂得顺口,开始还未在意,忽见尹鹰琢挡在面前,这才惊然收声,运起真气护体,侧身离开了他的背后。
“你是谁?”
屋中没有光亮,离窗子稍远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黑忽忽中实在看不清那人的身影。
尹鹰琢知道冷艳离开了他的保护,感觉中那人忽然向她移去,黑暗中乍起一下闷钝的声音,他怕冷艳不是对手而遭到暗算,立时凭气机感应,扑身向前,双掌一错,拍了过去。他恐屋中目力难辨,不分敌我,没有抽出大刀。
近前时看来,那身影十分古怪,圆鼓鼓一团细小身型,翻转后又可以突然扁平凹陷。整体来看移动变化并不如何快捷,其中细微的动作却诡异难测。那伸缩自如,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如其来的肢体,那圆鼓鼓,却布满气劲坚硬无比的躯壳,不但令攻击显得异常诡异,防御也堪称无懈可击。
尹鹰琢忽然想起一人,失声道:“原来是‘童龟娇’赵虞行!”
那人轻哼一声,抽身倒退,淡淡地道:“刚见面便下那般重手,原来是不认得我了。”
听那娇嫩的声音,好似一个年幼的小姑娘。
“仓促之间,没能听出你的声音,还请见谅。”
“既然这样,你们自去吧,别来吵我。”
尹鹰琢呆了一呆,却听冷艳冷声道:“打不过,便想使计吗?你们‘四兽’同为剑花会护法,难道可以私自放我们离去?是不是想在我们走后,再派人来追?”
黑暗中传出那人淡淡的声音:“你怎么想不关我事,请吧。”
冷艳冷哼一声,没有言语,却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尹鹰琢明白,她是让他将赵虞行制住,叫她不能泄露他们的行踪。
尹鹰琢瞧向蒙面人,想看看他的意思。他知道那蒙面人在屋外时便对屋中人有所察觉,却依旧没有阻止他进来,而在赵虞行现身后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不知道转着什么念头。
这时他向他露出征询的神色,也是对他的一种信任。
“人间至灵,麟凤龟龙,四灵听法,善福百行,麟闻泽,凤闻祥,龟闻寿,龙闻霖……”
听到蒙面人徐徐道出的话语,那赵虞行先是顿住,再发出声惊呼,仓皇的倒退着,接连碰倒许多物品,“咣当”“哗啦”的声响,配合蒙面人那平静的话音,显得如此诡秘。
赵虞行不等他说完,急用颤抖的话音问道:“你……你、是谁?”
蒙面人不答,却忽然团起手脚,拱背仰首,施展出一套动作。不但尹鹰琢目射奇光,连冷艳也已看出那正是刚才“童龟娇”赵虞行所使的武功。
旁人倒还罢了,赵虞行却看出其中隐含的许多精奥之处竟是连她亦尚未领悟的境界。
蒙面人在施出一式躺地旋转,四肢齐出的古怪招式后,弹身静立,忽然轻道声:“小鱼儿……”
赵虞行闻声大震,蓦地大叫:“粼哥……”还未等“哥”字完全出口,嘭声中,原本罩在她细小身体上的神兵——“龟盾”落地,她整个人已摇晃晃软瘫下去。
尹鹰琢与冷艳均被这声吓了一跳,已见到蒙面人扶起了昏厥的赵虞行,输气提神,将之缓缓唤醒。
“对不起,对不起……”赵虞行双目迷离,珠泪两行,“粼哥,你还活着就好……我不是故意害你的,我不是故意的……粼哥……”
蒙面人轻叹口气,缓缓道:“他不怪你……”
“粼哥,你真的不怪我?真的原谅我?”
蒙面人摇摇头,知道她精神激荡下,没有听明白他口中称的是“他”,而不是“我”。
“你先静下来,该有人被惊动过来了……”
“我不管别人,粼哥……你能原谅我,小鱼儿真的好高兴……我、小鱼儿只要在你身边……”
蒙面人苦笑一声,道:“看来你早知道那个‘麒麟皇’是假的。”
“当然了,世上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冒充你的……啊!你不是他!”赵虞行清醒过来后,立刻发现倚靠之人并不是那个“他”,急怒之下,一掌拍出。
蒙面人轻轻一探,刁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是他,但我可以代表他。”
赵虞行一震,神色平静下来,点点头,站了起来,抹了抹泪迹,道:“我相信——除了他,没人知道我的小名。”
蒙面人看着她不足三尺的身形,轻声道:“我需要你帮忙引开谷口守卫。”
赵虞行点点头,忽然推门而出,将闻声来到门外的会徒引向别处后,悄然回来,昂头看着蒙面人那纯净如两方净土的眼睛,轻声道:“你叫……皇甫青?”
“……名字只是代号……”
“……我知道了……你……还会再来吗?”
“我暂时还不能走……”
“那……太好了……我有许多事情要问……”
“好的,知无不言。”
“谢谢……我们走吧……”
第十八章 发动·暗流·罗网
江南水乡,河陌交通纵横。
以其河道密布的情状,可说掌握了水路,便已掌握了大半江南。
因此,对如今掌控江南的绝大势力——剑花会而言,论及内部势力分布,虽说各有职属、分工不同而无法通比,但若单算人员齐整,行兵布阵,利于正统攻城拔寨,大规模攻防进掠的,可说只有水陆皆兵,自坛主以下,份属会徒总数达数千人的“飞龙坛”了。
以剑花会目前的规模,实在不可说不强盛,但落在有心人眼中,总觉得它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一般门派的认知范畴……
这日,自不同的水道之上,突然同时出现大批行踪诡秘的人物,他们乘坐的船只虽不相同,却都有一个特点:普普通通,极似平常人家的户船。
然而,如果有人能进入里面一观,就会发现,里面密密麻麻挤坐了许多人,个个怀抱兵器,脸色阴沉。虽然拥挤不堪,空气闷窒,却没有一人抱怨,甚至发出太大的声响!整个船舱,静得只听得见细密的呼吸声及潺潺的水流声……
如果再有人细心留意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些船只都是驶向同一目的地——周庄。
作为揽云坛副使之一,傅俊杰跟随熊海平搭船一起来到了这里。
“揽云坛”不愧号称“招风揽云,吾辈奇能,招尽天下,揽断九重”。坛中人物虽少,却皆是身怀绝技的异人,单看一众虽奇装异服,容貌古怪,却神色平静,淡淡然胸有成竹的城府,便晓得其间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傅俊杰虽然不知道突然叫他参与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却察觉到:以前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此次剑花会三坛尽出,用如此诡秘的行动,隐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即使不细查,也猜得出必有重大图谋。
一待安顿,会中数位重要人物便聚集商议起来。
傅俊杰所扮的“皇甫青”只是名义上的副使,对本职为医护的他来说,重要性自是比不上其他同阶之人。因此,在副使级以上要人纷纷忙于商讨布置时,只有他依旧在外悠哉地观赏江南美景。
然而别看他外表这样轻松,实际上他早已调动思感隐伺在众人附近,距离虽不太近,却正好能察觉到空气中的声波振动,稍微辨识,便可知晓众人商讨的内容。
这种使用方式是他不久前刚刚掌握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等到商议结束,傅俊杰的心里已经变得沉甸甸的,没想到剑花会的图谋发动的如此之早,如此之大胆,如此之缜密!
他们竟是意图一举控制江北所有武林门派!
而逆其意者——灭门!
但正如他们所言,灭绝的手段可说根本不需用,早已经有不知多少门派在暗中被其收服……
商议甫定,剑花会一众便照计划有条不紊的分散开来,各自行动。
傅俊杰与熊海平及一干揽云坛下会众,上了飞龙坛副使——“疤面鳄”宋海的座船。而自探听得来的消息,这却是宋海极力要求的。
他的目的应该是我……
傅俊杰的直觉果然应验,刚一入夜,宋海便召人来请。
宋海将傅俊杰请到内室,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边斜着检视窗外,边平静地问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参与这次行动吗?”
听傅俊杰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看,却见他平淡无波的面孔毫无疑惑神色,便自己续道:“原本按照你入会的安排,只是作为一种医护后备,没有特殊情况,是应该将你安排在后方的……我知道会中给你的解释:因为这次行动将会有很大的伤亡,需要你在第一时间做伤者的医治,对不对?”
傅俊杰点点头。
“哼,那你晓不晓得,除了你,我们剑花会还控制了许多有名的医师,他们实力可能不及你,却都是名动一方的人物。按照原来的安排,他们是归到你手底下调度,作为一个统一的医疗团体的。然而,这次,别说你,连那些医师都不需要出动:攻打各大门派——说不好听的,就是偷袭——首重时间效率,砍砍杀杀,除了掉脑袋,只有断胳膊断腿之类伤者可言,又不会染上什么瘟疫,哪里需要你这等神医大材小用?我们都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这种简单的处理还拿得出手。即便谨慎些,论情论理,已是剑花会副使身份的你,怎么也不该‘亲自出马’……”
傅俊杰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你可有发觉熊坛主对你的态度有异样?”
“没有。”
“哦……呵呵,不知是你的感觉太迟钝,还是他掩饰的好……”宋海将不怀好意的面孔凑了过来,“这次行动前,他奉了会主之命——杀你……”
傅俊杰微微一笑,淡淡地道:“宋副使说笑了。”
“你不信我的话?”宋海忽然横眉立目,气势狂张,狰狞的表情充满愤怒的压迫力。
“宋副使想我怎样?”
宋海眼中闪过颇值玩味的神色,冷冷地道:“简单,你去杀了他。”
傅俊杰仿似一愣,道:“宋副使确实说笑了,我怎能去杀坛主?再者,在下又岂有这个能力……”
“嘿嘿……”宋海打断道:“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吗?你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混迹江湖数十年,除了会主及某人,我还没见过给我这种感觉的人物。会主为什么要杀你?你可知道,在会中,没有人可以逃出会主的掌握,没有人可以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你见过‘护法’吗?他们守着客卿的面子,自觉身份尊贵,看来也好像无拘无束,风风光光,实际上,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全都被会主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举一动都落在人家的算计中,就像牵线的木偶,又何曾有超脱的可能?”
“但,你不同……”宋海沉凝地道,“你是个无法捉摸的特异,就像风,就像云,就像碧海蓝天,可以感受得到,欣赏得到,沉浸其中,感悟其中,但绝对无法真正触摸,也绝不能将之束缚……你给了我自然的感觉……以前,也有人给我这种感觉,但,她是个女子……”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神情如同语调一样低沉下去。
隔了一会儿,他续道:“你是不会受到任何人牵制约束的人,更是不被容于的存在,将你继续留在剑花会越久,对会中的影响就越无法估计,试想,以慕容潇这等精明的人物,怎会继续这种错误发生?”
傅俊杰听他直呼会主之名,心中忽然一动。他不得不佩服宋海的才智眼光,也许是因为一直“流放”在外,郁郁不能得志的缘故,他多了些局外人的清醒,也多了些坚忍的深沉,如果不出傅俊杰所料,宋海必然早在会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为自己的将来作了私下的打算,如此推测,属他直辖的长江水兵,也许也不再是单纯的剑花会飞龙坛下属水上精兵了……
他淡然笑道:“如果真以宋副使所言,剑花会已容不下在下的话,在下只好离开了。”
“哼,”宋海眼中精芒连闪,“你走得了吗?先不说‘揽云坛’绝不缺追踪暗杀的高手,就说你进会的目的还未达成,怎能说走就走?”
傅俊杰面上毫无所动,心里却倏地抽紧。
他知道什么?
“你不用紧张,这只是我的诈术,”宋海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如果你真的是另有目的的话,以我对会内事件的了解,你应该还没有成功,而现在退出当然就再没有机会了。”
听他那么坦率的说出来,傅俊杰不由生出一股古怪的感觉:仿佛宋海是在跟他开玩笑——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达到这么友好的程度了?
不管怎样,他已经肯定他没有敌意。
“宋副使,你究竟在作何打算啊?”
宋海一愣,盯着面前这个难以猜度的人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是想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如果有可能,我也会尽可能帮你达成心愿……”
“……为什么?”
“……直觉吧……”他摸了摸面上的疤痕,“在你替我检查的那一刻,我的疤忽然完全不疼了……我想,这就是它给我的启示……”
傅俊杰没有说话,深邃的眼中仿似流转着某种柔和的光芒。
宋海看着他,轻声道:“还有,你让我想起一位曾经见过的人……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她了……希望我能在你身上作些补偿……”
尹鹰琢和冷艳在赵虞行的帮助下离开剑花会总坛后,并没有离开江南。
然而,冷艳三番五次想要回转,都被他拦阻了。他知道,光凭两人的实力,在已经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有所作为的。
他曾问过她,为什么她可以找到剑花会那么隐秘的总坛。冷艳只是默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当尹鹰琢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幽幽地说道:她与浪涛因为合修某种奇特功法,已经有了十分微妙的心灵感应……
这一日,两人到了座城镇,正打算寻个饭馆吃顿饭时,忽然自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啊!鹰叔叔!”
尹鹰琢闻声回头,正见一白衣女子向他急急奔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美艳惊人的粉衣女子。
“小兰兰?!是你吗?”
白衣女子跑到他身前站定,手自然而然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小女孩儿撒娇般倚到他的身上。
“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儿?‘为老不尊’呢?”
周馨兰本来一副惊喜的模样,听他这么一问,忽然咧开了嘴,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晃着尹鹰琢的臂膀道:“我爹不要我了!我爹不要我了……”
“什么?怎么回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走……咦?”
尹鹰琢忽然发现冷艳不见了。
周馨兰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听他说走,便回头向呆在后边的粉衣女子招招手,道:“云妹妹,走啊!”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过来施礼道:“见过前辈,晚辈邓玉云。”
尹鹰琢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