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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甜甜的豆浆划过喉咙,承烨和明嫣还是食不知味,一顿早饭吃得味同嚼蜡。他们在担忧章莪公主的安危,尽管她是天帝最宠爱的幺女,可天帝的计划被她全盘大乱,以现在天帝的性格,不难猜出,她会受到最冷酷的处罚。
百年前,天帝幺女章莪公主居住于流光阁,独享天帝的恩宠,天帝甚至承诺,待章莪公主成年,就把上古神兵流光宝剑赐予她。那时的流光阁,巍峨蜿蜒,落地千里,每一件陈设皆是精品,明嫣所住的流光阁已是一百年后,天帝改建的玉清宫旁殿,虽然雅致,但和昔日的风貌是无法比拟的。
说来章莪公主流放东海百年,最该受罚的人倒不是她,是承烨。
承烨与章莪都是尊贵的神族,自小交好,后来承烨的父母死于对魔宫的清剿,被上任魔君毁了仙根,绝了投胎转世的机会,承烨为此深恨不已,立誓为父母报仇,虽然修为不够,身不由己,但仇恨的种子一直在他心里压着。
那一日,两个脾性相同的孩子在一处玩,适逢战神明熹和鹊仙青璃成婚于碧海之东隅,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不知怎地一下子触起了承烨的伤心往事,那些贪杯腐乱的神族,在自己的父母遭遇伏击时没有出手相救,眼睁睁看着他们战死。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人为什么能好好地活在这里,而那该死的魔君,自己穷尽一生之力,可有能力杀死他,为父母报仇?
承烨恨咬着牙,咬地唇上有了一排小齿印,犹不解恨,对一旁的章莪说出的自己的想法。章莪是在父亲溺爱下长大的孩子,一颗心纯真如水晶,一双烂漫的大眼睛愣愣地看了会儿承烨,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们情如兄妹,自从听说承烨父母战死,章莪的伤心堪比承烨,只是她是女孩儿,痛苦之下还有天帝父皇的抚慰,而承烨小小年纪,灵力又弱,当着众人的面,他从不哭泣示弱,久而久之眼泪就再也流不出了,一脸的刚毅,眼神犹如渴死的鱼。她知道,承烨因悲痛过度伤了心脉,她以天宫公主、纯血神族的灵力一点点为他治伤,几年来,每每长夜漫漫,承烨因心痛无法入眠时,章莪就会去陪伴他,度过一个个伤心的夜晚。
今日,章莪发现承烨的心又在痛了,可能是因为这场热闹的婚礼,冲散了全体神族对他父母新亡的缅怀气氛。
章莪借着向父皇敬酒的机会,顺手偷取了兵符,炫耀似的递到承烨身边,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笑眯眯地说:“想要做什么就去做,我给你这个机会,可别说你不敢,我知道你做梦都想这么做。”
承烨不知是被激的,孩子心性的聚众玩闹,还是蓄谋已久对魔宫的反扑,两个年幼的神族说干就干,拿着兵符,只敢调动一些在下界的散兵,以免惊扰到天帝,开始了疯狂地围攻魔宫计划。
婚礼举行了三天,下界散兵组成的军队对魔宫的围剿也进行了三天。三天里,训练有素、又刚获得胜利,士气十足的魔宫军队,被几万散兵打得落荒而逃,溃不成军。期间固然有两个幼年神族天才的统领指挥,但更多的是因为魔宫在保存实力,四散之下意图分开瓦解天宫军队。
臆想的胜利果实还未收回,承烨和章莪就被天帝抓回天宫,而魔宫还未开始反击,战斗就已结束,倒落了个损失惨重。这件事情成了天宫的一桩笑谈,两个神族孩子,居然指挥着散兵直剿魔窟,二人在三界一战成名,只有天帝和明熹知道,若不是及早把两个孩子抓回来,只怕那些豢养在下界的散兵被歼灭是迟早,这两个孩子也会被魔君杀死。
盗取兵符,擅自发动战争,这是罪无可恕的大罪!
天帝大怒,欲罚承烨下界轮回,挫其锐气。承烨本来欣然受罚,不欲辩解,反正报仇的快感已冲淡了他一颗焦灼苦痛多年的仇恨之心,可当他知道下界轮回就要洗去今生的记忆,他便疯狂地开始反抗。父母大仇未报,他怎可轻言忘却,轮回归来,他纵然再做上神,浑浑噩噩如同那些人一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么有血性的孩子,他疯狂的抗争和攻打魔宫的智慧打动了明熹,战神明熹亲自向天帝求情,收承烨为徒,想要亲自教导他三年,必定把这个孩子的仇恨力量引导上正轨。他是天界不可多得的将才,将来必有大成。毕竟这次大胜魔宫,为天帝赢回了尊严。
天帝知道跟随明熹三年,日子并不会比下界轮回好过,明熹带手下是出了名的严厉,承烨这么优秀的将才,希望明熹能教好他吧。承烨每月去受一次戾障破体之刑,这是天帝对承烨的处罚。尔后三年,承烨从脾性暴躁,反抗明熹,把他当做和一般神族无二的怯懦之人,到从心底的尊敬,一生追随,全是因为明熹正直的品行,苦人所苦,与士兵同乐,严于律己,刚直不阿。作为师父,他还做每月与承烨一同受刑罚,自从收下弟子的那一刻,他就对承烨说:“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父,你之前的所思所想,所犯的错误,譬如呼出的气、说出的话,再无收回之理,我要教导你成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正直的人。你是我的弟子,你受奖受罚,皆与我息息相关,我时时会陪你一起。”
承烨原先以为这不过是他的虚伪之词,可当承烨月月陪他一同受戾障破体之痛时,他终于从心里认下了这个救自己于苦海之中的师父,他给予了自己温暖和关爱。
而章莪公主,所受的处罚只重不轻,由东海神君看管,在东海幽闭苦修百年,非召不得出。
就此,两个情谊深深地神族孩子,被天各一方地分开了。百年的修炼时光,他们渐渐淡忘彼此,只是心底有一份对彼此的信任,是从幼年时建立的,是任时光悠悠百年也无法冲减分毫的,心里总有一个角落属于对方。
男孩成长为了天帝最优秀的战神,女孩于百年之后从东海归来,是最尊贵的天帝之女。他们的名号早已威震三界,那个骄傲敏感的窈窕淑女怀揣着幼年起对承烨的一颗真心归来,看到的却是物是人非。
蟠桃宴上,他紧张地调派心腹,寻找着一个名叫明嫣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她也见过,才十三岁的模样,据说是他师父的女儿,青梅竹马的原来不是自己和他,而是另有其人,章莪雍容华贵的步摇一个不稳,滑落碎地。
作者有话要说: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明熹和青璃日夜盼望的阖家团圆终于到来,欢悦之余,又担忧起不告而别的承烨来。
“承烨他是天神,父母皆是为守卫天界战死的上神,无论天帝做出多少对不起三界苍生的事,他都是下不了决断颠覆天帝的。离去,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少了他的助力,我们的覆天大业怕是更艰苦卓绝了。”
明嫣只是一笑,对父亲说道;“我们一家在一处,什么都是不怕的。”
青璃对亲生女儿爱也爱不够,虽然在魔宫清晰地了解她成长的每一个脚印,但女儿娇美的脸蛋捧在手心,慈母情怀便怎么也压制不了了。
遥远的九天之外,承烨望着章莪的脸,神思忽的一个恍惚。章莪跳下汤谷救出自己的时候,似笑非笑地对自己说:“这个世上能够拯救你的,只有我,换谁都是不行的。”
如何不晓得章莪是在救自己出两难的局面,自己耗尽心血守卫的天界若是被自己毁了,唯有以死向守卫天宫战死的父母谢罪了,可是天帝对师父一家所作所为又实在可怕,自己如何能不助师父复仇,诛杀天帝。
“我的青鸟去洛阳寻你,你立刻随青鸟而来,分别多年,你还是这样聪慧,比我想象的聪慧更多,不愧是战神承烨。”
章莪向承烨骄傲地笑着,承烨只是苦笑道:“你再聪慧又能如何,我已没有神力,废人一个罢了。”
“关押在汤谷七日,能完好无损地活着,已是不可思议,至于神力,不要也罢。天帝从不施展他的神力,可看又有谁敢小觑他?”
“因为他是天帝。”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成为天帝,眼下就是最好的际遇。”
承烨肃穆地看着章莪,“他是你的父亲,我们也不再是小孩子,不要开这种玩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承烨,莫非你还把我当成恶作剧的小孩子,眼光如此狭小?我在东海囚禁,你在天宫值守,我们的童年是在一起度过的,却又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但是不要忘记,我们两个神族孩童,曾经联手大乱过魔界。以我们俩现在的能力,你觉得当天帝有何不能?”
看着章莪骄傲地眼神,故作成熟的表情,承烨一下子觉得这个女子还是童年时的玩伴,东海的囚禁没有玷污她一分一毫,包括她的天帝父亲也没能改变她的善良。逐青鸟而来时,自己还有一丝疑惑,但听她说完这番话以后,承烨已是完全释然,只是伸出手掌抚了一下她轻柔的额发,释然道:“你已经不是那个一时意气小女孩了,或许形势所迫,我真的能成为四世天帝,可你知道,我是万万不会坐上那个位子的,我并不稀罕做天帝。”
“我的心思只有你懂,承烨,我的父亲虽然做错了,可是我想保护她。就像明嫣追随她的父亲一样,我也会誓死守护我的父亲,这是血缘,任谁也不可更改。”
承烨只是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这场战争我会选择中立,反正我已神力散尽。现在我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息,做一场春秋大梦,谁也吵不醒我。”
章莪不知怎地,有些泪意,她的目的已然达到。承烨一诺千金,说了会中立必当坚持到底,他掌管天兵多年,太清楚天兵的部署分布,如果他转而相助魔君,父亲将必输无疑。或许是感念他的光明磊落,章莪心里默默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要你做天帝,也不是不行的,只是我想要成为你的天后。承烨,你瞧,我还是当年那个敢想敢做的女孩儿,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明熹被贬下凡之后,弟子承烨执掌的天兵几乎完全继承了原先的战术,只是布局稍作改进,天帝一时想要破旧立新困难重重,因此天兵在人数上的优势几乎破除,只是明熹要破解当年亲手创立的完美阵对,需要颇费一番周折。
如今想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对昔日“战神”称谓的最大讽刺。以魔宫兵卒擅长速战速决的出手狠辣,专攻稳扎稳打、攻守转换自如的天兵,出战的时间成了取胜与否的关键,力求一击即中,速战速决,拖久了于战局是极大不利的。这其中关键自己能够想到,天帝必然也能想到,只是想要在心思缜密的天帝眼皮子底下布置突然发难的进攻,是几乎不可能的。
好在,好在,妻儿皆在身边相伴,神魔双方剑拔弩张,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倒为三界争取到了短暂的和平。
京师洛阳,徽宗病危,龙脉即将陨落。丞相季昶告老还乡,临走前举荐了自己的门客入宫,并竭力推举正四品正奉大夫何冠英为辅政大司马。辅政大司马第一眼见到这位相门俊才时,只是相顾会心一笑,悄悄吩咐下去让他进宫主管皇宫内禁卫,便放心大步流星地出宫去了。
满城流言皆道大司马与这位炙手可热的门客互相勾结,掌握了整个朝廷,京师弥漫了阴谋的气息,龙脉陨落之时,不知远在江南沉醉丝竹的太子可否顺利归来继位?
是夜,紫藤花开,碧园内一架花香,馥郁袭人。洛阳最炙手可热的相府门客,一个神秘到几乎无人见过他真实相貌的男子,长身玉立于花架下,修长的指尖提着一个墨色的布袋,任馥郁花香也盖不住布袋中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大司马轻斟一盏酒,笑盈盈地看着蒙面男子,全然不顾他满身的戾气,随手扯开了他的面巾,递上一盏酒,道:“新酿的梨花白,滋味极好,我敬你。”
碧园中的两个男子,一个脱下夜行衣后,一袭白衣飘然若谪仙,一个黑色镶金官袍,贵不可言中透着无限英气。紫藤落在他们肩上,碎碎点点,时光仿若凝滞,谁也没有一丝撼动。
第二日,江南传来噩耗,太子薨。据说太子是被刺客暗杀,被割去了头颅,下葬时也没有找回头颅,留得全尸。阴森恐怖的消息笼罩京师,洛阳上空刚刚浮起的帝王之气被掩盖,龙脉愈来愈微弱,紫微星垂垂危矣。
明熹暗暗惊喜,感叹这正是天赐的大好时机。人间的王气与神界的守护星紫薇息息相关,所以历年魔界发难,多会选择人间天子病危之时。如今天子垂危,太子又被刺杀,紫微星正是最黯淡的时刻,此刻筹划进攻天宫,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当朝天子的刺客,正是此刻隐居于人间的战神承烨。虽然他仙力全失,但凭借多年统兵经验,擅于观察调度,还是凭一己之力,刺杀了醉心于丝竹器乐的当朝太子。他杀人无数,但扪心自问,并无愧于天地,驱敌本就是自己身为战将的职责。但他到很久以后,都忘不了那位太子纯真得仿佛孩子的眼,那样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砍下他头颅带回京师时,他的血液染上他的白衣,那一身的血污早已随着一夜的狂奔浸润自己的心扉血脉,永生永世也洗涤不去,成为一桩神族的罪孽了。
只是承烨从未后悔那样做,他那夜的白衣,是为自己的生身父母而穿。自小他只当自己的父母是死于守卫南天门的战役,虽然童年孤苦无依,但他还是以自己父母的忠烈为荣,立志和父母一样,成为守卫天界而死的战将。可当他隐居在清泉镇时,感知到了玉绮子散落在清泉镇的魂魄。
玉绮子感念他和明嫣在轮回渡劫时为自己找到了解脱,将自己修炼多年的元神给他,他因此恢复了一些法力,又替玉绮子重聚了魂魄,让她能在清泉镇好好修炼,等待夫子痊愈。就在承烨想要洗尽铅华,重新修炼时,玉绮子从他口中知道了如今三界的局势,直责怪他痴傻,因着神族的身份选择中立。其实天帝早该被诛,他犯下的罪孽远比魔君多。
承烨的父母死守南天门,原不至于惨死,身首异处,这一切都是天帝的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三界风声鹤唳,妖道横行。人界生灵涂炭,已毫无秩序可言。这一切都与明熹的理想背道而驰,可又是他一手造成,这令他非常痛苦。好在,冠英担任辅政大司马,很大程度上尽全力稳定了人心,又组织各地能人异士抵抗为祸人界的妖魔,尽其所能地维护着人间的秩序。
明熹、承烨、明嫣曾经都是最最敬仰天帝的人,现在纷纷站到他的对立面,立志联合扳倒天帝,这场战局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只是天帝对角力的此消彼长漠不关心,誓要将斗争进行到底,不死不休。
子夜,皇宫内的明黄锦幄缓缓落下,内监尖锐的声音撕破混沌,天子驾崩。大司马于先皇灵前燃起一柱青烟,默默嗔念。
须臾,黑云压城,天地间一派可怖异象。妖异的红覆盖了整片天空,快要黎明的天空生生被遮蔽,风卷云涌。
魔宫士兵列队整齐,俨然是受到了正规训练的军队,踏破戾障,直奔南天门而去。此时的天宫,再也没有战神的守护,十万天兵失去调度,溃作一团,原来的人数优势转眼化为劣势,在来势汹汹的魔宫士兵面前,天兵士气不敌,作鸟兽散,乍然的撤退导致混乱,敌我不分不下又不知踩踏误伤了多少人。
剩余的天兵精锐,撤至九重天便死守不战,由天帝亲自指挥,只是经历南天门大败士气早已不复存在。
明嫣隐在直捣黄龙的魔宫军队后面,忽的满目沧桑,只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像是在汤谷神魂合一之后身体的骤然长大,而是心灵的成长,自己目睹了一场倾覆,一场因自己酿成了倾覆。
明熹终于杀至九重天,站到了与天帝巅峰对决的地方。一切,都已无法回头,这一场因为自己仇恨爆发的杀戮,终至最后了结的时刻,不死不休,这一场杀孽是自己一手造成。自己身为天界战神时,何曾想过自己会率领魔宫军队杀入天界呢?
“世事多变,明熹,你就是这样回到我身边的,执剑相对?”
天帝开口,明熹的思绪也被莫名地带到了很久远的年代,那时三世天帝继位,他被封为仙界大将军,执紫霄宝剑,统帅十万天兵,那样的意气风发,慷慨激昂。那么深厚的忠诚之心,终究被天帝的冷漠猜忌破坏地一点不剩,如今双方剑拔弩张,生死一线,天帝已是心机深沉的帝君,而自己,差点儿妻离子散,已是凡人身躯,紫霄宝剑也早已易主。失去生命中最珍重的东西,才让他在痛苦中觉醒,痛下决心为自己半世耻辱复仇。
“天帝,你可有半丝悔悟,我曾视你为明君、知己,你却如此待我,如此待我的家人!”
明熹的声音冷的如浩浩冰雪,澎湃地回响在凌霄宝殿,直欲泣问苍天。
天帝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神态转而又是一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