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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夜了。我,我当真害怕……。”说着,她就伏在我腿上,低声呜咽起来
我抬手轻轻放在她怂动的肩膀上,肚腹上出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上面,试图减轻那种一波一波的阵痛。那一脚,大概踹伤了什么地方吧。
我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粗布长袍,于是问篆儿,“他们给我换的衣服?”
篆儿抬起头看我,“是我换的,公子,经过那件事,我们可是全身都被细细搜检后才被关进来的,所有衣饰物品全被他们拿走了,你看,这回我也换成男装了。”
我点头,微笑,“这回他们总该知道我不是女人了吧?”
篆儿面色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篆儿再次拿起那碗药汁,轻声劝我,“公子,你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身子虚得很,还是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轻轻摇头,“没用的,傻丫头。不等我好起来,大概我们就一起到奈何桥相会去了。既然总归是一死,何必再喝这苦汁子。”
篆儿眼中豆大的泪珠不断摔下,颤声劝我,“昨天是因为你一直昏着,他们自然还来不及问你。可你现在醒了啊,公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禁得起,禁得起……。”
我抬手轻轻点点她的额头,“看不开的傻丫头,早去西天早成佛。现在我这个样子,难道你指望我去熬刑吗?篆儿,我这次连累了你,你怪我不怪?”
篆儿坚定的摇头,“我不怪,能跟公子生死一处是篆儿的荣幸。篆儿,就是有些害怕。”
我笑,“当然会害怕了,篆儿,其实我也害怕的,不要紧,不要紧。”我安慰她,尽管知道这不会有什么大用处。
不想篆儿却用力摇头,“公子,篆儿害怕不是因为要死了,更不是因为怕有大刑伺候。这些早在维岳的大堂之上,篆儿就已经尝试过了,公子忘了吗?”
哦,不是因为这些?!那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小篆儿。
篆儿坚定的说:“篆儿早就是该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全是倚仗公子的宽厚仁慈,这辈子,还没有人对篆儿这么好过。篆儿现在害怕,不是因为怕死怕罚,而是怕以后不能陪在公子身旁,怕因为篆儿的无能,连累到公子。”
我微笑,“可现在是你在照顾我啊,你在陪着我,你在安慰我,没有你细心的照料我,说不定这会子我已经去了。你又怎么会连累我呢?”
篆儿用两只如墨玉一般的眸子盯着我看,“公子,趁现在没有人,你告诉篆儿应该怎么说,我看他们现在已经乱作一团,不如我们给他们火上浇油,再捣乱一次。”
听了篆儿的话,一股好笑的笑意憋不住的冲出来,扯的我胸口和小腹一起痛,这个丫头,如果放出去的话,说不定又是一个混世魔王,鬼精灵一个。
我微笑的说:“不用串供,实话实说好了。”
篆儿惊讶的说,“公子?”
我笑着说:“你说实话,我去编瞎话,要不我们就分开自己编自己的,就是要不一样才好。”
篆儿眼睛转了转,明白过来,“对,这样他们就更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肯定都挑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利用,那才会乱上加乱。还是公子聪明。”
一时无话,篆儿也坐到我身旁,双手抱膝的陷入沉思中。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的说,“公子,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那种特别胆大、特别勇敢的人,无论什么事情,你似乎都不在意都不害怕,总是那么从容镇静。难道面对北晋这些凶神恶煞一样的蛮子将军,你也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我靠在她的身上,感到身体渐渐发烫,呼吸似乎也变得困难起来,两个鼻孔简直能喷出火来,整个人火炭一样燃烧着:“我为什么要害怕,篆儿,只要我一日不爱他们,就一日不怕他们,人生除死无大碍,我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几个蛮兵么?”
篆儿似乎听出我语音里的不对,上来摸着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凉凉的,好舒服啊。篆儿哽咽着扶着我倒下去,“公子不要劳神了,你先歇歇,你太烫了。”
我挣扎着拉着她的手,“篆儿,不要让我睡觉,不要让我睡觉。我方才梦见我娘亲了,我睡觉就会梦到好多家人,那我就不想再起来了。”
篆儿抽泣着答应了,“是,公,公子,不睡不睡。你方才一直在叫娘呢。”
我攥着她的手,喃喃的说:“你看见过我娘亲没有,你可看见她还是那么端庄高贵?她到死的那一刻,都是那么骄傲,我娘亲可美了,方才还特别亲切的对我笑呢,你看,你看见没有。”
篆儿拼命的答应,“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公子,公子。要不你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我回答:“不要,只有这样我才能看见我娘,我才能看见我的家人,我不要喝那些劳什子。”
门口传来一声浅笑:“想要回家看看亲人不难,只要公子你配合我们就行啊。”
我飞眼瞧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
我依旧半卧在篆儿身上,“你是谁?”
那人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在我们面前站定,“我是北晋王麾下宇文秋,执中书令。”
我抬不起头,只好眨眨眼,“原来是宇文大人,你好。”
宇文秋也不介意我的无状,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敢问阁下台甫?”
哦,这个蛮子看起来很有一套嘛,难怪会让他来任中书令一职。我也对他微笑回去,“小人乃一介草民,无名氏而已。”
宇文秋轻笑着摇头,“经此一役,阁下以一人之力退三国百万雄师,翻手之间便涂改乾坤,此份豪情堪称古今第一人,公子必当扬名天下为史所记,又怎会是无名小卒。我敬佩阁下这份肝胆谋略,有心相交,公子却如此相待,真真寒了宇文的一片诚心。”
马屁拍得山响,圈子绕得天大。说来说去还是想套出我的身份而已,我也没气力同他废话,只是仰头把还微笑给他。
要说这种皮笑肉不笑,比耐心比绕圈子的功夫,我纵然不敢说稳坐天下第一,这头三甲总是出不去的,想当年在丰府的日子,全靠这门炉火纯青的功夫我才在那里熬过了六年时光。
我们两个人相互微笑的看着对方,一站一卧,无语默默、含情脉脉。后来到底是宇文中书令的脸先笑酸了,支持不住后,挤出两声傻笑,放弃同我的对视。
然后他尴尬的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阁下既然效仿世外高人,不愿把姓名身份坦诚相告,我也不来强求,但请阁下指点此物何用?”
我想抬手接过,奈何实在是气力有限,加上全身酸痛。故此手臂略微举了举就停了下来。
宇文秋并未与我计较,上前一步把那个东西塞进我的手中。
我举着那个东西在眼前细细研究。
这个东西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东西,乃是一个麻杏核。唯一与普通麻杏核不同的是,这个麻杏核曾经被人剖开过,里面放着碎碎的稻草,当中还有一条火捻留在外面。
不错不错,尽管手工粗糙了些,不过还是很实用的;云霄挺能干的嘛。
宇文秋一只盯着我看,见我不说话,他才问道:“阁下可认识这个东西?”
我微笑,“怎么不认识,小孩子都知道,这是一个麻杏核。不过麻杏核里面长稻草,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宇文秋当真好脾气,竟然面不改色的跟我说:“阁下没看出来吗,这个麻杏核是被人后改造的。显然有个聪明人想出了一个断子绝孙的缺德主意,前天让手下逮住几千只云雀野鸟,饿了这些鸟两天后,在鸟足上绑了这种点燃的麻杏核,从我军军营的四周把野鸟们放飞,点了好漂亮一场大火啊,我们北晋十万石粮食烧得是干干净净,只可惜这个聪明人忘了一样关键的事情!”当面骂人,好,我们走着瞧,宇文秋。
我故意反问道:“哦?这个聪明人忘记了什么事情,倒让宇文大人见笑了。”
宇文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聪明人先捉鸟儿放到北晋的门前,北晋的人自然也可以捉云雀在后,放回恒澜关内,西蜀营中。阁下以为如何?”
我想了想,抚掌大笑,“宇文大人果然好聪明,好厉害,好主意!就这么办,把他们的军粮也烧个一干二净,省得就我们北晋自己干吃亏。”
宇文秋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浅笑,“怎么,难道阁下以为此计有何不妥之处吗?”
我摆手,“哪里哪里,没有不妥之处,捉鸟放鸟能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我听说恒澜关内的粮草都是放在砖瓦砌成的石头仓库内,连透气孔都用铁丝网牢牢绑紧,真是针插不入的严密。想来云雀烧军粮不成,火烧几间民房总是不成问题的,一来为宇文大人建功,二来也好替北晋将士们出气,一箭双雕,好的很。倒是西蜀那边比较麻烦,小人作为由溪,一路从西蜀回东齐而去,倒是在路上听说了西蜀的军粮似乎是沿路放在修建的驿站当中的,每日按数传送、川流不息,不知道大人放一回火雀能烧他们几天的粮草。还有,听说西蜀曾经专门选拔了一批精通机关小弩的射手,整日轮流在凉棚戒备,遇到接近的鸟雀,一律射杀无赦。啧啧,想来宇文大人挑选的云雀都是投火的高手,定能乘其不易、攻其不备,避开流弓飞弩,马到成功、火到草光。”
宇文秋轻柔的道谢,“这可真要好好谢谢阁下,宇文秋原本不知南人如此诡计多端,经此一堑,收获颇多。”
我大大咧咧的轻轻摆手,“好说好说,宇文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宇文秋真的好脾气,直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翻脸,依旧用那种平稳柔和的语气跟我说话,“阁下的胸襟胆识宇文秋算是见识了,敬佩不已。只是其中尚有一条可商榷之处,不知阁下是否有曾想过?”
我也客气的问,“但请指教?”
宇文秋斜着眼睛看我,眼角眉梢都凝结着冷冷的恨意:“虽说我们北晋问讯的手段,多比不上你们南人的花样繁多,不过要是论直接有效的话,北晋也不敢让天朝西蜀专美于前。虽然阁下似乎很有舍身取义的勇气,不过在我刑堂之前,恐怕也难免玉石俱焚,您说呢?”轻柔无比的语气吐出冷冷的威胁,没有有声色俱厉的恐吓,却让人感动一股彻底的寒气从心头冒出,这个宇文大人,才是真正的闻讯高手。
我斜眼看他,但笑不语。
宇文秋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怜惜,又似乎有些遗憾,“阁下看起来似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本不应该这般冥顽倔强。难道你也要非得等到刑具加身的时候才肯醒悟?亦或是一定要强项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方才罢休么?”
我缓缓摇头,额头一侧沿着眉毛似乎要生生裂开一样疼痛,清醒的意志与昏迷的欲望交错的交战着,整个人似乎被这种疼痛撕成两半。我紧紧的攥着衣襟,咬着牙坚持着,不肯放弃,我一定要坚持住。
我呼出一口气,对宇文秋说:“我不是不信宇文大人的手段。大人您看看我额角的这块伤疤,那就是当年被人用一锅热油炸过后落下的。大人您深谙刑律,但您也只是在别人身上用过刑,还不能切身体会到熬刑的痛苦,小人我却是遭遇过的,要说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现在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想那一锅油,不但炸花了我的脸,更把我的胆子都炸酥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手段呢?”
宇文得意的浅笑,“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阁下已经心中有数,那我们也就不用再兜圈子了,我省下好多功夫,阁下免遭皮肉之苦,你说如何?”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得意的浅笑:“宇文大人,别看我这神经粗的好似历经三冬的韧竹子,可是您瞧瞧我这身子骨,只能比那秋后霜打的茄子叶,真是雨浇浇就倒,风吹吹就歪。不是我夸口,只要您能在我身上动刑超过一柱香而我还能不死的,从此无论您问我什么,我都又问必答,言无不尽。其实别说是动刑动罚,只要大人您一日断药、半日断水,不用您费力,我也就西天成佛去了。”一口气说得太多,我静静得阖起眼睛歇一会儿。喉咙里腥甜腥甜的,我强行压抑着自己不要咳嗽出来。
宇文秋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森然的语音方才响起:“你一个刺王杀驾的刺客,死就死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惜之处?只可惜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我闭着眼睛悠悠的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算死得其所。”
宇文秋冷笑一声:“哦?你的意思是,你背后还有指示之人了?”
我张开眼睛,看着宇文秋青白的脸,“宇文大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优伶,如果不是为利所诱,难道会是为了家国天下前来舍身取义吗?”
宇文秋目光闪烁的盯着我,连声冷笑,“我看阁下却像是别有居心之人,方才我不停的用言语试探你,你居然都能滴水不漏的挡回来。而且你明明说的一口帝都方言,虽然拼命掩饰,却也有迹可寻;匕首上清清楚楚刻着‘丰’字,这些迹象加在一起,阁下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你是天朝的丰御武元帅派来的吧。”
我拍手大笑,“英名英名,宇文大人果然洞若观火。我前来行刺,自然要拿一个带记号的匕首名垂青史。天朝的丰元帅也是神机妙算,知道王上一定会把我们带回到大营之中。第一次搜检我们行囊的时候,那把匕首居然也没有被翻检出来,好生蹊跷。在我们被关押的这两天里,绝对没有人给我们送过武器,授受过机宜。”
宇文秋的眼睛变得犀利起来,“这些问题所在,还望阁下有以教导宇文秋。”
我眨眨眼睛,无辜的看着他,“这些答案我不知道啊。对了,宇文大人不是说我乃是丰元帅派来的吗,要不然您让我试试北晋的刑讯,说不定到时候我忽然知道了也不一定?”
“你?!”宇文秋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面色森然的挤出一句话:“你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了吗?”
我叹息,微微晃头,“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你们的办法多得很。只是现在你们所有的问题答案都在我身上,死了我不要紧,关键是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恐怕会影响北晋好不容易才一统的联盟啊。对了,宇文大人,王上现在应该已经无大碍了吧?”
宇文秋鄙夷的看着我,“此刻我也不怕告诉你,王上虽然被你所伤,但性命已然无碍,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轻轻揉了揉胸口,半转一下身子,“我不失望,失望的恐怕另有其人。既然王上还活着,那他就一定想知道是什么人要取他的性命,然后把这个隐患彻底的拔出去,否则一生背负这样一个包袱,任谁也会坐卧不安,彻夜难眠。”
宇文秋放柔声音劝我,“那你就说出实话,我会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眨眨眼睛,“我就是一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
“是什么人与你钱财,你又替什么人消灾?”
“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只说到时候会安排好,只要我依计行事就足够了。”
“你的匕首从哪里来的?”
“在枕头下面找到的。”
“是什么人送来的,为什么会刻着丰字。”
“那你要问那个送匕首的人啊,我怎么会知道?”我赌现在所有的北晋兵士都要死命咬住牙关,都说自己一直坚守岗位,其他一律不知。这样那个匕首怎么会凭空出现就会成为一段悬案。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疏漏而导致王上遇刺的?没人敢。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优伶,他们又怎么会找你行刺?”
“找我的人只说要一个死士,其余条件不计。说好到时候会给我个痛快,绝对不上刑堂的熬刑的。要不是我急需用钱,加上这身子也是拖一天没一天的,我也犯不上干这种灭族断户的营生。”
宇文秋眯起眼睛冷笑,“告诉你,你说的话我一成都不信。”
我蜷缩起身子,方才的高热过去了,现在换成不停的发冷,似乎有冰块压在身上一样,浑身不停的发抖,我尽量可能的靠上篆儿,喘息了好久,我才对宇文秋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宇文秋暴喝一声:“我说你是天朝来的细作!”
我哈哈大笑,只是戏谑的看着他,一语不发。
宇文秋俊俏平静的脸上终于暴起青筋,伸出手临起我的衣襟,“你不说,你不说!!好,那我就把她的手指一节一节的碾碎,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他伸手指着篆儿说。
我笑微微的点头,“好主意。不过你可得动作快点,没有她的照顾,说不定我一柱香的时辰就死过去了,万一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