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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好……宋师兄……”万小刀龇牙咧嘴。痛啊,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没想到做英雄不止是需要有勇气,更需要一副铁打的身体。
“嗯?”宋离的唇边漾出一抹笑意。
“你这人,见死不——”小刀抬头的动作僵住。愣了愣,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指指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子,又指指自己,差点气晕过去。
“喂!”他一跃而起,“你知不知道这样嘲笑一个拼死救你的人是很没有礼貌很没有义气的行为?”
小刀一口气说完,瞪着她。
“你现在死了吗?”红叶笑眸流眄,顿一顿,又说:“反正救我的人又不是你。哦?”她偏首,笑看宋离。
她以为他恼了她,故意捉弄她,没想到他却又救她。这人哪,终究是狠不下心。
她想着,嘴角甜丝丝地弯起。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痒酥酥的。宋离下意识地避开,这才发现他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仍用一臂支撑着她的重量。
他俊脸微红,忙不迭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那模样束手束脚,尴尬至极。
小刀看他一眼,又看看在一旁洋洋得意的红叶,不怒反笑,“哈,宋师兄,这一次可有得你受的。”
宋离满腹懊恼,悻悻然地继续埋头擦地。
小刀用力扯紧他,两眼发亮,道:“哦,我明白了,你们俩一定是早知道我在这里偷听,所以合起来作戏引我上当的是不?”
他倒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白白跌了一跤,只要能让他挖出一点点秘密,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那也值得。
谁叫他那古板的老爹把万剑山庄治理得跟和尚庙差不多呢,哎哎,真是难为他了。
“胡说,我们有什么怕你偷听了去的?”宋离瞪他一眼。
万小刀将他的紧张看在眼里,露出恶意的微笑,“原来已经是‘我们’了哦。”
宋离更窘,偏偏又拿他没辙,无奈之下只好又瞪他一眼。
小刀更乐了。
爹爹的十几个直属弟子中,惟有七师兄性子最温和,人又率直傻气,最难得的是,无论他做得有多过分,七师兄都不会打他骂他。
他弯眉一笑,还待说些什么,却听得一旁的红叶笑嘻嘻地道:“世人向有‘东陵’一剑,南有解忧,西门锦衣,北花钟秀‘一说,红叶却有一事不明。”
小刀睇她一眼,知道她有心为宋师兄解围,嘿嘿一笑,也不拆穿她,只摇头晃脑,假做正经地道:“红叶姑娘是姐姐的救命恩人,你有何事不明,小刀自当尽力为姑娘释疑解惑便是。”
红叶闻言,冲他一笑,说:“既然万剑山庄被誉为天下第一剑,为何庄主的儿子却偏偏叫做小刀?”
万小刀愣了愣。
对呀,这道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搔搔头,模样有些懊恼。
宋离在一旁瞧着,微笑叹息。以前,鲜少能有人令小刀露出迷惑的样子,现下,这两人碰在一起,同样的精灵古怪,倒不知谁捉弄得了谁了。
小刀吐吐舌头,睇她一眼,忽然笑言:“你既叫红叶,为何又喜欢穿绿衣?”
红叶不待他说完,格格笑道:“那你的二师兄长得一点也不白,又总穿黑衣,整个人黑不啦叽的,又为什么叫傲白?”
这话一出口,小刀已紧张得像受了惊的兔子般,一跳半尺高,整个人如旋风一般卷了出去。一边逃还一边嚷:“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幽灵一般的二师兄,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身后,比大内密探还要厉害。任他怎么翻,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所以,要他在背后议论二师兄,那、那……还是免了吧。
红叶奇怪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这是怎么了?”
宋离淡淡一笑,“你来的日子还浅,再待个三五七天,你就会明白了。”
红叶不满地噘了噘嘴,“很稀奇吗?我去问湘湘就知道了。”说罢,便要往外走。
宋离心念一动,叫住她,“我这里有几包药,你顺便拿去交给大小姐。” 。“顺便吗?”红叶脚跟一旋,转过身来,懒洋洋地提起一把刀,胡乱挥舞着,“我现在又不想去那里了。”
“你这人怎么……”宋离皱眉摇了摇头。
“我这人怎么样?”红叶冷笑,声音里透着恼意,“我这人长得不惹人怜爱,性格也不讨人喜欢,是不是?”
她清泠泠的目光在森冷的刀光映衬之下,变幻莫测,就像天际的浮云。
宋离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嘴巴。
红叶挑眉,再挑眉,张了张嘴,见他不为所动,也赌气地闭上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既然不去,那就算了。”宋离低头,心不在焉地收拾地上的杂物。
忽听得头顶“扑哧”一笑,一道声音似嗔似恼地道:“我现在不去,又没说以后都不去。你这样便算是在生我的气吗?”
宋离闷闷地抬头,“我哪里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而已。”
红叶想想,果然没错。她那样问他,他到底是答“是”好,还是“不是”好呢?
说“是”,他没有那么刻薄;说“不是”,他又没有那么阿谀。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他在她眼里才是与众不同的吧?
于是,她抿唇笑笑,“东西我是可以帮你带到,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气定神闲,红叶看着他,“今后我若有冒犯你的事情,你不许生气。”
他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她要提什么稀奇古怪的条件呢,原来仅仅只是这样。他点点头道:“好,以后我绝不生你的气就是。”
红叶嫣然一笑,伸出手来,“拿来吧。”
宋离将药包交到她的手上,还想再叮嘱她几句,她却忽地拂袖转身,也不理他,径自去了。
留下宋离一人,苦笑连连。
初秋的天气,时凉时热。这几日的阴雨一散,倒显得有些闷热了。
红叶满不在乎地踩着微微沾了些湿泥的青石板地面,匆匆而来。
“湘湘!湘湘!”
人还未到,声音便远远地从那扇轻巧精致的雕花木门里传了进去。
往常的这个时候,万湘湘总是扶着侍女,笑盈盈地迎出门来。可今天,红叶张望了半天,也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里犯着嘀咕,三步两步踏上台阶。
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了,屋子里却还没有燃灯。
她探首向里张望了一下,不见有人,耸耸肩,随手将药包搁在门边。转身欲走,却听得屋檐上轻微地“咯”的一声,随之又是一片死寂。
“呀!有贼!”红叶大喜。
她缩在窗边,隐住身形,仔细倾听。身体里却仿佛有一千面锣鼓在敲打一般,令她热血沸腾。
好久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新鲜刺激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屋外仍无半点动静。红叶既没有听见有人飞檐走壁的声音,又没有看见有什么人从屋顶上下来。
她有些悻悻然。
呆了半晌,甚觉无趣。
她姗姗地从窗边走了出来。
想一想,到底不甘心,她一个纵越,便要落身在屋檐之上瞧个究竟,却突觉眉心一痛,似被什么打中。她骇了一跳,连忙闪避。
只这一会儿,伏在屋檐上的黑衣人已飞掠而去。
红叶一心要探个究竟,哪里容他走脱?她锲而不舍,紧随他身后,只瞬间便离“湘绮阁”远了。
渐渐昏暗的光影之下,只见那人风振衣袂,挺直的背影如一柄出鞘的长剑,凛然似有寒意。
她心下一动,追在他身后喊道:“我知道了,你是——”
“是”字刚一出口,面前突然有锐声破空袭来,她慌忙闪避,仍是被打中肩头,好冤哪!
她被迫止住身形。举高了的手挥不出去,张大了的嘴喊不出来。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恨得牙痒痒,身体像丢进了火炉,浑身窜着火焰,而四肢却一片冰凉,僵硬滞重如石。
啊!原来被点了穴道是这样一种难受的滋味。她痛苦地垮下脸来,心里将那暗算自己的人狠狠咒骂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当她终于觉得累了的时候,弯弯的月牙儿爬上了树梢。皎白的月光铺洒一地,将她的影子拉得变了形。
她咬住下唇,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眼睛。
唔,好困哦!
她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像是与她的呵欠有所辉映一般,寂静的夜里居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人——走得很慢,又很轻。
红叶倏地瞠大了眼睛,压抑不住心里的焦躁。
哎哎,这什么人哪?走路像蜗牛一般。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发酸,却苦于不能开口呼救,一颗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那人终于出现在她的视力范围之内。啊?她瞪眼一看,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又一下子沉入脚底,永不翻身。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啊?啊!她这什么形象啊!
她仰头,无语问苍天。
“你怎么了?”宋离首先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很好,你总算是发现我了。红叶猛吸一口气。
不会吧?宋离绕着她转了一圈。
她的额角沾了一坨泥巴。嘴巴张大,眼球抽筋。右手夸张地举了起来,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又或许是在抵抗什么。
宋离再往下看,因为下过雨,地上是一大滩污泥,她又大概是从高处落下,是以溅了满身淤泥,以至于看不清鞋子原来的颜色。
现下,她站在烂泥里瞪着他。样子狼狈,神情凄楚,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但双目却如黑暗中破云而出的皎月般清澈照人。
他心中早已了然,目光微闪了下,像是忍住了笑意,“你怎么搞成这样?又是得罪谁了?”
她翻个白眼,快被他气死。
他仍然唠叨:“跟你说了,万剑山庄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也不是你玩的地方。如今,你吃了亏,晓得厉害,还是早早回家去得好。”
“吵死了!”红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表情很不耐烦。
宋离年轻明朗的面庞现出一丝无奈,伸手解了她被点的穴道。
红叶眨眨眼,眼前有些花,身子一滑,软绵绵地倒向他。
他直觉要侧身避开,但见她浑身瘫软无力,便只得让她像抱着柱子一般倚在他身上。又迟疑了下,伸手搂住她略嫌纤细的腰,撑住她的重量。
一丝燥热从四周的空气中窜出,袭上他的面庞,令他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幸好,又是黑夜。
他仰头,饱满的双唇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三章“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你为什么恰巧从这里经过?”
“你心里是不是有所感应,特意来救我的?”
红叶伏在宋离背上,叽叽喳喳。
宋离忍住想要捂耳朵的冲动,心里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饿得没了力气?
“嗯!你大概猜不到今晚是谁袭击我的吧?”他越沉默,她越是想激起他的好奇。偏着头,她望着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颊边。
宋离微微别过脸去,避开从她发梢垂落下的一绺乌发,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红叶悠悠地叹一口气,“你这人哪!”说着,拢了袖子,仔细地用袖沿擦去他额间的细汗。末了,却又“扑哧”一笑,说:“这样子难以忍受,你当我是乌鸦吗?”
宋离皱皱层头,道:“你刚才还说一点力气也没有,说这么多话,肚子不是更饿?”
红叶怔了一怔,低喃:“你倒是在关心我,还是嫌弃我?”
说了,也不管他听没听见,用细瘦的手臂圈紧他的脖子,头枕在他的背上,闭目休息。
也罢,他不喜欢她说,她便不说。
反正,有他背着她,她做什么都安心。
她头昏脑涨,被那股属于他的气息催眠麻醉了。
身后一阵出奇的安静,宋离不放心地回过头来,瞧见她双颊微红,双眼睡着的模样少了一些不可一世的神气,却多了几分脆弱稚气的天真。
他迟疑了下,伸出手来,轻轻拨掉沾在她眉心的湿泥。若这个是暗器,她焉有命在?
毕竟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啊。
她这个脾气,要得罪二师哥还不容易?她竟以为别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倒献宝似的想引起他的注意。
宋离唇角微扬,背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脚步放轻了许多。
夜色蒙蒙,闷热的空气中贼送来一两缕凉风。
这气温怕是终于要降下来了吧?
而他的心底,初初才燃起一团火焰,一小簇一小簇的,看不分明,又确实存在,待要寻时,却终无所迹。
“离小子?”忠伯揉了揉眼睛,提高手中的灯笼,“啊?这是……”他看见他背上背了一个人。
“呃,她是……她没什么……”宋离微黑的面庞有些泛红,“她只是站久了,四肢僵硬,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急急地解释着,没注意手一松,身后的人毫无防备地被丢到了地上。
“哎哟。”睡得迷迷糊糊地红叶痛醒过来,茫然撑起身子。
耶!她怎么睡在地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眨了眨长长的眼睫,傻乎乎地问。
“呵——”忠伯乐了,“原来是红叶姑娘啊。”
啧啧,怪不得!
怪不得刚刚宋离慌得跟什么似的。
他撞一下宋离的手肘,笑道:“还不快去把人家姑娘扶起来?这么大的愣头小子,连个姑娘家也背不动,你害不害臊哟。”
宋离更窘了。
他低了头,像认罪似的对红叶伸出手来。
红叶眨眨眼,再眨眨眼,什么都想起来了,她瞪住他,眼睛闪闪发亮,半晌,也不用他来拉,径自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原本已不怎么干净的裙子上又多添了几大块污渍,她也浑不在意。紧挨到忠伯耳边,紧张兮兮地问:“忠伯忠伯,刚才你可看到这坏小子在打什么歪主意?”
“呃?!”忠伯和宋离同时一愣。
“你说什么哪?”宋离下颌紧绷,左眼皮明显抽搐。这丫头,她还真敢掰喔。
忠伯同情地看了宋离一眼,“咳咳……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提了灯笼,逃一般溜走了。
女人哪,还是少惹为妙,若被她反咬一口,说自己与色狼勾结,那他不是晚节不保?哎哎,还是眼不见为净得好。
“嘿嘿。”红叶挑高了眉毛,笑得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你自己打了什么主意,你不知道吗?”
宋离翻个白眼,气得牙痒痒。他想骂人,偏偏她伶牙俐齿;他想打架,偏偏她又毫不受力。到最后,似乎不论他怎么做,都是他的错。
他只得挫败地冷哼,“我倒要问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嘻——”她忽然笑,笑得他莫名其妙,“你既然没有打什么歪主意,又心虚个鬼喔!”就是嘛,还慌得把她丢到地上。她不悦地皱了皱挺俏的鼻子。
他霎时怔住,双颊像泼了血一般,红得窘迫,红得诡异。
红叶看了,心里有着近乎悸动的快乐,那快乐甚至是虚荣骄傲的。
她不在乎有多少人为她卑躬屈膝,为她弯腰折傲。她要的,只是这个心思率直、性情磊落的男孩子,一个低头,一次无措,比多少人的崇拜痴迷,都令她自豪,荣耀。
她轻轻扬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宋离懊恼地抓抓头发,有些负气,“你肚子不是饿了吗?厨房已经到了,你自己去弄吃的吧。”
他转身,巴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我不要。”她嘟嘴,拉住他的袖子,“我是客人耶。哪有要客人半夜三更去厨房找东西吃的道理?赶明儿我被人当做小贼轰了出去,你能保我吗?”
他叹气,再叹气。
他发现,自从认识她以来,他一天叹气的次数要比以前二十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那你想怎么样呢?”他无奈地回头,闷闷地问。
“自然是你做,我吃。”她笑眯眯地答。
他低头,闷哼:“你想得美。”说是这样说着,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厨房里一片墨黑,宋离点亮了壁上的一盏油灯。她跟在他的身后,指问还牢牢抓着他的袖子。
他轻轻抽手,道:“你这样拉着我,我怎么走?”
她松手,黑亮的眸子凿深了笑意。
厨房里干净整洁,一丝不乱。
宋离走了一圈,失望明显地写在脸上。
顿一顿,他从箩筐里拿了一根萝卜,走过来,递到她的手上,“喏,只有这个了。吃不吃由你。”
她皱眉,扭开脸去,“我不吃。”
“随你。”他板着脸,手轻轻一抛,萝卜稳稳落入筐中。
红叶咬了咬唇,恼了,微微冷笑一声,“不吃就不吃。”她跺一跺脚,背转过身去,心里万般委屈。
“那——就回去吧。”宋离沉默半晌,终觉无话可说。
红叶的眸子抖了几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