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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双目喷火。“传孤命令,羽林军、禁军、虎贲卫和东宫卫士开始攻击,先杀太后,再擒皇帝,让江湖盟和地方卫所的兵卒集结大荒山,孤要一举荡平鬼谷!”
“遵命!”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逼宫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逃亡,席今朝和花想容狼狈得好像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再起来。
宽儿的脸色也很难看,不过他很坚强,不哭也不闹,看花想容应忖敌人辛苦,还会帮忙丢石头。
有时候花想容会想,皇后嫌宽儿笨,舍了他,找了个聪明的孩子养,结果弄得自己死在儿子手中,这智与愚的分辨,显得万般讽刺。
最好命的应该是小王爷,总有人背他、抱他,就是吃睡得稍微差一些。
席今朝气喘吁吁地砍倒最后一个追兵。“前面三十里处有座镇子,那是鬼谷的前哨站,我们只要进镇便安全了。”
“知道了。”花想容解下腰间的皮囊递给他。“你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后面的追兵由我应付。”
“小心。”他们合作得很习惯了,绝不会有人硬要逞威风。
“我知道。”她握紧手中的长剑,开始戒备。
宽儿挤到席今朝身边,笑嘻嘻看着他。这孩子特别爱黏席今朝。
席今朝摸摸他的头,又看一下他背上的小王爷,婴儿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正好奇地四下看着。
“你要再忍一下,入了镇,我便找乳母喂你。”
婴儿露出微笑,教花想容看得有些嫉妒。席今朝非常有孩子缘,不管大朋友、小朋友都爱他。
“难道我天生一副坏人相,他们跟我在一起时就不会这么笑……”她才叹口气,耳里接收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又来了,你们先走,我断后!”
“宽儿,走。”他拉着宽儿往前跑。
花想容提剑,才跟上两步,背脊倏地窜过一股寒意,她想也不想,横剑砍去。
当,一枝利箭落地,她脸色大变。之前他们应付的都是江湖盟的人,擅长近身搏杀,可惜功夫不及她和席今朝,所以让他们一路南逃到这里。
现在军队集结,那些弓箭手的武功底子也许不好,但万箭齐飞,哪怕是第一高手也难逃一死。
她不敢告诉席今朝,怕惹他分心,最终四人都要葬身箭雨中。
悄悄地,她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长剑,可手心是湿的,剑好像也快握不住了。
花想容,冷静点!她给自己打气,反身冲向追来的弓箭手们。
那些弓箭手没想到她一个人也敢反击,一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后头的太子大怒。“你们是猪吗?弓箭手退下,长枪兵上!”
对敌时变阵却是一大忌讳,尤其是这种临时组成的军队,反应不一,一时间,弓箭手和长枪兵挤成一团,更方便花想容痛下杀手。
但江湖盟的人也在场,三名剑手组成三才阵围住了花想容,让弓箭手和长枪兵有余裕对调。
这时,太子见花想容被困住,高喊:“放箭,给孤杀了她!”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因为江湖盟的人和花想容杀成一团,他们根本无法瞄准,胡乱放箭,可能连自己人都一起杀掉。
太子却不管。“不必顾虑,只要杀了花想容,孤重重有赏!”
江湖盟的人听得脸色微变,弓箭手虽然不忍,但军令难违,羽箭纷纷搭上了弓弦。
“殿下果然狠毒天性,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眼看着花想容就要葬身箭雨下,却是席今朝赶回来了,随着他身影落下的,还有片黑漆漆、浓稠如墨的烟雾。
霎时,追兵人仰马嘶,乱成一团。
“不要慌,这只是烟雾!”太子大叫。“席今朝,你以为同样的招数,孤还会上第二次当?”
“你确定这是烟雾?”席今朝说着,伸手去拉花想容,传音入密。“准备突围。”
她见他一人,不禁担忧,也跟着传音。“小王爷和宽儿呢?”
“不必担心,他们藏得很好。”四周虽然漆黑一片,他还是带她遁出了包围。
太子发现自己呼吸顺畅、行动自如,非常得意。“孤当然确定这是烟雾,孤还确定,你身上已经没有毒药了,所以这三天,你只用剑不用毒。”他大笑。“哈哈哈,没有毒药的毒尊,席今朝,你能挡住孤多少人?来人啊,杀了他们两个,赏金万两!”
这时,黑烟已经散得差不多,太子的人马见席今朝和花想容快要逃远了,纷纷追了上去。
席今朝拉着花想容跑了约三里路,朝着道旁一棵大树打了个呼哨。“宽儿,下来,跑。”
宽儿像只灵活的猴儿般窜下树,跟着席今朝和花想容一起逃命。
席今朝推了花想容一下。“宽儿抱孩子很久了,你去替他一下。”
“好。”她从宽儿手中接过婴儿。
一行四人又跑了约五里路,后头的追兵越来越近。
“换我断后,你们先走。”席今朝说。
“可是……”现在的追兵不只江湖盟的人,还有军队啊!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放心,我会挡住他们的。”他神色平淡,秋水不兴的眸子里闪着一点光。
她瞧着,心狠狠一揪,说不出的酸楚蔓延全身。
“相信我。”他很快地抱了她一下,推她向前。
她脚步踉跄着,往前跑,不敢回头看他。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要跟我在一起很久很久,我相信你……”
席今朝默默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从不轻易许诺,除非他确定自己能达成诺言。但人力有时尽,已无关愿不愿意守诺,而是无法违抗生离死别——
追兵越来越近,他已经可以看到太子那张美丽得邪气的面孔。
“太子殿下,人无远忧,必有近虑。”席今朝放声大笑。“告诉你一件事,毒尊身上不一定要带毒药,因为我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剧烈的毒物——”
说着,他横剑划向自己的腕脉,内功催逼,喷洒出的鲜血化成一股艳红的雾气,仿佛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凡是刚才沾到黑烟的人,这时再遇血雾,身上便窜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绿色焰火,火光中,毒气蒸腾,凡是碰到、闻到的人,立到倒地毙命。
“后退、立刻后退!”太子仓皇地指挥人马躲避毒气。
席今朝颀长的身子在风中摇晃两下,深黝的眸子带着浓浓的眷恋与遗憾,望向花想容离去的方向。
“其实,我很想守约的……”
一般深沉的无力与倦意猛地袭来。闭上双眼的瞬间,他耳边听到一串惊喊——
“三师弟——”
第10章(1)
鬼谷中。
花想容静静坐在席今朝床边。卓不凡为他诊断过了,说他没有生命危险,但因催逼精血施毒,耗损过大,未来的五年至十年间,他都无法恢复原本的健康了。
他的手摸起来凉凉、软软的,完全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暖和有力。
他脸色憔悴,原本清俊的五官添上苍白后,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惨然。
她一直想起在皇宫初见时,他淡然而立,似要融入风中,又自显出一股傲然,平平常常一件黑衣穿在他身上,就有着惊世绝俗的风采。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吸引她的,她喜欢他、爱上他,却是在她中春药,他帮她解药时,明明抱着她、亲着她,她也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热情,但他就是对她秋毫无犯。
这是一个正直的男子,他的人跟他的话一样坦白无伪。
她低下头,亲吻一下他苍白的唇。“你说要陪我很久,你做到了,你还在,你会醒来的,是不是?”
她用力眨眼,把快要滴下来的泪眨回去。她可以很善感,很爱哭,但此时此刻,她不要掉一滴泪。
“我相信你的话,你从来没骗过我,谢谢你,今朝,谢谢你……”她感激上天,真的,它没有带走他。
“现在换我跟你许诺,我要陪着你,你生、我生,你老、我老,你死,奈何桥上,我和你手牵手一起走。”她不会再放开这只手了,再也不会。
“花御史。”卓不凡端着汤药走进来,身后还跟了顾明日,和他的妻子,巡按水无艳。
那日,席今朝他们与曹天娇、吉丁在破庙前分别后,曹天娇就传讯通知所有鬼谷门人弟子,关于太子叛乱一事。
顾明日接到消息,便要水无艳结束巡狩行程、赶回鬼谷,正巧遇上也得火讯的卓不凡,带了人要去接应席今朝和花想容,双方一同出发,才能及时救下席今朝。
但因此太子也乘机摸清鬼谷位置,发兵包围了整座谷地。
不过鬼谷周围机关众多,太子的人马一时也攻不进来,只是鬼谷诸人想外出,也是不可能了。
花想容接过药碗,轻轻颌首。“麻烦卓先生了。”
“他是我三师弟,何来麻烦?”卓不凡和顾明日、水无艳一起坐在房里,等花想容为席今朝喂完药。
水无艳道:“花御史,我虽然知道太子起兵一事,但详细情况却不清楚,可以麻烦你再重述一遍吗?”
花想容从太后、皇后中毒一事说起,直到龙飞山庄的事,让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没有人怀疑她的话,毕竟,太子都起兵了,这事还能假吗?问题是……
“眼下鬼谷门人连同仆役,可战之兵共一千二百一十八人,守住是没问题,但谷内只有十日积粮,我们守不了太久。”顾明日号称巧手天匠,可是人不是神,他也变不出上千人的粮食。
“天娇去讨救兵了,如果顺利,我们只要再守五天,边军便会到达,届时双方里应外合,必能逐退太子。”花想容说。
“倘使太子又增兵呢?”水无艳问。
“只要有我在,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越雷池一步。”顾明日对自己的机关之术很有信心。
“小师妹那里又如何?她是不是护得住皇上?”卓不凡担心,他们在这里挡住太子,若皇上在宫里被杀,太子登基,到时候他们不是护国人士,而是叛乱份子了。
可惜皇宫的事他们谁也掌握不了,这个问题却是无人可以回答。
“成也好,败也罢,我们但求心安……”
忽地,一个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传来,席今朝醒了。
花想容飞奔到床边,见着他清亮的眸子,她整个人一颤,眼眶也红了。
他笑了,很平淡,又很温柔。“我说过的话,通常都算数的。”
“嗯。”她只有咬住牙,才能忍住那溢满眼眶的泪。
席今朝伸手拉住她,对所有人说:“先祖遗命第一条,鬼谷中人永不得叛国。所以我们不能将小王爷交出去,只能和太子作对了。”
顾明日笑了。“横竖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就做吧!”
“说不定小师妹能先脱身,挥军驰援鬼谷呢!”卓不凡耸耸肩,站起来。“我也去准备准备,这一打起来,肯定有人受伤,各式药物要先准备好。”
“我去检查机关,保证不让敌军进犯一步。”顾明日说,水无艳也跟在他身后离去。
房里又只剩席今朝和花想容,她摸着他苍白的脸,千言万语在心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拍拍她的手。“倒杯水给我,嘴里都是药味。”
“嗯。”她离开床边,一边走,眼角余光不离他身上分毫。之前离别时,为顾全大局,她走得决然,事后,她却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他,就怕眨个眼,他会实然消失。
席今朝心如明镜,一眼看透她的仓皇不安,等她倒了水回来,他便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她。
她喂他喝完水,随手把杯子放在床下,即便是连走去放杯子那一小段路,她都觉得漫长。
他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指着空出来的床榻说:“你也上来歇一会儿。”她肿胀的双眼让他看得心疼。
花想容踢掉鞋子,上了床,与他并肩躺在一起。
从事发至今,她没有怨他催逼精血施毒太冲动,也不必感谢他的牺牲。面对大忠大义时,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换成是她,她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他也懂她,所以不道歉,更不用说些“让你担心”的废话。乱世儿女,身如浮萍,随水流、随风飘,他们无法掌握太多,只能珍惜眼前。
席今朝拉着她,让她更靠近他,她的螓首搁在他的胸膛上,他微低头,便能嗅到她淡雅的发香。
“两个孩子怎么样?”他把握机会,要和她过最平常、最普通的“夫妻生活”。
“我照你写的喂小王爷,可他还是哭,我想,他真是腻上你了。”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呢……扑通、扑通,很规律,却此任何丝竹管弦都动人,她忍不住笑了。“宽儿好几次吵着要见你,卓先生跟他说你要休息,他有点发脾气。”
“他生气也正常,我一直没跟他说他姨娘死了,只道姨娘去远游,我带他去找,他这才跟我们离庄。”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是不是太会骗小孩了?”
“我想他们能懂的,你是一心为他们好,所以心甘情愿被你骗。”花想容抬头,在他下巴亲了一下,被那青色的胡渣剌得有些麻痒,低呼了声。
他摸摸下巴的胡子。“弄疼你了?改明儿个,你帮我刮一刮吧!”
“行吗?我没做过,怕弄伤你。”
“我胡子长得快,每天都可以让你练习一回,你刮个成千上百次后,总能熟悉的。”
刮这么多次啊?那可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呢……
“好啊!”她乐意为他刮胡子,刮上三十年、五十年,也不厌烦。
入夜,卓不凡避过层层巡逻,穿越秘道,进入了敌军阵营。
太子正在等他。
“殿下——”卓不凡抱拳。“或者,我该称陛下?反正只要皇上一死,你就自动登基了,何必在这里跟个没断奶的孩子计较?”
“哈哈哈——”太子大笑。“孤才想让你做内应,助孤攻破鬼谷,你倒先劝孤退兵?可惜啊!
不是孤不愿,是皇上至今康泰,孤地位不稳,这兵是万万退不得的。“
“殿下掌握了四支军队,还打不进皇宫?”
“你明知故问。”
卓不凡装出一脸惊讶。“原来我家小师妹这样厉害,一人可敌千军?”
太子咬牙。“曹天娇……哼,孤早晚杀了她!”
也就是说,小师妹至今安然。探得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卓不凡便不说话了。
可太子却还有很多问题。“孤问你,贤亲王的余孽呢?”
“在谷里。若太子要我将他偷出来,却是不可能,我几个师兄弟轮流照顾他,我无能为力。”
“那你为孤做一件事,破坏鬼谷附近的机关,放孤的军队进去捉人。”
“可以,只要殿下加紧攻击,短则五、六日,长则十日,我必能破解鬼谷周围所有机关。待殿下长驱直入,鬼谷乱成一团,我再乘机偷走孩子,交由殿下处置。”
“好,机关一破,你放烟火,孤立刻进攻。”
卓不凡摇头。“我的意思是,请殿下现在就下令攻击。”
太子变了脸色。“鬼谷的机关如此厉害,你让孤进攻,是想让孤的军队都折损在这里吗?”
“正因为机关厉害,才需要殿下配合。鬼谷历经两百余年的经营,在四周布下的机关可不是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个,殿下不帮我引开谷内众人的注意力,我如何暗中破坏机关?再说,一些虾兵蟹将而已,殿下还顾惜他们?”
卓不凡的话倒有道理,太子想了想,点点头。“好,孤立刻下令。至于你,卓不凡,十日内你若不能给孤一个好消息,就莫怪孤心狠手辣,你孙氏一脉等着灭亡。”
“草民自当遵命。”卓不凡眸光沉定,躬身一礼,别了太子,重回鬼谷。
从太子兵围鬼谷至今,已整整六日。
初始,仗着机关犀利,鬼谷诸人轻松地挡住了攻击,但随着机关因频繁使用而故障,谷内众人不得不拿起兵器对敌。
三日前,太子的攻势突然变得凶猛,鬼谷的人也开始出现伤亡,迄今,亡者七十八,伤者一百九十六,完好无缺者已不足千人,而太子的兵力是他们的十倍。
鬼谷的人不得不分三班驻守,每一天战下来,都是几欲死亡的疲惫。
花想容已经疲累得快握不住剑,这才退下来,准备休息。
经过秘道时,不知道谁问了句:“要不要吃饭?”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拖着脚步往席今朝的房间走去。
好累。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不,他们顶多再撑四天,便会粮尽,到时想打,也没力气打了。
按时日推算,曹天娇让商昨昔去搬的援兵应该到了,为什么没有消息?难道皇宫那场仗失败了?或者皇上不信曹天娇的话,不肯发兵符?还是商昨昔在路上出了意外?
鬼谷已与外界断绝,消息难通,任她想破头,也琢磨不出一个答案。
“唉!”她叹口气,推开席今朝房门,一条硕长的身影朝她走过来。“他”穿着月白长衫,外罩黑色绸衣,银亮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好像夜间独舞的美人,风姿绝代,却孤高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