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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去,有你这个知己共度冷冷的冬夜,是人生一大享受!”
几分钟后,心瑶换了件深红色的衣裳出现在怀哲的眼前,她肩上披着他圣诞节时送她的那件纯白色大衣,长发在颈后梳了个发髻,更添增一股慑人的风韵。
他走向前去,笑着握住心瑶的手臂,“今晚,我是个令人羡慕的男人。”
心瑶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与他一起走出屋子。
一如往常的四月天,松山机场前的广场,笼罩在绵密的春雨里。
心瑶走下了桃园中正机场开往台北的巴士,站在松山机场的广场边,望着细雨绵绵的天和地、望着来来往往熟悉的车声跟人影。
还是台湾可爱!
身后的玻璃门映着她纤细的身影,她四面张望着,坐上一辆排班的计程车。
“小姐,请问上哪儿去?”司机回头问。
她毫不考虑地说:“仁爱路三段。”
车子立刻向前驶去,车窗外,敦化北路一幢幢的大厦建筑物往后退,车子很快地驶入浓密的绿意里,不久,进入敦化南路,一栋显眼的白色圆形建筑物映入眼帘,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加速运行着。
“停车!”她突然喊了一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司机回头,错愕地看了她一眼后,将车子停在路边。
她下了车,在白色建筑的门口站立了数秒钟,然后举着生涩的步履,一步一步的走进“艺舲”。
气氛依然优雅,音乐依旧优美,空气中依然飘着咖啡香味,大厅里依然人影纷纷……她望着、走着,忽然间,角落处墙上悬着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凝视着它,直至视线让一层水雾弄得朦朦胧胧。
然后她走向柜台,对着那个正在煮咖啡的服务生问道:“请问,你们经理在吗?”
“林经理,是吗?”
“是的,我想买画。”
“请你等一下。”
服务生走进后面的一间小房间里,好一会儿,一个瘦长的身影大跨步地跨了出来,是小林。
小林先是一怔,接着兴奋的嚷了出来:“韩小姐!好久不见!”
“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刚刚才下飞机。”心瑶礼貌地跟小林握了握手。
“哦?去念书吗?”他问道,忍不住打量起她。
一袭黑色洋装,包裹住她瘦弱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明亮的双眸,她依旧是那样沉静雅致的美。
“不,办点私人事情。”
“嗯。搭了那么久的飞机,你一定累了吧!我们坐下谈。”小林提起她的皮箱,热情的引她进入会客室。
心瑶僵硬的步伐立即吸引了小林的视线,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她邪黑色裙摆下,立刻被那节栩栩如生的义肢给吓住了。
停住脚步,他呆了呆,怎么也无法把那冰冷残酷的东西,跟一个如诗如幻的女孩子联想在一起。
他讶异的表情没有逃过心瑶的目光。
“我在美国出了车祸,那桩意外,夺去我的半条腿。”她口气异常沉静。
小林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心瑶。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似乎是一句笨拙的问话。
“命运之神的安排。”
“可是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这句话更笨了。
“它要发生在谁身上,谁都得束手就擒。”她平静地说:“放心!我没有那样脆弱!”
小林愣愣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慌乱地说:“真对不起,你一定站累了,我们赶紧到里面坐吧!”
心瑶跟着小林绕过柜台,走进后面的会客室后,两人坐了下来,服务生立刻端来了两杯咖啡。
“慕文知道这件事情吗?”
她摇了摇头。“我没让他知道,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希望你也能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为什么?”他有些微激动,“即使只是朋友,也应该让他知道你的情况,彼此互相关怀才对啊!更何况你们……”
心瑶用小汤匙搅动着咖啡,深深地看着小林。
“我的情况你也许不太能理解,我希望让慕文对我永远保有那份美好的印象。”
她啜了口咖啡,若有所思的说:“我们曾经深爱过彼此,虽然只是那么一刹那,但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爱过总比从来都没有爱过的好,我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你看错慕文的为人了。”小林点燃一根烟,“他对于你的感情没有那样肤浅,他不会介意你的……”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说不出“残缺”这个冷酷的字眼。“你的这一切。”
“我知道。”她的眼光从远处收了回来,看着小林,“但是我介意!就让时间冲淡一切吧!我衷心希望他将来能遇到更完美的人、有段更美好的婚姻。”
小林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吐了个烟圈,问道:“慕文去了法国,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点点头,半晌,忍不住问道:“他……最近好吗?”
第9章
“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大概是忙于课业吧!慕文那个人,一旦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
去年他到法国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封信给我,说一切都步上轨道,他说他自己有信心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他还说……“他有点恍神地看着心瑶。
“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不是被你的光芒所照,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黑暗里。”
心瑶垂下眼帘,当她再度扬起睫毛的时候,眼眶已经蓄满泪珠。
她轻声的说:“我总算对得起他……好了,不谈这些了,言归正传,我是来买画的。”
“大厅角落的那幅画,对吧?”
心瑶瞠大眼睛望着小林,不语。
小林招手叫来了一个服务生。“你去将大厅何先生那幅画拿进来!”
片刻之后,服务生将那幅画送了过来。小林接过画,望着心瑶。
“说实在话,对这幅画,我有点难割舍,如今,我没有理由再留置它了。”他下定决心似的,将画放在心瑶面前,“你是这幅画最好的主人。”
“谢谢你,那么,我该走了!”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说:“告诉我数目,明天我凑足金额,再送过来。”
“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请你收下它,别再提到‘钱’这个让人伤情的字眼。”
她怔了片刻,“这怎么可以!我……”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小林立刻打断了她,诚恳的说:“这幅画,于情于理都应该属于你,如果慕文还在台湾,如果他知道你回来了,他也会这样做的。别再让我为难了,好吗?”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
“别再可是了。”他坚持道:“留下你的地址、电话,明天我替你把画送过去。”
心瑶没有再说什么,感激挂在嘴边、闪在眼里。
她留下地址、电话后,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眼光里有着请求。
“别忘了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交代完毕,她转身,竭力维持平衡的步履,步出了会客室。
一阵冷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她那袭黑色丝质长裙,裙摆翩翩,飘着凄凉、飘着落寞,静静地消失在长廊那端。
车子飞奔在仁爱路的绿荫里,心瑶越来越有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没多久,计程车转入巷子,她在巷口下了车。
家门在望,她踉跄地加快了脚步,终于停在那熟悉的大门外。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吸进了满腔玉兰花香,然后,伸手按了门钤,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地传来,接着,门被打开了——是韩母!
韩母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瞪着心瑶,整个人都呆住了。
“妈!”心瑶喊了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抱母亲的脖子,迭声喊着:“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心瑶,真的是你吗?”韩母轻轻推开了女儿,紧握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泪水早在眼眶里打转。
“妈!是我,我回来了!”
“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跑回来?怀哲呢?他怎么没有陪你一起回来?”
“是我坚持要一个人回来的。”心瑶的双眼早被眼泪模糊了视线,“你看,我已经好好的,什么事都能做,我还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女儿,对吗?”
“对!对!”韩母又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又哭又笑的说:“你还是妈心目中那个又美又善良的女儿!”
韩父也闻声跑了出来,站在门边,带着一个感动的笑容,眼眶湿润地望着她,好久,才轻唤了声——
“心瑶!”
心瑶一下子抬起头来,和父亲的眼光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发现父亲瘦了,鬓边冒出几丝银白,那一刹那,感动、哀愁、惊喜……点滴交织在心头。
“心瑶!”韩父再喊了一声,张开双臂。
心瑶立即踩着蹒跚的步伐,扑向父亲的怀里。
“什么都别说。”韩父紧紧拥着,竭力维持平静,却怎么也忍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有老爸支撐着你,不会让你跌倒的。”
心瑶抬起泪眼,嘴边浮起一个充满信心的笑。
“爸,你不用支撐我,真的!”她推开了父亲,大跨步地绕了个圈子,骄傲地向他炫耀着:“你看,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我可以很平稳的走路,真的!”
韩父含着眼泪笑着,他从来没发现过自己的女儿是如此美丽、如此光芒耀眼。
韩母闪动满眼的泪水,迎了过去,揽住了心瑶的肩头说:“好了,心瑶,进去坐下来慢慢说,飞了那么久,累了吧?”
久别重逢的家,总是让人感觉是那么可爱、那么温馨、那么亲切。
心瑶进了屋里,踱到自己的卧房内。这里的一切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走到窗前,她打开了窗帘,坐进椅子里,双手托着腮,愣愣的望着满窗的绿意。
去年到今年,人事沧桑,变化多少?
“你爸爸打电话给心婉,说了你真实的经过,心婉说马上过来。”韩母端了杯热茶进来,扑鼻的茶香飘满屋里。
“姐姐跟姐夫都好吗?”心瑶起身,接过茶杯。
“他们那一对,活像一对宝,每次回来总扔下一箩筐的笑话。上个月,小夫妻俩还骑着单车绕了北海岸一圈,说是庆祝他们结婚两周年,真是的!”韩母满足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姐姐是个幸福的小女人。”心瑶啜了口茶,由衷地说。
韩母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她揽住心瑶的肩,在床上坐了下来,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忽然眼泪又溢满眼眶。
“心瑶……”她柔声轻喊:“在美国那段时间,怀哲对你好吗?”
“很好,妈。”心瑶微笑着说:“他像个大哥一样的照顾我、依顺我,本来他要我等他赶完论文后,才陪我一块回来,是我坚持不要他陪,我要学习自己处理自己的一切。”
“那他有没有……”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再向你求婚?”
“妈!”心瑶一愣,“我和怀哲之间不可能再有发展!不可能有结果的!”
“你没有回答妈的话。”韩母紧盯着她问。
心瑶在母亲的追问之下,默认了。
“那么,你为什么又自己跑回来?”她握住女儿的手,有些沉不住气了,“难道你拒绝了他?”
“是的,妈。”心瑶用着轻柔而真诚的声音说:“我不能跟怀哲永远过着同床异梦的生活,对不起,妈,我真的做不到。”语气里充满凄凉。
韩母默然不语了,她能够了解没有爱情的婚姻,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总不能让孤独伴着心瑶走完这一生啊!
“你这么做,等于是在摧残你自己,你知道吗?”韩母用悲戚的眼光注视着女儿。
心瑶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唇边却浮起了一丝微笑,“妈,不用替我担心,我会过得很好,只要你们不再追问这件事,我会过得更快乐,我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一切。”
韩母的喉头霎时哽住了,她无法再接下去说任何话了,只期盼老天会为她的宝贝女儿,做一个公平合理的安排。
心婉在电话中从父亲那儿听到了发生在心瑶身上完整的故事,震惊得无法自己。
人生多的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心瑶身上?
她立即放下手边工作,赶回娘家,冲入卧室,一眼看到心瑶,她激动得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连声喊道:
“傻妹妹!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姐妹俩相拥而泣,看得一旁的韩母也跟着红了眼眶。
“好了,你们姐妹俩聊聊,妈去厨房准备晚餐。”
韩母用手背揉揉湿润的眼睛,带着自己也分不清楚是悲是喜的心情,走出房间。
姐妹俩又重新拥抱一番,心婉握住心瑶的手说:“心瑶,姐姐还是忍不住要说你几句,你到底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居然演了这出戏来瞒骗姐姐,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心婉的语气里,充满了激动。
“原谅我是出于不得已跟无奈。”心瑶歉然说道。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把你跟慕文之间的感情,抹得一干二净吗?”心婉越说越激动。
“这……”心瑶无言以对。
“你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心婉眼底浮起一丝深深的怜惜,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说:“不过,也许这一切还来得及挽救,明天我就叫伟群上雨轩打听慕文的消息,然后通知……”
“心婉!”心瑶立刻喊叫一声,打断心婉的话。
她蓦然站起身来,但由于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地倒退几步。心婉立刻冲过去扶住她。
心瑶稳住了脚步,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你知道我的难处了吧!所以……就让这个秘密继续维持下去吧!如果你们真要拆穿它,那我只好再从你们身边离开,悄悄地消失,真的,我会这样做!”她坚决地说着,眼泪溢满她的眼眶,“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想过平静日子,请别逼我离开这个家!”
心婉迅速地搂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来,用手绢拭去心瑶眼角的泪渍,说:“我答应你,一切顺其自然。”
灰蒙蒙的暮色从窗口窜了进来,窗外,仍是细雨绵绵……
心瑶从美国回来,已经过了两年。
这两年间发生了许多事,她恢复了教职,重新回到讲台授课。每日,她忙着与学生接触、忙着解决他们的难题、忙着带着他们走出户外,呼吸每个季节的香味。
忙碌有时候不是一件坏事,它让人没有闲暇去回忆过往,对心瑶来说,她终于能够获得她一直想要的平静生活。
就这样,秋天,静悄悄地来临了。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心瑶坐在麦当劳角落的位置上,注视着餐桌前的心婉。
“心瑶,我实在很担心你的生活、你的一切。”
心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孕妇装,虽然已经是大腹便便,脸上仍显得亮丽有神。
“心婉,不要担心我。”心瑶末施粉妆的脸庞略嫌苍白,却有着一股清纯的风韵,“我虽然很忙,但是忙得很快乐,我从工作中,得到无穷尽的乐趣。”
“工作!工作!又是工作!”心婉颇不以为然的说:“你还年轻,应该好好享受生命,而不是成天埋首在工作堆里。”
“这是我目前最想要的生活。”
“爸妈为了你,一颗心老是悬着,你知道吗?”心婉望着心瑶,神情黯淡,“难道你打算就这样孤独一生?”
“我不会让自己寂寞的,现在的我也没有时间寂寞,我那些学生就够我忙的了!”心瑶吸了口可乐,说道。
“那么,我想你也忙得没空看今天的报纸吧?”
“是还没看。”心瑶叹了口气,“今天忙着改段考的试卷,到现在才有时间喘口气。”
心婉自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报纸的彩色艺文版,摊开,递到心瑶的面前。
“发生什么重要新闻了吗?”心瑶狐疑地问。
“你仔细看我用红笔圈起来的部分。”
她接过报纸,看到一排斗大的标题,那标题立即引起她一阵颤抖——
青年画家何慕文旅法学成归国艺舲将展出其出众的画作
心瑶不发一语,表现出乎意外的冷静,她慢慢看完整个新闻内容,才抬起头来望着心婉。
“他回来了,是吗?”她放下报纸,轻声问着。
“我想是吧!我也是早上才看到这个消息。”心婉望着心瑶好一会儿,才道:“心瑶,不要再倔强了,放手去追求吧!幸福与否,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但愿他已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心瑶展开笑颜,慢慢地折起报纸,放入手提袋里。
“心瑶!”心婉惊讶的喊了一声。
“走吧!”心瑶站起身来,拿起皮包,准备离去,“你不是要我陪你去买一些婴儿……”蓦地,她住了口,眼光落在柜台处正在点餐的男人身上,“老天……”
心婉盯着心瑶,小心问着:“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心瑶依旧呆若木鸡地愣在当场,无法言语。
心婉顺着心瑶的视线望去,只见睽别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