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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短促但毫不散乱的马蹄声,我朝骑马小径瞥去,是一个年轻的骑士,他的姿势称得上漂亮,双腿夹紧马腹绷紧背脊,唰地一声高高跃过两米高的栅栏,不是什么太精彩的骑术,却在阳光的映照下迸发出一股令人眩目的活力。他让我想起了温迪,那个孩子在飞跃类似障碍之前总会下意识轻舔干涩的上唇,目光闪亮,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他很聪明,虽然从不曾骑过马,但只被教了几次就掌握了要领,速度足以和我并驾齐驱,欠缺的只是由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优雅而已。
没有时间让我花更多的心神沉浸在回忆里了,我用脚尖小小地踢了下马腹,慢跑回了马厩。
刮了刮胡子,脱下骑马装换了深蓝的衬衫和开斯米长裤,我到达美术馆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其中有不少认识的娱乐记者,他们瞥见我就犹如天下掉下来一个宝藏,立刻簇拥上来提问,“费因斯先生,有传闻您和卡珊卓·威尔森将进行首次合作,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请问你的新专辑会在年末发行吗?”当然也少不了类似“最近您和前妻来往频繁,是否意味着有复合的可能?”等问题。
我一笑置之,倒是负责接待宾客的青年不怎么痛快地替我挡掉了那些闪烁的镁光灯,他是琼的搭档,我在电话里听琼提到过,是一个大胆无畏的小伙子,而且长相英俊,有些像年轻时代的约翰尼·德普。
就是这个青年摸样的约翰尼陪伴着琼前往海湾地区,陪伴着她走进巴基斯坦难民营,他们拍摄的难民的单幅照获得了当年荷兰世界新闻摄影大奖。琼也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取材方向,比起风景,她对人物有着更为深刻的一瞬间的领悟。
青年用客观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注视我,“你好,费因斯先生。琼在那里。”他侧过身指了指七点钟方正被记者访问的琼,他的眼神落到琼身上,霎那间变得热切而撩人,“她可能抽不开身,需不需要我带你参观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走吧。”
我明白他的感觉,所以很自然地谢绝。他对我怀有一点戒备,这很容易看得出来,当然也是因为完全他没有掩饰的结果,一般人都不会乐意和所爱的女人的前夫相处吧。
整个摄影展被划分为四个展区,我跟着人流饶有兴致地观赏过去。
各种各样的不同光线,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老人、儿童,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说不出什么令人称道的评论,但这些照片是具有灵魂的,自那一双双眼睛里可以清晰感受出灵魂的震颤,有他们的,也有琼自己的,这远远不是只靠技术便能做得到的。
我替琼感到高兴,她做得那么好,那么完美,她终于得到了渴望多年的成功。
进入最后一个展区,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因此冷气格外足,身旁的一对小情侣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轻声私语了几句退了出去。空旷的展厅静悄悄的,回荡着鞋跟一下下敲击血纹大理石的沉实声响。忽然声响消失了,我停下了前一刻想要迈出去的脚步,伫立在一幅放大照前面,仔细看着辨认着,目光逐渐地凝结,我摒住了呼吸。
雪白的丁香花开得到处都是,铺天盖地,从花瓣的缝隙间洒下蔚蓝而晴朗的天空的碎片。活生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近乎感觉到那轻抚着脸颊的微风,还有每一片白色花瓣的香味,潮湿而甜美。
人的身形隐约在一簇簇丁香花后面,修长的手脚,翻领T恤,破旧的牛仔裤,暗示着那人非常年轻,但光线幽暗,脸庞并不真切,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阴影里面,一双亮眼睛。可我记得那双眼睛,这就足够了,足够了。睫毛很细很长,影子拖下来有一种隐忍的令人疼痛的意味。漆黑的眼神彷佛在问什么,又像在诉说着什么,笑意被揉碎了一点点撒在里头,流转着皎洁而温润的神采。对现在的我而言,也许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美丽的东西了。
就像一个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相遇,如此令人震撼,令人吃惊,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我的小少年又回到了我的身旁,微笑着,倾诉着,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如同雕像一般愣在那里,他已经离开多久了?有两年多了吧,我恍惚地想着。我不知不觉伸出指尖描摹着相片中他的轮廓,摸着摸着几乎都有点酸楚了。
“是这个孩子吗?”
珊瑚红的花在眼前绽放,琼走了过来,线条典雅的礼服婀娜摇摆,身上散发出微微的香甜。她凝视我,再望了一眼照片,已然是一种了悟的眼光。
我一径沉默着没有回答。
“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我在巴黎度假,经过橘园馆的门口遇见了这个年轻人。他正从里头出来,我忍不住偷拍了他,他察觉到也没生气,还和我聊得很愉快。他说有一个朋友非常喜欢橘园馆中莫内的《睡莲》,所以来看看。知道吗?我一下子想起了你。你是最爱《睡莲》的,多少次乘飞机到巴黎只为望一眼这幅巨型壁画。”
一年多前……一年多前……他曾经给我来信,那时他正在巴黎观看巴黎圣日尔曼和马赛的法国德比。
〈真是一场激烈的比赛,尽管技术比不上西班牙或者意大利,但极端突出了自己的个性,有柔软性,有节奏感,崇尚进攻。无论是教练还是球员都没有被胜利或失败的概念所限制,这是很罕见的。〉
他的电子信件在比赛结束的一小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信箱里面。
我的回信则是无关的琐碎的。
〈知道巴黎的橘园馆吗?那里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睡莲,清晨的、傍晚的、灰紫的、金红的、细致的、奔放的,春夏秋冬他们都在那里,不停地盛开,不停地绽放,永远不会凋落。橘园馆外面还结着一树树白丁香,非常小,而且碎,风吹过去,落了满头满脸。〉
〈看吧,乔什,我们完全无法沟通。〉
这是他的回信,我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来回咀嚼,开始想象他耸耸肩或者挤挤眼的摸样。
可他还是去了,不过是因为我说了我喜爱那里,纵使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在四面墙壁挂满了睡莲画的房间里想了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为了来到一个更加接近我的地方而感到快乐。
温迪,温迪,我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这就像一个奇妙的魔法,这就好像一首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把你的名字写上千百遍,然后压在胸口,然后亲吻它。
“这个能给我吗?”我向琼作了请求。
“当然可以,乔什。”琼微微一笑,神情平静而温和,她是一个极有分寸的人,我们或许会成为终生的朋友。她转过头凝望着这幅相片,“你知道我们这一行见过许多漂亮的人,这个孩子算不上出众的。但他的表情真得很好,原来思念一个人的快乐是可以这样纯粹且毫无杂质的。”
由于瑞纳多三番四次打电话来催促,我乘当日的飞机返回了意大利。
推开家门,杰斯珀慢慢悠悠过来迎接我,蹭了我两下又继续趴在垫子上晒太阳,它是一只老狗了,身体变得臃肿,神气也远不及当年。
我启动电脑,点开hotmail信箱,通常温迪一个星期内会给我来两三封信,不再是过去那些明信片中的寥寥几字,他努力克服自己对纸笔叙述的笨拙,尽所能详尽地告诉我我各种各样的见闻,还有他自己的感想。
两年来,他也算游历了不少国家,法国,荷兰,威尔士,爱尔兰,比利时,捷克,南斯拉夫……杂乱无章的,背着行李带想到哪就去哪,有的呆一个月,有的只呆几天。戴安不无讽刺地评价哥哥简直就是在自我放逐。不不不,说得太严重了,我宁可选择浪漫一点的说法,我的孩子他只是需要回避一些事情再思考一些事情,而这种旅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乔什,我此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阿根廷的首都?我失笑,他似乎就是不肯乖乖呆着,这么快又换地方了。
“我爱这里的足球,简直爱得要发疯,你绝对无法想象他们的足球多么富有想象力和创作力。我经常和一些孩子踢街头足球,他们都是天才,尤其是小里卡多,噢,乔什,真想让你瞧瞧他的射门,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射手。”
同意大利一样,阿根廷是足球的国度,曾经出现过马拉多纳这样的球星,可想而知他会有多么兴高采烈。如果他就在这儿,恐怕会一股脑扑到我身上在我的耳旁大喊大叫。
“乔什,我结识了一个女孩子,她是房东的女儿,叫丽塔。她会做一种奇怪但味道不错的阿根廷甜食,还能用吉他模仿钟声和弥撒小奏鸣曲。她长得并不美,可她的侧脸有点像妈妈,……”
我知道那些热带女子,她们的个性自然而且鲜明,有着漂亮的橄榄色皮肤,洁白的牙齿,犹如夏日艳阳下的花朵。而温迪也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男孩。何况这不是第一次了,无论在哪个国家,他的身边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女孩。
无限的疲惫感和厌烦感突然一齐涌上来。我伸手关闭了电脑,凝视着荧光屏逐渐黯淡下去。
无法否认,我经常想起温迪。有时回忆很模糊,像用绿油彩画的的几片叶子,被水融化开来,是沁在画纸上的梦境,有时又很清晰,仿佛曾经反覆在心里刻划着他的身影。
他的手肘顶在琴盖上、右手支撑着下巴,缓慢绽放出笑容的样子。他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你,下一刻又伏下长长的睫毛,不经意移开了目光的样子。甚至还有他嘴里塞着一个蛋糕,又用手从小草篮里抓一把小松饼的样子。
柑苔绿,我的柑苔绿,也许我总在期待那股柑苔绿香气的出现。哪怕在路上行走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寻找这股香气,寻找同他相似的身影。
苦笑了一下,有几分艰涩的味道。我一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苦杏酒,一面把那幅放大照摆在了桌上,琼很细心,不仅装上了相框,还裹上几层油纸。我一层层撕开,透过玻璃,温迪的目光仿佛荡漾开来,带着某种固执的使人头疼的柔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幽深。
拇指摩娑着镜框,最深的心底慢慢涌起了一层温柔和忧伤。见鬼,酒杯凑到唇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骗得了谁呢,我甚至连自己都骗不了,我想念他,真的,我想念他。
2
面向广阔庭园的落地窗户悉数敞开,微风徐徐。杰斯珀懒洋洋地趴在那头,一片叶子飘到了他的黑鼻尖,它伸爪挠挠。
指尖挨个敲击低音部分的琴键,漫不经心的。
“树长进我的手心,树叶升上我的手臂,树在我的前胸,朝下长,树枝象手臂从我身上长出。
你是树,你是青苔,你是轻风吹拂的紫罗兰。
你是个孩子——这么高,
这一切,世人都看作愚行。”
“你的歌词?”瑞纳多歪歪头,他以舒适的姿态枕靠在高背椅上,膝头摊着杂志。
我冷冷地睨视他,“这是庞德的诗,你追求那位专栏女作家时从我的书房里抽走了他的诗集。”
瑞纳多一拍额头,用夸张的幅度耸耸肩,“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和你一样无聊的男人。”
没有理睬他,我继续给钢琴调音。过了十多分钟,我放下音叉,目光再度转向他,“把这首诗印刷在专辑封面上吧。”我的口气并非提议,而是已经决定了。
瑞纳多怔了怔,他抱着手臂,用研究的眼光盯了我半天,而后装模作样地叹气,“乔什,老伙计,你是不是思念你的小鸟了?”他甚至是有点怜悯地看着我。
对他投射过来的玩味视线不是很愉快,我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有可能。”
微微蹙着眉,认真刺探的神色逐渐消失,他沉思半晌,“乔什,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心情,觉得为一个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独自说了下去,“留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居的情人。新年假期,她回自己的故乡基辅,我一个晚上没睡着,想她想得难受,第二天我决定去找她。我是一个穷学生,没有钱搭飞机,火车票都买不起,我搭顺风车去。当时天极冷,下着雪,乔什,你永远猜不到雪有多大多深。好几次我都有预感我走不到那里,我会活活地冻死在路上。一直到现在,我还会梦见自己冻得说不出话,只能一口口往嘴里灌雪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瑞纳多挑挑眉,“我活着见到了她,两个月后我们结婚了。”轻描淡写地结束一切,他望向窗外,淡淡的灰蓝,云走得很快,变幻着不同的形状,他笑了一笑,“那时我真爱她,那场雪像是得不到她宁愿死的选择。”
他转过视线凝睇我,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乔什,放纵一下自己吧。我们的时间不再充裕了。”
九月中旬,戴安的新剧《河岸》在罗马上演。两年来,他一点点有计划地把自己的事业重心转移到了意大利。艾维塔和他都有重新定居意大利的意思,他们正在罗马近郊寻找一幢和巴塞罗那的家差不多的大房子。
我和瑞纳多去观看了首场演出。
这是一个有关于越南的故事。相较而今,更像是旧日的越南,作为殖民地的,布景里面有繁复的白色浮雕,法式建筑,街头的梧桐树,当然也少不了艳丽的丝绸。但内容却是完完全全的东方化,甚至不屑用到任何一点西方的眼光。我有点讶异,随后不禁笑了起来,果然是戴安,非常有魄力的表现手段。
主角是一个亚裔女孩,漆黑的头发,眼睛明亮,仿佛会在水中消失的微笑,衣摆上的鲤鱼刺绣游走在纤细白皙的手脚之间。
同意大利的女人大相径庭,拥有独特且无法令人忽视的异国风情。我想起了一些娱乐报道,那上头曾大篇幅报道她和戴安的绯闻。
最后一幕结束后,有一半的人热烈地站起来鼓掌,另一半则在原处坐着不动。前几排那些评论家的表情迥异,眉头蹙起或是点头欣赏。明天的专栏评论会怎么样,也许可以猜得到。戴安应是早就预料到了毁誉参半的结果吧,这部作品对观众而言,不是蜜糖,就是毒药。
有人从身后拍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是艾维塔。她向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凑近过来,用中指在我手掌上写字。
〈能找一个地方聊天吗?〉
我颌首,朝左侧的瑞纳多打了一声招呼。而后和艾维塔并肩走出了剧院。
我们穿过了两条大街,挑选了位于广场左侧的露天冰激凌店。大大的木头桌子和椅子,不太干净,罗马从来不是一个干净的城市,但脏也有脏的可爱。我叫了一份提拉米苏口味的冰激凌,我记得艾维塔喜欢吃这个,尽管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侍者弯下腰把冰激凌和银色冰匙摆在桌面上,抽走托盘,直起身体的同时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或许是认为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应该呆在某餐厅的贵宾室,而不是和一大堆年轻人挤在这里吧。不过有什么关系呢,眼前是熟悉的城市和熟悉的人,此刻我并不想计较太多。
艾维塔看了眼洒了糖浆和杏仁的冰激凌,一抹笑意在脸上漾开,眼角飞扬起细小的皱纹,“你还记得?”她用神情如此说着。她斜斜靠着扶手椅,半身沐浴在阳光下,面孔像闪光的河流。似水流年,似水流年,她变得更加平静温和,一种简单的优雅,还有一点微妙的怀旧。
她从草编手提带里找出纸和笔。
〈罗马没有什么变化,和我们认识的时候一样。〉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初我还是一个傻小子。〉
接过纸,注视了一小会儿,我迅速下笔。
清爽的空气,渗了一小点透明的蓝,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树叶在摇晃的声响融为一体。
远方几十米处,街头画家正在等待光线的变化好捕捉阳光照在模特的头发、嘴唇、裙子上的奇异的美丽。我们右桌的一对年轻恋人额头抵着额头情话绵绵,他们说的是希腊语,男孩的面孔也相应地有棱有角,他用抑扬顿挫的调子对女友说着,“如果把罗马的英文名字倒过来,amor,就是拉丁文‘爱’的意思。”
顺着我的视线望去,艾维塔读懂了他们的话,我们目光交接,默契地一笑,这就是我们爱过的石头城,单纯而迷人,就像爱情一样让人无法抗拒。
凭借用纸笔沟通的方式,我们回忆了许多在罗马城的往事。她的大提琴,我的钢琴,我们合奏的圣桑的《天鹅》,当然还有那两个孩子,小小的温迪和小小的戴安。
附近几十个喷泉倏地冒出高高的水柱,被淋湿的女孩子们尖叫着逃开,艾维塔的眼睛因为泉水反射的阳光而眯了起来,几缕黑发皱曲地飘拂在她的脸颊旁。我知道她想说的并不只是这些,所以我很耐心她等待。她察觉到了,向我微笑了一下。
〈乔什,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懂得生活的人,你什么都有了,你清楚你是什么人也做着你该做的事情。〉她顿了一下,低垂眼睛,好像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