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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南沱中学后组织的一次义务劳动中,我自高奋勇地站在最难挖的地方挖泥。不料,塌方时我却躲闪不及,被砸断了左手。当我清楚地看到我的左手腕骨突兀出来时,我觉得左手仿佛不存在似的,象一截与我无关的断木搁在身边,但我并不悲伤而是骄傲,因为我被学校誉为了英雄。当我小学的班主任陈老师带着她的女儿李阿小来到医院看我时,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阿小用她那一对大大的黑黑的眼睛看着我说:“嘉文哥哥,你要好好的不要再弄伤了,以后我再回来看你。”
阿小就这样随着她妈妈去另外一个偏远地方支教去了。
但是,阿小却从此走进了我那少年萌动的心里。
进入中学后,我认为我开始学会有意识了,对很多东西开始有了自己更为深刻的理解,比如,恨和爱。我在初二时写了一篇受到老师大加赞赏的作文,名叫《恨》。写我到动物园看见一个小猴子正独享游客丢来的食物时,被一个强壮的大猴子凶恶地赶到了一边。小猴子只好躲到一边看那大猴子吃。游客们都觉得那小猴楚楚可怜。但我却感到那小猴子的眼光不是哀怜的,而是一种愤恨,一种力量。偶然间,我觉得顿悟了人生并写出了这种感觉。我自此深深明白,这世界是一物降一物的。
但我也自此立誓,我要积蓄我的力量,我绝不让人降服绝不乞人怜悯!
还有,黎大爷离开我们时,很多人都去守灵,连马士普那样的人都去了。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思考,怎么这样的人也是喜欢黎大爷的吗?黎大爷是我最敬爱的人了,我妈死后,黎大爷就叫黎婆婆把我接到他那里,和他的孙子黎城住一起,每年开学时,还凭着他那张老脸专门找南沱镇政府给我免学费。那晚,我们三弟兄陪黎城一起,坐在黎大爷的棺材旁,看着那灵门上横联写着的“乘鹤仙去”,听着那阵阵悲凄的川腔唢呐,我突然更加明白我爱着什么,恨着什么。
这样明白事理的时候,我们都进入高二了,国家也“抓纲治国”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开放时代。
钢哥这时候先我们考进了省城的政法大学,凡几子也随着崔叔的平反回到省城,不久凡几子在崔叔的关照下就进了银行工作了。虽然我学习成绩十分了得,但我感到我非常的孤单,除了平常与黎城一起玩玩以外,我觉得跟很多人都没法沟通。在老师们如发了疯一样的训导下,同学们都成了一架架对付高考的机器,无聊透了!是啊,八十年代初考大学可真是难考,升学率就百分之六、七,而且,对于贫穷人家来说,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光宗耀祖。不过,我对我父亲讲过,不用担心,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会有出息的。父亲却讲,只是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嗨,年少气盛的我,那里又听得进去这金玉良言?
我变成了一个不善言谈而又桀骜不驯的反叛者。这个时候的我恨自己不喜欢的人或事很容易也很彻底,比如,有一个教“社会发展简史”的女老师,总是对我留得太长的头发横加指责,有一次居然当着很多女生的面说我有点象小流氓。后来,每每遇见那老师,我便如阿Q一般,远远地斜睨两眼,无不快感而又恶毒地给她扣上一顶“胖乌龟”的帽子。并且,我有一次还顺手将她晾的衣服全部塞入了粪坑。看着那一件浅色的女式内衣正无限凄凉地半沉半浮着,我出了一口恶气。
其实啊,生命没了善良的引导,没有宗教般的信仰或崇高的动机使生命远离邪恶,那将何等可怕!
如果说十五、六岁的我,虽然个性膨胀,冲动偏激,但仍然追求正直如同憎恨邪恶一样强烈的话,那么,这是不能归功于学校那几句苍白的政治课的骗人说教的,而应当归功于我与钢哥和凡几子信来信往的互相激励。钢哥有一段时间都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振华”,意
为振兴中华,我的野心和壮志就在盼他们的信和读他们的信中飞长。
但真正促使我奋发图强的原因却是源于对李阿小的初恋……
高二那一年,记得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和黎城步出校门,放眼向初春的长江望去,水碧澄碧澄,太阳柔吻着这美丽的大江。我觉得那青色的江水象负了一道神圣的使命似的,慈善而又明丽地步入了远处黛色的山峦中……空气中荡漾着芬芳,我的心怦然骚动,觉得生命是一件多好的事情,活着是一件多有盼头的事情啊!
但我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还得赶快回家去,中午我因为呆在树林子里看什么《大卫·科波菲尔》而第x次迟到,并且又被同桌的女生告了一状说我上“社会发展简史”课时老是给那位女教师画漫画,因此,班主任叫我回去叫家长。我父亲此时已经担任了东航造船厂厂长兼总工程师忙得不可开交,我喊谁呀?总不能喊黎婆婆来吧?想到这里,刚才那种心驰神往的心绪转眼化成一股“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然。
突然,黎城拉了拉我,示意我快看——
啊,天啦!那个女生在干什么?那一对大大的黑黑的眼睛!
京京,请让我接着“坦白”地回忆那美好的岁月吧——
就在黎城拉我的同时,我转过了身,我一下子发现了一幕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旧那么精采那么动人的场面!
我看见一个束着一尾黑发的少女正靠在一颗壮硕笔直的桉树后面,睁着一双大大的黑黑的眼睛惊恐地注视着……不是注视我,而是注视着一队正缓缓而过的大水牛!
那牛倌很得意,一边吆喝着,一边将牛打得哞哞直叫。听见雄壮的牛叫声,那少女越发惊恐得不敢挪动一步。
我恶作剧似地看着美如玉娇似花的女生受到如此惊吓,心里感到一种莫明的快意,要是我,就一定将牛儿打得更狂些。我总觉得这是在对平时那些娇滴滴的女生进行“教育”,让这些高傲的公主也见识见识生活的真面目吧,不然老爱去老师那里告状,哈哈!
平时,我们三弟兄都各有一手绝活,比如钢哥骑得一手好摩托,崔鸿凡练就一身百米冲刺的快马功夫,我则有一手“弹指神功”。这里我的绝活也派上了用场。我拾起一颗石子,用中指和姆指夹好,将力运到食指上,猛然一弹“嘣!”那石子不偏不歪正好打在离那桉树离那少女最近的一头小水牛的屁股上,那牛受此一击,猛然一窜,那少女便“啊”地低叫了一声。
我清晰地听到了这少女真实而无助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哦你可别以为我会快意不我猛然一阵灼痛。这少女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尖着嗓子救命似的惊叫而是极沉稳但又无力抵御才发出的无可奈何的声音。她看了我一眼那大大的黑黑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眼神说不出是哪一种感觉既是指责又是怨嗔又是惊恐还有冷静和鄙视还有……总之绝无半点看上我的意思。哦,天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我呆呆地盯住了你你不是跟你妈妈转学到另外一个县读书去了吗你什么时候又回到这儿了你记得不你对着我说过嘉文哥哥不要再弄伤自己你是不记得了或许你记得但不认得我了毕竟过去四五年了那时你小我也小也是这对大大的黑黑的眼睛……你你、你,你是李阿小,阿小哇!
霎那间,我跟作了贼似的,低下了我的头,不敢再去看一眼……我那无所顾忌的野性第一次有了可耻的感觉。
该死的牛倌那么快地就赶走了他的那些水牛。凭感觉知道李阿小就要与我擦身而过,我实在是情不自禁大胆地看了她一眼,啊,那大大的黑黑的眼睛,就象一道闪电发出耀眼的光华一样,我的眼光正好撞上她传来的眼波——原来她也分明在打量我,然后旋即害羞地低头闪过。
她认出我了吗?我觉得我的身体象膨胀了一样。
哦,那时的天空蓝得醉人,树叶绿得发亮,一切都那么美好!
从那以后,每当我从梦里醒来,每当我在上学路上或放学路上,反正,只要一有空闲,我满脑子飞的转的找的全是李阿小的影子。
陈灼敲了敲门,就推开了毛市长办公室的门。作为秘书,他这样未等里面的领导回答就进去,是表明有重大的事儿要立即报告给领导,领导也就会放下手头的事立即进行处理,同时也才反映出秘书与领导之间亲密无间的特殊关系。
“毛市长,有个姓李的女士打电话找您。”
“说我在开会”。嘉文头都没有抬,他知道是李阿小,但这个时候他真的不想听她说什么。
“毛市长,另外东航徐正义副经理打来电话说东航可能要出事!”
“什么事?”一听到东航,毛嘉文立即搁下笔,“快,叫徐正义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
一会儿,徐正义电话进来了。
“徐正义吗?出了什么事儿?”
“毛市长,按照你的意见,我们正组织向职工宣传内部职工增资扩股、优化资产的方案,有的人在听到要让经营者持大股和经营层持股、职工可认股,不提倡人人持股的原则时,就开始起哄,说这是内部私分国有资产,当官的想得大头,包括你父亲等一批老同志也不理解。”
这一点嘉文倒知道,老父亲到东江来过。他严肃地对毛嘉文说:“你毛儿可不能因为怕别人说你照顾崔鸿凡这种老关系,说你徇私舞弊,就放弃政策,白白让东航失去与崔鸿凡的大通集团联合的机会,更不能为了搞什么政绩在东航折腾什么资产量化持股,你小子也不想想,职工哪来钱买你那个股啊?再说,你小子所谓的配股不就是把国有资产分给大家吗?你这样搞到底合不合国家政策哟?”毛嘉文说:“老爸啊,你就不要操心哪,有的理论一时给你讲也不一定讲得清楚,你要相信你的儿子是有天良的也是讲政策的。”这样说了以后,老人家才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正义,那曾明发呢,他当时在吗?他在干什么?”
“他在啊,可什么也不说。毛市长,你知道曾总是支持大通集团兼并方案的,有的职工今天开会公开退场时,他居然在厕所呆了老半天,职工们一看就更来劲了。毛市长,我看有人在暗中做反面工作,特别是那个工会主席赵亚琳,闹得特别凶啊,加上她跟曾总……”30来岁的徐正义虽然是东航并不多见的水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但做了2年的副总经理,也有了一些官场经验,他知道是毛市长提拔了他,而曾明发眼见得跟毛市长不在一条船上,所以在毛市长面前他是应该“上一上”曾明发的不是的。
毛嘉文隐隐感到,有什么更深的阴谋象水中悄没声息的大鳄一样潜游了过来。他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趁大鳄还没有上岸之前,把东航的方案最后定下来!
“好了,我知道了,正义,你要密切注意动向,同时跟经委周海一起进一步完善方案。”嘉文也明白养兵千日的道理,现在是要用自己人的时候了。
嘉文回头叫陈灼通知经委的张学丰、周海,东航的曾明发、徐正义,还有市委办、市政府办以及市体改委的主任下午开会研究东航问题。
“陈灼,你要专程去请马书记过来参加会议。”
毛嘉文知道,和马德宾正面交锋的时候到了。
毛嘉文立即到市长齐民生办公室汇报。他知道,他太需要老市长的支持了。
这大半年来,市长齐民生基本上把政府的日常工作都交给了副手毛嘉文。一方面,他要体现对年轻人的扶持,另一方面,他要看看毛嘉文到底是不是让人放心,特别是对下一届肯定退二线的老家伙是不是真心敬重。现在看来,毛嘉文的确很有才干,对经济工作很熟,超过了自己,而且既有魄力又很稳重,对自己也还毕恭毕敬的,这说明当初给书记秦国忠和组织上力荐毛嘉文接自己的班是正确的“政治交待”了。当然,扶持毛嘉文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毛嘉文还是黎婆婆带大的。
“你知道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嘉文。东航可是个炸药桶啊!弄不好会把自己炸翻的。”经验丰富的市长齐民生不无担心地说。
“齐市长,您的判断是十分正确的。正是因为东航太敏感了,所以我是反复考虑后才作出优化资产、增资扩股方案的,只有实行这个方案才能彻底解决东航问题,不留后遗症。齐市长,我想下午就开个会把这个方案细化,然后提交常委会最后决定。”
“你不同意大通集团的兼并方案,是不是顾忌别人拿你和你那个老朋友崔鸿凡的关系做文章?”作为长辈和上级,齐民生很直接地问。这可是对副市长毛嘉文的真爱!
“齐市长,说老实话,开始倒真是担心人家做文章,但这只是很次要的理由,如果大通集团的确是抱着发展东航,彻底解决东航问题的初衷,那么,即使有人要做我和崔鸿凡关系的文章,也做不到哪里去。可现在的关键是,大通集团的确没有这个能力彻底解决东航问题,到时造成东航更大的混乱,尤其是东航上千职工的生计成了问题的话,那个时候,可能不需要人家做文章,我自动就该滚蛋了。”
听了毛嘉文的解释,齐民生就又说道:“马德宾也分别找过国忠书记和我,说优化资产、增资扩股的方案同样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特别是那个经委的周海和东航的徐正义提出让国有资产彻底退出,让经营者和经营层持有相对较大股份,马德宾说这简直就是拿国家几十年的积累去造出新的富翁,就是合理合法的损公肥私,还说你们这样搞,是真正的打着改革反改革,是思想不解放,为改革设置障碍的表现。呵,帽子可是来得有些吓人喏,同时也的确能迷惑很多人啊。”
毛嘉文知道齐市长这样讲,也是在暗示:他也认为马德宾是有道理的。既然这样,他必须作出正面的解释了,以说服老市长,让老市长放心地支持自己。
“齐市长,其实马德宾同志已经在很多人那里都作了这种理论推理,甚至在东航职工中有人持的观点就是这种思想,并且有人早就放出风声说,是我毛嘉文是为了标榜自己的清高才不让大通集团来兼并东航的,使得可以解决东航工资和医药费的500万现成资金一直不能划到位。这种风声放出来,用心是很不友善的。其实,对于中、小国有企业改革,从最早打破大锅饭开始,到现在采取的兼并、剥离、出售、破产等等办法,核心问题就是要把产权明晰起来,彻底改变过去那种职工是企业主人,而这个主人却对企业资产毫无所有权和使用权的权责游离现象。这种游离现象的实质是,人人都是主人,人人却都不负责任,企业经营好坏更是跟谁都没有关系。以前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这种弊病还显现不出来,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再这样游离下去,国有企业肯定是穷途末路。只有改革才是出路,但是,决不能病急乱投医。我们承认大通集团在省城房地产业中是响当当的,可是大通集团由于前几年乱集资上亿资金来盲目圈地,导致内部潜伏着很大的危机。现在省城正在清理非法集资,大通必须尽快兑付集资款,否则要吃官司,因此,这次大通来兼并东航是想借东航是库区淹没企业,又是改制企业的大好时机,用很少的兼并资金来套东航的巨额国有资产,大做政策优惠的文章,好转嫁内部危机,去还清集资款。可是大通的危机一旦转嫁到东航,那东航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吗?齐市长,我和大通集团董事长崔鸿凡的确是多年的血旺兄弟,我本来不该这样揭他的底,特别是他爸爸崔叔对我走上今天的路,可谓是引路人了……”
“他爸爸我也认识,原来省委崔副秘书长吧?那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老同志喏,现在都七十多了吧?”
“是啊,崔叔也管不下来崔鸿凡了。齐市长,说老实话,我肯定希望能帮崔鸿凡一把,可我不能拿东航上千职工的生存大计来帮啊,您说我能同意崔鸿凡的大通集团兼并东航吗?”
“那个马德宾为什么那么起劲地为大通集团说话呢?”市长齐民生问。
“齐市长,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共同的东西,这个我就不好说了。”其实,嘉文觉得没有必要在如此信任自己的老市长面前去多说自己的对手,那样会给人很不大器的感觉,他只能对事不对人,但他还是不得不说一句:“不过,有一点可是很明显的,他们只是选择方案,而具体操作都是政府负责,如果东航改革失败了,他们就可以把责任归咎为是我们政府的操作问题;如果成功了,那就是他们决策英明,而对我们,可就真是华山一条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啊!”
“唔,这,这的确是要认真考察考察。”看来齐民生已经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