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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惊云,李友合和周鹏放心了,祸患既除,齐国当可安定。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件事却成了她心头最大的阴影。她认为自己害死了很多人,连睡觉都不得安宁。
为此他恨自己,硬要一个小女孩扛起家国重任,又不准她干政,好处官员们揽下,恶名声就往她身上推,弄得她昏君之名遍传天下,这算什么?他们还是当年歃血为盟,誓言为百姓谋福的义勇军吗?
他对不起她,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这么歉疚过,对她的怜惜如潮水,一波波涌上来,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连庞大的内力也压抑不下。
突然,他有一股冲动,想就这么带着她离开这令她憎厌的宫廷,天宽地阔,她想去哪儿,他护着她,只求她时刻都能发自内心地快乐。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碰触到她飘飞的袍带。
她突然转过头。“喂,朕走不动了,你带朕飞去看宰相和大将军怎么大动拳脚吧!”
时已近冬。百花早残,但她回眸的这一瞬间,他闻到万千桃花的香气。这动人的小妖精,哪怕在寒天大雪中也是一样地娇媚亮眼吧?
他大掌圈住她的腰,看她的眼神又甜得滴蜜。
“五湖四海,你想飞,我们就去飞。”说着,他身化流星,带着她飞向议事房。
“嗄?”她发现自己很难明白步惊云的话。是她太笨?还是他表达得有问题?一定是后者,这家伙对她总是长话短说,哼,不想跟她说话就别说啊!了不起咧,她自有谈天说地的好朋友。
低下头,她偷偷地对他做了个鬼脸。大木头,一点都不漂亮,男人啊,就要有精致的五官、白玉般的肌肤,那才养眼。
齐瑄方被步惊云带到议事房门口,就被里头传来的剧烈争执和碰撞声吓一大跳。
她知道宰相和大将军常因政见不合而大吵,但像这样嘶吼着、又砸东西、又诅咒对方祖宗十八代,却是头一回。
齐国不是要亡了吧?
她伸手推开议事房大门,一方砚台迎面砸过来。她僵住了,连躲都忘了躲。
一条颀长的身影就在这间不容发时移到她面前,宽阔的背整个护住她。
步惊云挥手,砚台登时碎成粉。
“袭君,死罪。”冷淡的声音,字字重如盘石。
房里,正持刀追杀宰相的大将军,和不停拿着手边物事攻击大将军的宰相同时怔住。
这议事房是处理国家大事所在,步惊云怎么让齐瑄来了?让女人干政,亡国前兆啊!
不过假皇帝到底是他们拱出来的,她也是名义上的君主,心底不承认是一回事,表面上的礼节还是要守。
李友合和周鹏同时躬身。“参见皇上。”
瞧,连跪拜都省了,她这个皇帝做得够孬吧?但她也不在意,提步,小心翼翼踏入议事房。步惊云则又退回她身后守着。
齐瑄环视满目疮痍的议事房。砸得可真彻底,连书柜都塌了一半,遑论那些文书、奏折了。
百官呈上的奏折,齐瑄没有权力御览,但奏折有失,言官参的绝对是她。看来她昏君之名又要增添一分了。
不知道这回要不要再下诏罪己?也无所谓啦,她都下得很习惯了。
“两位爱卿免礼。”椅子都烂了,也没地方坐,索性都站着吧!“朕听说议事房要出命案了,特来看看,在宫中见血,总是不好,对不?”
李友合和周鹏同时一哼,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两位爱卿俱是国之栋梁,哪个出了问题,都是齐国的损失。你们也不想看到百姓再过回十年前那衣食无着的日子吧?”没人理她,无所谓,她很能自己找乐子的。“天大的事情何不静下心来,慢慢讨论,总能商谈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嘛!”
场子还是很冷,冷到齐瑄怀疑议事房的墙裂了,冷风直接吹进来。
她摸摸鼻子,很清楚宰相和大将军不会让她参与国事,而步惊云之所以通知她来,也只是想安抚一下两位大人的怒火,让他们不至于真的把对方砍了。
现下她任务完成,是不是该回内宫继续过着她吃饱睡、睡饱吃的日子?
昨夜她可是在宫中奔波了—晚,直至辰时才在储笑梦的服侍下入睡,此刻约莫未时,她还没睡饱,而且早餐、中餐都没吃,她好饿。
齐瑄可以无视宰相和大将军的失礼,但有一个人心底却翻腾着冲天怒火。
这两个家伙心中到底还有没有皇上?莫怪齐瑄说权力腐蚀人心。
今天他们可以对齐瑄视若无睹,改日寻着真正的皇子,他们肯低下那已高傲到目中无人的头颅吗?
步惊云冷冷地开口:“启奏皇上,狄国入侵,大将军主战,宰相主和,因此争执。”
李友合和周鹏同时转头,惊讶地看着步惊云。怎么把这等重要大事告诉一个女人?
“狄国?”齐瑄想了一下,道:“就是那个趁我国内乱,占据幽州,时不时过来骚扰一阵、抢粮抢钱的狄国?他们又来啦?这次要什么?”
说到狄国,周鹏一肚子怒火就像扔进一根爆竹似的,彻底炸了。
“那群蛮子,居然要求结兄弟之盟,狄国为兄,简直欺人太甚!这次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再妥协,要打得他们连屎尿都飙出来。”周鹏是草莽出身,曾跟随先皇征战四方,靠着赫赫军功升上参将,不料,一枝冷箭结束他大好前程。先皇死后,这个没有背景又生性粗鲁的参将就被各诸侯权臣多方刁难,最终黯然卸甲返乡。
李友合与他有类似的遭遇,一介状元,不懂官场文化,也不会拉帮结派,空有一肚子理想,却处处受排挤,后来遭贬,愤而辞官。
齐国内乱后,他俩偶然相逢,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又见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分崩离析,昔日为国尽忠的雄心再起,便四处行走,鼓动百姓起来反抗,组织义勇军,向那些只想争夺天下,却对百姓死活毫不关心的枭雄们发出怒吼。
当时,步惊云才十八岁,却已稳坐武林第一高手的宝座,他也年轻气盛,敬佩义勇军的行为,便组织江湖人士加入义勇军行列。而后,他又被奉为武林盟主,与李友合、周鹏同为义勇军三大巨头。
这三人中,二武一文,也以李友合年纪最长,私底下,其余两人都敬他如兄,但政见不同的时候,父子都能拿刀互砍,更别提没有血缘关系的结义兄弟了。
李友合一听周鹏的话,吹胡子瞪眼睛。“打打打,你拿什么跟人家打?国库里有钱吗?你光着胳臂去打?”
“难道要我泱泱齐国认狄国为兄?放屁!你这个卖国贼,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光了!”周鹏回骂。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只是暂时的,等百姓休养过来,国库充裕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们等了十年啦!以后你别自称齐国人,到狄国做宰相吧!”
“你不可理喻!”
“两位爱卿可否听朕一言?”齐瑄的话语像是将一只火折子丢入一桶油里,轰地,宰相和大将军心底的怒火爆开来了,两人瞪她一眼,只差没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介妇人,没资格干政。
但步惊云阴寒的眼神让他们背脊一凉,将冲到喉间的话吞回肚里。
齐瑄清清嗓子,说道:“狄国既然提出结兄弟之盟,一定还会乘机勒索金银。国库连征战的军费都支付不起,又怎么有钱满足狄国人的贪婪?所以我们要战,并且向狄国索取军费来战。”
李友合与周鹏同时翻白眼,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当狄国人都是白痴,会资助齐国和他们对战?
齐瑄并不在意他们鄙薄的眼神,语带轻笑。“朕猜,狄国的军队应该都集结在幽州,威胁要攻入京城吧!幽州曾是我国领土之一,当地盛产铁旷、马匹,先皇在世时,幽州在十八州里是出了名的富裕,人口多达四百万。被狄国夺去后,他们会一如我国那样善待幽州百姓吗?狄国全境人口也就六百余万,他们能派多少人去治理幽州?这些狄国人一入幽州,见到幽州的富裕,又会起什么样的心思?不外乎争、抢、夺,这种情况下,幽州人会倾向齐国?还是狄国?”
李友合与周鹏都不是蠢人,被她这么一提醒,各样念头纷纷在心里浮现。
“皇上的意思是,一边由末将领兵迎击狄军,一边鼓动幽州百姓起来反抗狄国暴政,组游击军偷袭狄军,让那些蛮子首尾不能相顾,则我军大胜可期。”周鹏道。
“对。”齐瑄点头。“但那只是其一。其二,我们要抢,抢狄国派驻幽州、吸取我幽州百姓血液的高官富豪的钱,充作军费,以战养战。再有剩余,则分予百姓。如此民心可用,大将军必有机会为我国重新夺回幽州,开疆拓土,名列青史。”
“好,老子这就去准备!”周鹏太兴奋了,连君臣之仪都忘了,举步便往门外冲。“老子一定打个大胜仗回来!”
李友合眼神古怪地看着齐瑄。“皇上此举不仅想夺回幽州,另一个目标是盘龙关吧!”盘龙关是昔日齐国与狄国的边界,就在幽州,曾被喻为永远不破的堡垒,谁知齐国却自己内乱将它丢了。此后,狄国骚扰齐国再无限制,想到就来敲诈一番,可恶至极。
“啊?”齐瑄眨眨眼。“原来打下幽州还有这等好处?爱卿想得深远,朕倒是从未思虑过盘龙关的问题。”
“皇上过誉了。”李友合躬身行礼。“既要开战,六部必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臣先行告退。”说完,转身走了。
齐瑄一直看着齐国两大臣离开,黑黝的眸闪着光彩,恍惚间,好似周围所有的光都落在她身上,耀眼得教人不敢逼视。
“齐国终于要重新站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离。“父皇,您地下有知,会很高兴吧!呵……其实您的小秘密,母后生前都告诉过女儿,您毕生最大的愿望是天下一统。您不喜欢做皇帝……私底下自封为无敌大将军,连令牌都做好了,可惜天不从人愿……不过现在我们走出第一步了,往后会再有第二步、第三步,父皇……”
“不是我们走第一步,是你走。你的才能让齐国又有了希望。”步惊云突道,宇字敲在她心上。他凝视她的眼,瞧见眼里满满的激赏。
她从怔忡中回神,看着他脸上那赞同她的神情,一股小小的、始终被她掩藏在心底深处的火苗忽然失控,热了她的身躯。
他承认她有才?他不以为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吗?
她一直以为他是讨厌她的,才总是对她冷颜恶语,但此刻,他正用全副身心对她表示他欣赏她,重视她。
她不是在作梦吧?天底下也有男子肯认可女人的才能?蓦地,她心绪乱了,眼眶染上一抹红。
她想哭、想笑、想大叫,但最后,她却掩着脸跑出去。两人相处将近十年后,她突然不知道再怎么面对他了。
第三章
太阳落山后,齐瑄用过饭,寻了个空档,避开步惊云的监视,换上小太监的衣装,摸进了御膳房。
“小豆子、小豆子——”
这是她进皇宫十年,唯一交到的朋友,不过他不知道她真正的身分,她是以内务府小瑄子的名头和他搭上关系的。
不是她故意骗人,她只是怀疑,小豆子一知道她是天下第一昏君时,还会愿意与她来往吗?
没办法,她恶名远扬啊!
“小豆子——”
“别叫了。”一张白皙俊颜从灶旁探出来,手上还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小瑄子,你可真厉害,每次我偷食,你总能找来。”
“嘿嘿嘿……”齐瑄靠过去。“什么东西,这么香?”
“辣子面。”两只手往后一摸,又是一碗面,小豆子把它递到齐瑄手中。“早知你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不会容许我吃独食,干脆连你的分一起准备,省得你四处嚷嚷,连累我要挨打。”
“好香。”她瞧着那白瓷碗里装着满满、大约有两根手指那么宽的面条,上头浇足了红色卤料,香气扑鼻,忍不住拿了筷子先尝一口,又麻又辣,却出乎意料地爽口,面条弹牙,竟比御膳还美味。
“好吃、好吃,你这小子怎么懂得这样多不同的吃食?”
“宫里聚满了五湖四海的人,谁的家乡没有几样招牌菜,东学一点、西问一点,不就有了?”小豆子端起面,唏哩呼噜地吃起来。“说吧!这么晚了找我做啥?”
“吃辣子面喽!”确实有事想跟他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不好意思地吞回去了。
“内务府和御膳房相距五、六里远,你能闻到辣子面的香味,我给你磕头叫声‘爷’。”
“你明知我闻不到,还准备我的分?”
“那我是疼你这个小白痴,怕你在内务府受欺负,吃不饱、穿不暖,才特地给你留的。”赏她一个白眼,小豆子吃完面、放下碗,一副要她快把事情说完,他还有事要忙的模样。
齐瑄傻笑。有人疼的滋味真不错,所以她一见小豆子就投缘,心里一有事,就想找他说,不过今日却有些难以启齿。
“你到底说不说?”小豆子不耐烦地把碗筷收拾好。“再不说我可要走人啦!”
“唉呀!”也不知道是被食物辣的,还是羞窘带来的红云,她娇颜艳似天边的晚霞。
就连小豆子也看得一时恍神,嘴里嘀嘀咕咕着:“难怪贵妃封个‘艳’字,名头非虚啊!”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小豆子尴尬地别开头。“我说你再不把来意讲清楚,天就要亮了。”不敢再看那魅人的丽颜。
“那……这个……”她支吾了半天,才细声说道:“小豆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成天对你冷言冷语,突然某一天却大力地夸赞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豆子的目光悄悄往御膳房外移了下,又收回来。“你指的是步统领?”
“咦!”她真的吓到了。“你怎猜得出我话里的人是步惊云?”
宫里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深、都透,只是他有苦衷,不能说罢了。
“皇宫里脸色最臭的非步统领莫属,你的问题随便找个人问,大家的答案都一样。”
换在步惊云夸赞她之前,她会很同意小豆子这番话,顺便跟他一起把步惊云骂个狗血淋头。但议事房那一日,他说:不是我们走第一步,是你走。你的才能让齐国又有了希望。
她忘不了步惊云说话时,眼中闪着对她的欣赏。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认同过,遇到知音的滋味令她的心怦怦跳着,满满的欢喜充斥体内。
她忍不住想要为步惊云说句话。“其实他那个人只是……嗯,脸长得差了点,人还是很不错的。”
小豆子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你发烧啦?还是撞坏脑袋,往常你最讨厌步统领的,今天居然为他说话?”
“你才撞坏脑袋!”齐瑄嗔他一眼,让小豆子又是浑身一颤。真是妖精,狐仙都没她来得勾魂摄魄。
她浑然忘我地说:“好吧,我承认过去我对步惊云似乎有一点点偏见,总觉得他这个人自大、傲慢、嚣张又卑鄙,很讨厌他。但今天,他在李相爷和周将军面前毫不畏惧,并坦然认可别人的能力,他……和其他男人大不相同。”她全然不觉已将自己的底泄得一干二净。
小豆子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心里苦笑。这丫头,脑子也不笨,怎么在小事上如此迷糊呢?难怪步惊云不放心她。瞧,那块木头还躲在御膳房外守着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你被步统领夸赞了,很开心,是吧?”看着她越来越往下低的头,他轻啧两声。“原来你这么好收买,一句赞美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步统领要再多夸你几句,你岂不要把心都挖出来送给他了?嗯,或者……你现在整颗心里早就存满步统领?”
“讨厌啦!小豆子,人家哪有你说的这样,只是……”她脸又红,双眸水汪汪,心头一热。“你不知道,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认同的滋味很差,尤其是越努力却被骂得越惨的时候。这时候,若有人肯说一句:你很棒,真的比得到整个天下还快乐。”
小豆子摸摸她的头。“我晓得你很辛苦,其实……”他沉吟半晌,还是决定说真话。“你真累了,随时可以不干。”
“我想啊!可不行的,我走了,很多事情没办法解决,会很麻烦的。”
“就算你在,那些事情一样无法解决。或者换个说法,别人肯给你机会去参与、并且解决那些事吗?”
齐瑄愣了一下,疑惑的目光转向小豆子白皙如玉的容颜。她怎么从没发觉,他的五官是如此精致,又带着威严,完全不像一个低三下四的小太监。
“小豆子,你……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晓得。”
“你……”抿了抿唇,她怕这句话问出来,两人十年的友谊就到此为止了,但不问,她心头又闷得慌,只得换一个委婉的语气。“你是小豆子吧?”
他哈哈一笑,拍她的肩。
“小瑄子,你不必提防我,只要记着,我们永远都是在御膳房偷东西吃,不打不相识的好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