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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龙点睛-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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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楠咬着唇,迟疑了一会,实在是别无选择,只得磨磨蹭蹭挨了过来,视线东飘西荡没个定处。
  他亦忖度着该如何启齿,几乎耗费了一辈子的时光,结果还是回到最根本的问题点,“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吗?”
  “谁说的?你后悔交我这个朋友了?”她冲口抗辩,光灿的黑眸终于正视对方的存在。
  皇甫少泱轻轻的笑了,醇厚的笑声缓和了僵硬的气氛,“我还道是你后悔了呢。”平淡的语气将说话人忐忑不安的心情隐藏得一丝不露。
  尉迟楠眉尾一扬,“为什么要后悔?你可是出手救我了一命!”她突兀的断了话语,残留的尾音悬在空气中,透露了言语之外的含意。
  “果然,你怕我──”
  “我哪有──”她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反驳,换了个较为符合事实的回答,“不,我只是有点慌……”
  见他一脸的怀疑,她只得老实招供,“好啦,我是害怕,但不代表从此跟你绝交。我……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去适应这个发现而已。”
  皇甫少泱闻言犹豫了一会,终于心一横,抖出自个儿的底细,“但我的确杀了许多人,比你所能想像的都多。”
  尉迟楠一阵发愣,思忖良久,最后缓缓的、郑重的答道:“我想你应该有很好的理由。”
  “杀人本就是罪,再多的理由都只是藉口。”
  “杀人的确是罪,但有时处境险恶,只能'以杀止杀'。”审视双手,雕刀掠穿肉体,鲜血沛然涌出那一刻的感觉依旧鲜明,让她看清了自己。“在那天之前,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不可以杀人',但现在我得承认,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敢做,即便是要毁掉另一条性命。”
  这样斩钉截铁的陈述彷佛飓风,吹得他一颗心颤动不止。
  看着他,她渐次化去脸上的凝重,轻声一笑,“我没有资格去裁定你的行为是对是错,毕竟我完全是仰仗你的救援才保住性命,若你有罪,那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话到此,尉迟楠忽地严正容色,一揖到地,“承君救命,尉迟楠永远铭记在心,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今后若有使得上力气的地方,水里来火里去,绝不推拒。”
  “你这话……这话……”这赤裸裸的表态令皇甫少泱动容,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归结成一句:“在下对此不胜感激。”
  她狐疑的反问:“有什么好感激的?”
  “感激你帮我释疑啊。”
  财迟楠一愣,蓦地明白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我是很想将这功劳揽在自个儿身上,但这样做就太厚脸皮了。让我讲明白点,皇甫少泱,真正勇敢的是你啊,若不是你挑明了问题,我可会继续闪躲下去,最后咱俩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满载着钦服,“还是朋友吧,即使我是这么个小鼻子小眼睛更兼不懂感激的人。”
  “怎这么说,我都还没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呢……”他不由得被对方半玩笑半认真的言语逗笑,更笑那盘据心头许久的恐惧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跨了过去。
  那么,对于生命中的其他种种懊悔,是不是也到了该面对的时候?
  伤口愈合的情况不佳,受限于行动不便,皇甫少泱只得认分的躺在草床上听蝉声、看夕阳,努力忽略被汗渍泡得黏腻的衣衫,忍受浑身汗垢的自己。
  但凡事总有个底线,正当他再也受不了,决定不管后果如何定要去冲个澡时,尉迟楠端了盆热水到床边,将布浸湿,拧乾,摊开折好,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
  “尉迟姑娘……”剩下的话不需问了,因对方已不顾病人窘得满脸通红,自顾自的将湿布覆上他脸庞擦拭起来。
  “你──”皇甫少泱火烫着脸,还要抗议,却在湿布滑过唇边时哑住了声音。
  “房里很闷,对吧?”尉迟楠向来明快清亮的嗓音在隔了层布巾后,听来有些生涩软腻。“我想你被困在床上那么多天,一定浑身上下不舒服得紧……”她似乎也感受到这服侍所蕴涵的亲匿已超过友情的范畴,越去解释越发突显其中的不相称,话说着说着,就断了。
  皇甫少泱更是万分尴尬不自在,但心头却很奇异的被甜意塞得满满,教他不禁要闭上双眼,耽溺在这样的气氛中。
  湿润的布巾拭去黏腻,留下令人愉悦的清凉;粗糙的布面擦过肌肤,带来骚动内心的麻痒。隐隐可辨认出的手部轮廓,从额头游移到脸颊,从睑颊巡曳至颈项,力道适度的抚触令他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
  可鄙的你。另一个皇甫少泱不留情面的嘲笑着,笑他竟这样不可自拔的沉溺于建立在伤者与照顾者这关系上的亲匿,以及深藏内心里的那一丝关于未来的妄想。
  你想笑就笑吧,我可不在乎。
  被那温柔抚触紧紧捆缚的皇甫少泱,毫不抵抗的陷入温柔乡。
  拭去脏污,将布巾打湿,洗涤、拧乾、再擦拭,这样的步骤不断不断的重复着,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细碎的汗珠缓缓从尉迟楠额上渗出,一双手在不经意间被热水泡得通红,微微刺痛,但因皇甫少泱那一脸难得的慵懒微笑,让她觉得就算两只手都被烫熟,也没有什么关系。
  “翻过去趴着……”她哑着声音命令着他,而他温顺的服从。
  布巾缓缓抚过颈项,来到满布旧疤新伤、一片沭目惊心的背部。
  她忍不住眼眶一红。
  还记得那日她背负着皇甫少泱,跋涉过整片原野,好不容易找到这间虽然残破,但还有张勉强堪用的床、几只破锅破碗的废弃小屋。
  荒郊野地当然是请不到大夫,一切全都靠自己。她必须忍着心痛,又撕又扯的将沾黏在伤口上的碎布除下,硬起心肠不顾他疼得抽搐,一遍又一遍清洗身上的刀伤。还好身为武人的他随身带有金创药,免去她自制敷料的苦恼。
  接下来的几日,皇甫少泱高烧不止,徘徊在生死线上,而她忧心忡忡,夜不成寐,就怕自己粗浅的医术不但救不了他的命,反倒延长他的痛苦。
  还好他活过来了。跟那时的心惊胆战比起来,现在真的是安稳太多、太多了。
  察觉尉迟楠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甚至住了手,现实终于回到皇甫少泱心中。
  不该再这样意乱情迷下去了。
  斥退那身陷情潮中的自己,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心一意服侍着他的尉迟楠。皇甫少泱一阵心慌,反射性的戴上七情不动的面具,粗声打破沉寂,“可以了。”
  尉迟楠心头一跳,猛地注意到双手在她不知不觉问撇下了布巾,十指摊开平贴在他背上,不禁窘红了脸,掉开视线,“真是对不住,我不知怎么的闪神了……”声音越说越小声,最后一个字甚至只剩下个气音而已。
  “姑娘想必是累了。”皇甫少泱满脸佯装的镇定,帮着她找到藉口,“为了照顾我,累得姑娘多日来睡不安稳,真的很过意不去。”
  才不是因为精神不好的关系,而是……而是……
  无法面对自己这举动背后的真正原因,尉迟楠只好傻笑着接受这毫无说服力的藉口,暗自祈祷千万别让对方听见自己那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音。
  而他也是同样的心慌意乱,低垂着脑袋,搜索枯肠想法子好替彼此解围。
  啊,有了。皇甫少泱轻咳一声,板着脸看起来相当正经,“尉迟姑娘,你不是计画要在扬州待上一阵子,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这问题勾起了塞在箱底的记忆,尉迟楠不禁气恼的绷紧了脸,“我不知道,这一连串遭遇根本来得莫名其妙。”抖手将湿布甩回水盆里,她整整思绪,简单扼要的说起别离后的经历。
  然后他知道了一切。盘据心底的阴影迅速扩散,遮蔽了整片天空。
  翌日。
  “你还不能下床啊。”一进门,见到皇甫少泱紧攀着床柱勉强撑住身体的险状,尉迟楠连忙抛下手上箩筐,一箭步赶上来扶。“我早告诉过你,你这伤要痊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来啊。”
  皇甫少泱死白了脸,一身都是冷汗,在她的搀扶下狼狈的倒回草床上。
  她抖开充作被子的外衣,仔仔细细的覆盖在他身上,嘴里叨念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很遗憾我不是什么华佗再世,你除了捺住性子让伤势慢慢好转外,别无其他选择。”
  他闭上眼挡开正像陀螺般旋转着的视界,忍住涌上喉头的一阵阵恶心,强自开口说:“我怎能不心急,谁知那帮人是不是已经断了绑架你的念头,他日会不会又再找上门来?”
  “那就随缘吧。”尉迟楠轻声一笑,“俗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说'阎王要人三更死,岂能容他到五更',你又何必尽将这事挂在心上头?”
  他有些气,“听你说的这么轻松如意……”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她抛下一句更让他恼火的回答,转身走出小室,不一会儿端了个陶碗回来,塞进他手里。“乖乖把药喝下去,伤才会好得快。”
  “但这药好苦。”皇甫少泱皱着脸,嘟喽一声,屏气闭眼囫囵吞。
  接过喝得一乾二净的陶碗,尉迟楠顺手替他整了整被子,“忍着点,赶明儿我去觅只蜂巢来,加点蜂蜜后药汁就不苦了。”她温着声音哄他,暗暗觉得要小孩性子的他万分有趣。
  他沉默了一会,闷着声音,“不用麻烦了,喝点苦药又死不了人,我挺得住。”
  “挺得住就好。”她带着笑应了一声,盘膝坐在地上,挑拣着箩筐中刚晒好的草根树皮。
  之后不再有人开口,小室里除了平静舒缓的呼吸外再无其他声响,远方鸟啼环绕小屋不去,清脆的,娇柔的,像夏夜里最甜美的梦境。
  皇甫少泱昏昏然的沉入梦乡,在半睡半醒间,某种一直存在、但始终虚幻得无法捉摸的意念缓缓成形了。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耳尖的尉迟楠听到那梦中呓语,随口应了声:“什么东西好奇怪?”
  “那味道……”
  “哪个味道?是我正在熬着的药汁吧。”
  “不是。是……是……火场……好臭……”
  “火场?”她住了手,沉吟了一会,“我懂你的意思了,那时道的确不好闻。”
  “好奇怪……不同的地方却有相同的味道……”
  她轻声一笑,笑声里充满自嘲,“不会吧,烧掉我家的可不早普通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东西?
  警钟乍响,一声敲醒了皇甫少泱。他急睁眼,猛然翻身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抽口气。
  “你还好吧?瞧瞧你折腾的……”说着说着,尉迟楠忧心的拭着他额上汗滴。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凌厉的眼神攫住她的视线,“你方才说件么'不是普通的东西',你知道什么了?”
  尉迟楠愣了愣,突然领悟过来,于是抽回手,一屁股坐在床边,表情正经,“我家是被'黑油'烧掉的,你家应该也是吧。”
  “黑油?”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黑油是西域……我也不晓得是哪个国家进贡的东西。”她半闭着眼,搜罗残存的记忆。“像水般是流质的,但可以燃烧,烧起来有种呛鼻的味道,就算是在雨天,火势亦可达数日不熄。”
  “呛鼻的味道……的确,我一直觉得那味道跟我以前闻过的大不相同……”
  尉迟楠瞟他一眼,兜回视线,叹了口气,顿觉双肩沉重。“君王无情,生死不由人,对吧?”
  “但怎会跟官府扯上关系?”皇甫少泱没将她的感慨听进耳里,自顾自地掏出怀中暗袋里的断玉,把弄着、审视着。“骠骑大将军又怎么跟这事牵连上关系?”
  心情低落的尉迟楠懒得搭话,离开床缘到灶旁准备晚膳,抛下皇甫少泱一人去自寻烦恼──
  对,自寻烦恼。君王无情,对臣下、对百姓,要夷灭、要封赏,于他来说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游戏,身为他的臣民除了接受这样的命运外,又能如何?
  视民如亲?可笑!就算是尧舜那古圣贤王统治天下的黄金时代,这样的理想也是不曾存在过。
  她正伤着心。
  皇甫少泱从调羹下偷觑着她,心跟着痛了起来。
  是啊,应天门于他只是责任,但家园却是她一生所系,悲伤是必然的。
  暗叹了一口气,他左踢右踹将自己拔出不小心跟着她一陷而下的低落情绪,三两口扒完稀粥,一古脑儿灌下苦得令他浑身寒毛直竖的药汁,然后抽出白玉箫──却被她一把按住。
  “怎么,要安慰我啊?”迎视着他的眼眸闪着泪光,盈满笑意。
  皇甫少泱脸一热,有种心思被人逮着后的尴尬。还想着要说点什么化解这样的僵局,突然间落在眉上的重量挤出他脑袋中的所有思绪。
  “让我靠一下,只要一会儿就好。”尉迟楠的声音闷闷的,彷佛带着哭意。
  他无言的拥紧了她,从怀抱中缓缓升起的温暖,让他忆起或许真的存在过的童年,那空气中永远浸溽着晚荷的芬芳,还有母亲温婉的摇篮曲……
  若能永远这样依偎着,感受另一人的体温,这辈子大概就了无遗憾了吧?他恍惚的遥望彼方,咀嚼着心底渴求的声音。
  然而怀中人儿挣动,赧着脸,退离他的怀抱,戳破了那古老的梦境。
  “抱歉,我失态了……”尉迟楠喃喃道歉,人在伸手可及之处,听来却万分遥远。
  拳起掌,控制住蠢动着想将她一把揽回的双手,皇甫少泱弯起嘴恬淡一笑,“不客气。”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倘若自己毫不抗拒的接受杀手必然会有的命运,将会错过什么。
  完完全全,明白了。
  第七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朦胧雾气铺满整片野地,夜云不够厚重,挡不住银白月光贪玩的身影。
  原本专注雕刻的尉迟楠被这美景吸去心神,直到刀子不慎戳到自己方才惊醒。
  “让我看看……”杨上的皇甫少泱夺过她的手,蹙着眉审视着那深深的伤痕。
  “你……”尉迟楠窘红了脸,看他低下头,一点一滴吮去伤口的血迹,留下蕴满柔情的印记。
  束手就擒吧……另一个自己抽离躯壳,俯视逐渐陷入情潮中的她,宣告着定会实现的预言:从今以后,你将不再只是“自己”。
  “伤口很深。”皇甫少泱咕哝了声,摸出最后一点金创药仔细敷在伤口上,拉远了视线稍作端详,霎时她手上、臂上密密麻麻的浅白伤疤映入他眼廉。
  轻抚过伤疤,他幽幽一声叹息,“好可怜。”
  尉迟楠轻轻抽回手,仍是红着脸,“哪个学雕刻的人不曾在身上碰个口子?”嗓音黏腻,像糖丝紧紧缠住他的心。
  他没回答,只是凝望着她,教她羞赧的别开了脸,手却偷偷找着他的,握紧。
  良久良久后,尉迟楠开口打断了那令他甘愿永远沉溺的美好时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吧。”他随口回答,不甚专心,只想着可不可以将她拥入怀里。
  她犹豫一会,像豁出去般冲口问道:“那日你怎会这么刚巧的路过那野地?”
  皇甫少泱一愣,直觉这问题是个陷阱。
  “这件事我想了好多天,一直找不到解释。”她一双晶亮的黑眸紧盯着他,继续说道:“若说是凑巧遇上……哼,天底下哪有这么刚好的事,在我最危急的时刻,你就偏偏从天而降。要我猜,我会说你是因事到了扬州城,想顺道去看看我,却听人说我惹上麻烦急急逃离了扬州城,于是你放心下下,沿着官道一路寻过来。”
  差不多是这样,他正要点头认罪,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古老板……那个你称做'神屠子'的人,他在认出你时,突然笑得很开心……”她抬头望向他,眼神是前所未见的严肃,“你跟他有过节?”
  那日的遭遇就摊在他俩面前,皇甫少泱没得装蒜,只能点头老实承认。笼罩在那彷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他的武功很高?”
  “跟我差不多。”
  “他还带了些打手?”
  “我有看到。”
  “你可能会输得很惨。”
  “我知道,但我定要赢。”
  尉迟楠忽地抿住嘴,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你好可恶!真的好可恶!你这样叫我要怎么办呢?”
  “什么?”皇甫少泱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绪。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开口道:“你明知道插手管我这档事要付出多大代价,却还是这么做了……皇甫少泱,你这份恩情叫我怎么还得起?”那声调里弥漫着强自压抑的情绪,彷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怎么报答得了呢……这人情……这人情……”
  她的话语在皇甫少泱心里激起阵阵涟漪,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大,他终于按捺不下那激越的感情,脱口问道:“以身相许如何?”
  “什么以身相许?”尉迟楠狐疑的看向他,猛然意识到那四字的含意,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你什么不好说,偏说这个……”
  呃,被拒绝了。皇甫少泱霎时红透了耳根,一边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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