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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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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送征募来的新兵,施特列泽上校领导的验收委员会正在小叶尔莫莱村里验收新兵,替小叶尔莫莱村和几个邻近的乡应征入伍的青年检查身体,这项工作由于过复活节停顿了一段时间。为了保证征兵工作顺利进行,村里驻扎着骑兵民警和哥萨克兵。 
  这是复活节来得特别晚而早春又来得特别早的节后的第三天,温和而宁静。库捷内镇的街上,一张张款待新兵的桌子摆在露天里,从大路的那头开始,免得妨碍车辆通行。桌子不完全在一条直线上,像一条弯曲的肠子,弯弯曲曲拉开。桌上铺着垂到地面的白桌布。 
  大家合伙款待新兵。款待的主要食品是复活节剩下的东西,两只熏火腿,几个圆柱形大面包,两三个奶渣甜糕。沿桌摆满装咸蘑菇、黄瓜和酸白菜的磁盆,还有盛切成片的面包的碟子,这些面包都是农民自己烤的;一碟碟堆得像小山似的复活节彩蛋。彩蛋上主要涂的是淡红色和浅蓝色。 
  外面淡红、浅蓝而里面谈白的空鸡蛋壳乱丢在桌子周围的草地上。从小伙子们上衣里露出的衬衫也是淡红色和浅蓝色的。淡红和浅蓝也是姑娘们连衣裙的颜色。浅蓝色是天空,淡红色是云彩。云彩在天空中慢慢地、整齐地飘动,仿佛天空同它一起飘动。 
  符拉斯·帕霍莫维奇·加卢津穿着粉红色衬衫,腰里系了一条宽丝腰带,用皮靴的鞋跟咯咯咯地敲着路面,两只脚一会儿往左伸,一会儿往右伸,从潘夫努金家高台阶上跑下来,跑到桌子跟前,潘夫努金的房子在桌子上面的山坡上,他马上讲起话来: 
  “我用这杯老百姓自己酿的酒代替香槟酒为你们干杯,兄弟们。祝你们长寿!新兵先生们!我祝你们万事如意。请注意!你们即将踏上遥远的征途,挺起胸膛保卫祖国,打退让俄国人民自相残杀、血染大地的暴虐者们。人民希望不流血地谴责革命的成果,可布尔什维克党作为外国资本的奴仆,把人民朝夕思慕的理想——立宪会议用刺刀的暴力驱散,无辜的人民血流成河。即将上战场的年轻人!俄国武装的荣誉受到拍污,把它洗刷干净,因为我们欠下我们诚实盟友的债,我们蒙受耻辱,我们注意到,紧跟着红军,德国和奥地利也无耻地抬起头。兄弟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加卢律还想说下去,但乌拉的喊声和要求符拉斯·帕霍莫维奇不要再说下去的喊声压住了他说话的声音。他把酒杯端到唇边,一口口慢慢喝着没过滤的白酒。这种饮料并不能让他满足。他喝惯了美味的葡萄酒。但他意识到他在为社会牺牲,便感到心满意足。 
  “你老子是头雄鹰。这家伙真会骂人。那个米留可夫算什么东西。”人们喝醉了,在一片吵闹声中,格什卡·里亚贝赫对坐在自己身旁的朋友,捷连秀·加卢津,夸他的父亲。“真的,真是头雄鹰。大概不会平白无故卖劲。他想用舌头免除你服兵役。” 
  “得了吧,格什卡!你真没良心。居然想得出‘免除兵役’。咱们会同一天收到通知书,什么免服兵役!咱们要去同一个部队。他们把我从中学里赶了出去,这群混蛋。我妈伤心得要命。幸好没当志愿兵。说让我当士兵。爸爸自然会说话,那不用说,能手。他这种本领是从哪儿来的?天生的。没受过任何系统教育。” 
  “听说过桑卡·潘夫努金得病了吗?” 
  “听说过。传染得真那么厉害?” 
  “一辈子也治不好。疾病一烂到脊髓就完蛋了。自作自受。警告过他别去。主要是同什么人鬼混。” 
  “他现在怎么办? 
  “悲剧。想自杀。今天,叶尔莫莱村的征兵委员会检查他,也许要他。我参加游击队,他说。我要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报仇。” 
  “你听我说,格什卡。你说传染上了,可如果不上她们那儿去,还会得别的病。”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看来你正研究这个问题。这不是病,而是木可告人的隐疾。” 
  “格什卡,你说这种话真该给你一个嘴巴。你胆敢欺侮你的伙伴,你这个说谎的瘌痢头!” 
  “我说着玩呢,你别激动。你猜我想告诉你什么。我在帕仁斯克开的斋。一个过路的人在帕仁斯克发表了一篇‘个性解放’的演说。我,妈的,要参加无政府主义。他说,力量在我们自身。他说性和性格是动物电磁的激发。啊?妙吧!可我喝酒喝得太多了。周围喊得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都要震聋了。我受不住啦,闭住嘴,捷廖什卡。我说,脓包,妈妈的乖宝贝,堵住耳朵。” 
  “你告诉我点别的吧,格什卡。我对社会主义还不大清楚。比如,什么叫怠工者。什么意思?干什么用?” 
  “我尽管是这个问题的专家,可我告诉你,捷廖什卡,离开我远点,我喝醉啦。怠工者同其他人属于一伙。一说怠工者,你就同他是一帮。明白啦,笨蛋?” 
  “我想也是一句骂人话。说到电磁力,你说得对。我按照广告,打定主意从彼得堡订购一条电磁腰带,为了开展活动。用代收货款的办法。可突然发生了革命。顾不得腰带了。” 
  捷连季没说完……醉汉们的吵闹声被不远的地方发出的一声爆炸声压住了。桌上的喧哗声停止了一下。一分钟之后又恢复了,并且吵闹得更厉害。一部分坐着的人站起来。清醒点的还能站住。另一些人两条腿摇摇晃晃,想走到一边去,但站不稳,倒在桌子底下,马上打起呼喀来。女人们尖叫起来。一片混乱。 
  符拉斯·帕霍莫维奇两眼向四下打量,寻找罪魁祸首。起先他觉得,轰隆声就在库捷内镇,紧旁边,也许就隔着几个桌子。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扯着嗓子喊起来: 
  “这是哪个犹大钻进我们这伙人里来捣乱?哪个小子扔手榴弹玩?不管是谁,就是我亲生的儿子,我也要把这个恶棍掐死。公民们,我们不能允许开这种玩笑!我要求搜捕。咱们把库杰内镇包围起来。一定要抓住好细!不让兔惠子逃走!” 
  起先大家还听他讲话,后来注意力被从小叶尔莫莱乡公所冲天升起的烟柱吸引过去了。大家都跑到悬崖上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从燃烧起来的乡公所里跑出几个没穿外衣的新兵,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条紧身短裤,施特列泽上校和几个验收新兵的军人也从乡公所里跑出来。哥萨克和民警骑着马在村子里来回奔驰。他们挺直身子,挥舞马鞭,骑在身子像蛇一样东扭西扭的战马上。他们在搜寻什么人。一大群人沿着通往库杰内镇的大路跑过来。叶尔莫莱村的钟楼当当当地敲起来,民警追赶往这边跑的人。 
  事情进展得极快。黄昏的时候,施特列泽带着哥萨克到跟小叶尔莫莱村紧挨着的库捷内镇来搜寻。巡逻队包围了村子,挨家挨户搜查。 
  这时,一半参加庆祝的人还未离开,他们喝得烂醉如泥,脑袋靠着桌子边或者躺在桌子底下睡着了。等到大家知道村子里来了民警,天已经黑了。 
  几个小伙子躲开民警,互相碰撞着从小道跑了,钻进头一个碰到的地下货栈的栅栏门。在黑暗中弄不清这是哪家的货栈,但从鱼味和煤油味上判断,这是合作社的地窖。 
  躲藏起来的人并没干过亏心事。他们的过错便是躲藏起来。大多数人这么做是因为慌张,喝醉了酒,一时糊涂。有的人觉得自己认识的人不体面,他们也许会毁了自己。现在一切都带政治色彩。淘气和耍流氓在苏维埃政权这边被视为黑色百人团的证据,而在白军那边把爱惹是生非的人当成布尔什维克。 
  原来不少人比这几个小伙子还先钻进地窖。地窖里挤满了人。躲在这里的有库杰内镇的人,也有小叶尔莫莱村的人。库捷内镇的人烂醉如泥,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像呻吟似的打呼嗜,咬牙,发出一阵阵呼啸声,另一部分恶心呕吐。地窖里黑得要命,叫人出不来气,臭味熏人。最后进来的一批人从里面把他们爬进来的通道用土和石块堵死,免得洞口把他们暴露出来。不久,醉汉们的鼾声和呻吟声完全停止了。地窖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都在安安静静地睡觉。只有被死吓破了胆的捷连秀·加卢津和小叶尔莫莱村好打架的科西卡·涅赫瓦林内安静不下来,在一个角落里低声说话。 
  “小点声,兔崽子,你这好哭鼻子的鬼东西,别把大伙儿都坑了。听见没有,施特列泽的人到处搜查人呢。他们从村口回来了,到了集市,很快就会到这儿来的。别动,别喘气,木然我就勒死你!——算你走运——他们走远了,过了咱们这儿。你干吗上这儿来?瞧你这个笨蛋也躲到这儿来了。谁会动你一根指头?” 
  “我听见格什卡喊‘快躲起来’,就钻进来了。” 
  “格什卡是另一码事儿。里亚贝赫一家都是注意对象。他们在霍达斯克有亲戚。是耍手艺的人,工人家庭出身。你别哆嚷,傻蛋,安安静静躺着。周围都是屎,吐了一地,你一动弹便粘一身,连我都得抹上。你闻不见多臭吗?施特列泽干吗沿村子跑?搜寻从帕仁斯克来的人。” 
  “科西卡,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闹起来的?” 
  “全是桑卡闹的,那个桑卡·潘夫努金。我们脱光了站在一排检查身体。该轮到桑卡了。他不脱衣服。桑卡喝了酒,到村公所的时候还没清醒过来。文书提醒他,客气地叫他脱衣服。对桑卡称呼您。军队上的文书。可桑卡对他粗野极了:‘我偏不脱。我身体的一部分不想让你们大家看见。’仿佛他害臊。他侧身靠近文书,抡起拳头照他腮帮子就是一拳。一点不假。你猜怎么看,一眨眼的工夫,桑卡弯腰抓住办公桌的腿,把桌上的墨水瓶和兵役名单都倒在地上!施特列泽从门后头喊道:‘我决不允许在这儿胡闹。我要让你frl看看不流血的革命,你们胆敢在政府所在地不尊重法律。谁是带头起哄的?’ 
  “桑卡奔向窗口,喊道:‘救命啊,各人拿好自己的衣服!我们的末日到了,伙伴们!’我抓起衣服,跟在桑卡后面,一边跑一边穿。桑卡一拳打碎了玻璃,一下子跳到街上。我跟在他后面。还有几个人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撒腿就跑,追捕的人在后面追。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弄不清楚。” 
  “炸弹呢?” 
  “什么炸弹?” 
  “谁扔了炸弹?要不是炸弹,是手榴弹?” 
  “老天爷,这难道是我们干的?” 
  “那是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准是别人干的。他一看见乱了,便想在混乱中把整个乡炸掉。让他们怀疑是别人干的,他准这么想。准是政治犯。这儿到处都是帕仁斯克的政治犯。轻点,闭上嘴。有人说话,听见没有?施特列泽的人回来了。唉,完蛋啦。别出声。” 
  声音越来越近。皮靴吱吱声,马刺叮当声。 
  “您不用辩解,骗不了我。我可不是那种容易上当的人。这儿一定有人说话。”传来上校盛气凌人的彼得堡口音,地窖里听得越来越清楚。 
  “大人,也许是您的错觉。”小叶尔莫莱村长奥特维亚日斯金老头想说服上校,村长是个渔夫。“既然是村子,自然有人说话,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儿不是坟地呀。也许有人说话。屋子里住的不是不会说话的牲口。也许家神在梦里掐得人喘不过气来。” 
  “轻点!您要再装傻,做出一副可怜相,我就给您点颜色看!家神!您也太不像话了。自作聪明到共产国际可就晚了。” 
  “哪儿能呢,大人,上校先生!哪儿来的共产国际!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连旧圣经书都看不下来。他们哪儿懂得革命。” 
  “没拿到证据之前你们都这么说。给我把合作社从上到下搜查一遍。把所有箱子里的东西都抖搂出来,柜台底下也都看一遍。跟合作社挨着的房子统统搜查。” 
  “是,大人,照您的吩咐办。” 
  “潘夫努金、里亚贝赫、涅赫瓦林内几个人活的死的都要。从海底捞出来我也不管。还有加卢津那个小伙子。尽管他爸爸发表爱国演说,想把我们说糊涂了。正相反。我们可不会打脑儿。如果铺子老板发表演说,其中必有缘故。这让人起疑,不符合本性。我们的秘密情报说他们在圣十字镇的家里窝藏政治犯,举行秘密会议。我要捉住那小杂种。我还没打定主意怎么处置他,可如果发现什么,我就绞死他,杀一儆百嘛。” 
  搜查的人往前走了。等他们走远了后,科西卡·埋赫瓦林内向吓得半死的捷廖什卡·加卢津问道: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他低声回答,声音都变了。“如今咱们同桑卡和格什卡只有进树林这一条路了。我并不是说永远呆在那儿。等他们明白过来再说。等他们清醒过来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不定还能回答。” 
  林中战士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已经在游击队里做了一年多的俘虏。但这种囚禁的界线很不明确。囚禁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的地方没有围墙。既没人看守他,也没人监视他。游击队一直在移动,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同他们一起转移。这支部队并没同人民群众隔开,移动的时候经过居民点和居民区。它同居民混杂在一起,融化在他们当中。 
  仿佛这种从属关系、这种囚禁并不存在似的,医生是自由的,只不过不会利用它罢了。医生的从属关系,他的囚禁,仿佛同生活当中的其他强迫形式没有任何不同,同样是看不见和摸不着的,似乎并不存在,是一种空想和虚构。尽管医生没戴手铐脚镣,也没人看守他,但他不得不屈从仿佛想象出来的囚禁。 
  他三次试图从游击队里逃走,但三次都被抓回来。三次逃走虽然没受到惩罚,但他是在玩火。他以后没再尝试。 
  游击队长利韦里·米库利钦对他很宽容,让他住在自己的帐篷里,喜欢跟他在一起。这种一厢情愿的亲近很使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恼火。 
  这是游击队几乎木停地向东方撤退的时期。有时,这种转移是把高尔察克驱逐出西伯利亚的攻势的一部分。有时,白军迂回游击队后方,企图把他们包围起来。这时候,游击队仍向同一个方向撤退。医生很久都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游击队常常同大路两旁的城镇和乡村保持平行的方向撤退,有时还沿着大路撤退。这些城镇和乡有时属于红军,有时属于白军,就看谁的军事运气好了。但从外表很难断定是谁的政权。 
  游击队经常穿过农民义勇军的村镇,它们当中最主要的正是这支拉长了的队伍。大路两旁的农舍仿佛缩进地里,骑兵、马匹、大炮和背着大衣卷、互相挤碰的高大射手们踩得路面上都是泥,仿佛比房子还高。 
  一天,医生在这类村镇上接收游击队缴获的战利品——一座英国药品库,这座药品库是卡比尔将军的军官撤退时丢弃的。 
  这是一个漆黑的雨天,只有两种颜色:有光的地方是白色,设光的地方是黑色。医生的心里同样是这种单调的明暗,没有缓和的过渡,没有半明半暗。 
  军队的频繁调动完全把道路踩坏了,道路变成一条黑色的泥浆,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胜过。街道上只有几处相隔很远的地方可以通过,不管从街道哪一边,都得绕很大的弯才能走到这些地方。医生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帕仁斯克遇到火车上的旅伴佩拉吉娜·佳古诺娃的。 
  她先认出他来。他没马上想起来这个面熟的女人是谁。她从大路那边,像从运河河岸上似的向他瞥来含有双重意义的目光,决心同他打招呼,如果他认出她来的话,不然便准备随时离开。 
  过了一分钟,他全都想起来了。在挤满人的货车厢、赶去服劳役的人群、押解他们的卫兵和辫子撩到胸脯上的女旅客这幅图画当中,他看见了自己家里的人。去年一家人乘车的情景都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刻骨思念的亲切的面容生动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用头向佳古诺娃指了指,让她往前走几步,走到踩着几块石头便可以通过的地方。他也走到这个地方,向佳古诺娃那边走过去,同她打招呼。 
  她告诉了他很多事。她提起被非法抓进劳工队里却没受到坏影响的漂亮的男孩子瓦夏,瓦夏曾和医生同坐在一节加温车厢里,她还把自己在瓦夏母亲住的韦列坚尼基镇的生活向医生描述了一遍。她在他们那儿过得很好。但村里的人时常给她难堪,因为她不是本村人,是外来户,还责备她同瓦夏有私情,全是村里人编出来的。她不得不离开,不然便会被他们用各种难听话糟踏坏了。她到圣十字镇姐姐奥莉加·加卢津娜家来住。传说有人在帕仁斯克见过普里图利耶夫,她便被吸引到这里来。但消息原来是假的,可她在这儿找到了工作,无法离开了。 
  这段时期她的亲人们一个个遭了难。从韦列坚尼基镇传来消息,由于违背余粮征收法,村子遭到军队屠杀。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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