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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并不回头,厉声打断她道:“你只养你的病!别的都不要想,也不要问!”脚步噔噔出了房。
苏哲回到书房,静安侯已在等候,两人互相行礼寒暄,这才落座。静安侯道:“我才从宫里过来。皇上对这次黑风寨剿匪的结果非常满意,对苏大人赞许有嘉。”
“都是侯爷的功劳。”苏哲忙道:“若不是侯爷乔装冒险潜入黑风寨,离间黑风寨两位寨主引起内讧,我们这次剿匪怎会有如此顺利?侯爷如此年轻,却有这样的勇气和本领,让苏某着实钦佩。”
“苏大人可真是折杀我了。”静安侯忙谦逊道:“为皇上做事,臣等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呷了口清茶,问道:“苏小姐的伤势如何?”
他看似问得漫不经心,苏哲却听出一丝忧虑,心里一动,道:“郎中说肋骨断了两根,要卧床静养。我刚才去看过,她还没有醒过来,否则,定要让她亲自拜谢侯爷救命之恩。”
——仿佛又看到了她苍白的脸,透明的唇,合着眼如一座玉雕般静静昏睡——静安侯的眉梢不易察觉的一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隐隐一紧——他却面色淡然道:“她不用谢我,该我谢苏小姐才是。这次若是没有苏小姐,我也不会知道那条通往寨里的小路。”
他继续道:“我已把苏小姐的功绩奏明太后和皇上,他们对苏小姐都甚是赞许。换了别人,在那样的魔窟呆上一日便吓了半条命去,做不到她这般冷静沉着。太后赞她智勇,明日会派太医来府上亲为苏小姐治病。不管需要什么,苏大人尽管开口,宫里自会送来。”
——这个侯爷,为什么对舞萼这般优待?——苏哲心里更是疑惑重重,脸上却不表露,只是连连磕头:“谢太后!等小女伤势好转,定亲自去宫里给太后皇上请安答谢。”
静安侯静静的笑着:“这个苏大人不必着急,让苏小姐好好养病,莫辜负了太后皇上眷眷隆恩,才是正理。”又呷了一口茶,忽然凑近苏哲,压低声音道:“好事先说完了,接下来,咱们说不好的事儿。”
苏哲忙正色道:“全听侯爷教诲!”
“我们这次虽歼灭黑风寨首领,但还有一位二寨主却带着余党逃脱了。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尽早将所有余党捉拿归案。这位二寨主原是顺天府的捕快,武功高强,茫茫人海中,捕他并非易事。若我们没有杀死黑风寨三寨主,还可以做个圈套,诱他入瓮。可是现在,我们别无他法,”静安侯的声调波澜不惊:“只能从苏小姐身上着手!”
苏哲大惊:“侯爷的意思是?”
“大人也听过黑风寨内线的细报,为了苏小姐的声誉,我们何必明说?”静安侯看他一眼,目光如炬:“我们可以拿苏小姐做饵,诱他前来——他一定会来!”
苏哲当然知道他言下之意,顿时满身冷汗:“小女和那山贼并无任何私情,这里面只怕有些误会!”他迟疑片刻,又问道:“这黑风寨里的事……还有多少人知晓?”
静安侯温言细语道:“大人只管放心,黑风寨内线的密信只有你我二人看过。而那个内线我也已经处理掉了。世上再没有别人知道黑风寨里的事情。就连皇上,我也是只字未提。”
——这静安侯和自己交情平平,为何如此鼎力相助?——苏哲心里已经开始隐隐不安,嘴上却不住道谢:“侯爷对我们苏家的照顾和恩情,我苏某牢记在心,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静安侯摆摆手:“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我们言归正传。苏小姐要卧床养病,不能挪出苏府,所以我会派重兵在贵府内驻扎,多有烦扰,还请苏大人见谅。”
苏哲道:“只要能尽快捉拿贼党,苏某凡事都听侯爷安排。”
“还有一件事烦请苏大人,我这些日子也要住在苏府,请苏大人在苏小姐附近为我布置一间房。”他看苏哲惊讶的目光投了过来,不动声色解释道:“是为了兵员调度安排的方便。房子不用太奢华,能住人就好。”
苏哲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侯爷在我府下榻,是我们苏府的荣幸。”
静安侯面容不为所动,道:“那么今晚我就会在苏府住下了。”起身告辞。
苏哲回到内室,坐立不安,又踱到舞萼房里。舞萼刚服了药,正沉沉睡着。苏夫人看老爷面容沉郁,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么?”
苏哲不答,在床边站着静静看着舞萼出了半天神,才叹道:“为什么会是他?”
苏夫人不解:“是谁?”
苏哲低声道:“我看侯爷对舞萼好像动了心思。”
夫人大喜过望:“侯爷喜欢舞萼?阿弥陀佛,我在菩萨面前上的香可真是灵了。”
苏哲面色却很不好看:“你啊,什么都不知道。被侯爷看上,不是好事!”看苏夫人满脸疑惑不解,解释道:“侯爷这人心高气傲,又是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人,朝里没几个人被他放在眼里,也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世上只有别人捧着他,没有他捧着别人的。而舞萼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要她喜欢上一个人,那人必须要哄着她,捧着她,时时把她放在心尖尖上。 你说他们俩在一起,合适么?”
他重重叹口气,又道:“这些也都罢了,最要命的是,侯爷身后有个人。这个人,我们惹不起!”他指着皇城的方向,低低道:“是景阳公主。满朝上下都知道她喜欢侯爷,只怕皇上太后也都知道。赐婚只是迟早的事。我估摸着,侯爷自己也知道,要不然怎么从前说要和我家联姻,后来也没有再提?你说,若是侯爷喜欢上我们家舞萼,公主怎么会善罢甘休?她会要舞萼的命啊!”
夫人听得愁眉苦脸,急道:“那可怎么办?”
“只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但也要防患于未然,我得赶快给舞萼找门亲事。可是她闹了这么大件事儿出来,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大概对我们都避之不及。夫人,若是我给舞萼找个平常的夫家,你可别怪我。”
夫人哽咽着摇头:“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她好。”
苏哲望着沉睡的女儿,叹道:“这么多孩子里,我最喜欢的是她,最担心的也是她,这些年严加管教着,就是怕不小心疏忽了,她出了什么事,伤了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她平安无事的回来了。现在我可是别无所求,只要她找个良婿,也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是个殷实人家,对她全心全意,一生平安和美,我就知足了。”
第十二章 真相
一晃已过了半月,舞萼的伤势经得细心调养,慢慢好转,渐渐能起床走上几步。她吵着要出门遛遛,苏夫人却总是不让她出门——苏哲嘱咐过,侯爷就住在附近,决不能让他见到舞萼。舞萼并不知道静安侯住在府里,更不知道她身边密屯重兵,她每日只在想,黑风寨最后到底怎么了?可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她于是问苏夫人:“我那套水绿衫子呢?”看苏夫人很诧异,提醒道:“就是我被……被掳那天穿的那套。”
苏夫人道:“你回来时,身上穿的是从那里出来的破衣服,那套衫子应该是留在那个魔窟里了。”
舞萼便对苏夫人撒娇:“我最喜欢那套衫子了。你能不能跟爹说说,让他在那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回来。”
苏夫人没有看出这是个圈套,不以为然道:“咳,整座山都被烧光了,连只鸟都没留下,还找什么呢?你若是真喜欢那衫子,再做一套就是了。”
尽管已有预感,舞萼心里还是狠狠一沉。她颤声道:“那……人呢?也都死了么?”
苏夫人这才察觉到失言:“啊呀呀你这孩子,叫你不要再想着那里了,你怎么总不听呢?都过去了,知道么?都过去了。忘了吧,好孩子,把什么都忘了!”
——能忘了么?那么热烈的拥抱,那么痴狂的亲吻,能说忘,就忘了么?
夜已深,苏夫人回房,留舞萼一人在房里休息。她躺在床上怔怔出神。窗外月色正好,溶溶在床前洒了一片。她不由想起曾经也有这么一个夜晚,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隔着一庭月色,遥遥相望。
——夜色依旧,月色依旧,可是人呢?还会有一个他站在庭院里,用那样让人窒息的目光看着她么?
她不由自主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门去。
庭院空寂,只有虫声啾啾;月色如水,遍洒庭中,一片清冷。
——你……你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呢?
她的心忽然疼得无法呼吸,只好慢慢扶着廊柱,在廊栏上坐下。
“我心随月光,写君庭中央。”她随口吟道,正要吟完,忽然怔住了。铺满溶溶月色的庭院里,不知何时映出一条黑影。
——是他!他来了!
她颤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那人并不应声。只听枝叶窸簌作响,从芍药丛边慢慢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颀长,容颜如冰雪般晶莹脱俗。
舞萼又是失望又是震惊:“侯爷?”
静安侯的声音和月色一样冰冷:“这么晚,苏小姐为什么还一人在外徘徊?”
舞萼对这人说不出的反感,反唇相讥道:“这里是我家,我是主人你是客,倒该我来问,这么晚了,侯爷为什么还一人在外徘徊?”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不客气,静安侯至少会有些生气,没想到他却只淡淡道:“苏小姐是病人,我却不是;病人要多休息,我却不用。”
舞萼冷哼:“我知道,不用你来装好人!”
静安侯还是面色一派从容:“苏小姐是对我有什么怨恨么?”
舞萼看他脸色淡然,一幅不为所知的样子,心里不由恨意上袭,低喝道:“你利用我!你骗我告诉你进入黑风寨的密道,你让我挑拨雷远造反,结果鹬蚌相争,你这个渔翁偷偷摸摸从后袭来杀个干净!你真心狠,黑风寨内人等,不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一个不留!你只想着在皇上面前立功,只想着受赏晋爵,杀了那么多人,你这个凶手,迟早会有报应!”说到最后,再无法控制自己,已是嘶声怒吼。
静安侯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听完,语调平缓道:“苏小姐果然聪颖过人,只凭自己便猜出事情的发展安排。不过,第一,我并没有逼你,是你主动告诉我密道在哪里;第二,血洗黑风寨、不留活口是皇上的意思。眼下民乱四起,皇上这是要杀鸡骇猴。我只不过是命令的执行者。你以为我……”他忽然停住,抬头看着月色,叹道:“权位越高,责任越大,也越是身不由己!不身在其位,就不知道那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舞萼看他脸色落寞,不由道:“你是在……说你……?”
“不!”静安侯忽然打断她不让她说下去:“我只是胡乱感慨,没有说任何人。”他看看舞萼,又静静开口:“黑风寨内讧的苗头其实在你入寨前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他们的三寨主早就告诉我,寨主想招安归顺官府,但二寨主却一直不肯。两人意见相左,寨主便起心要推掉二寨主,但忌惮他的声望和本领,不敢妄动,只是苦等机会。这个时候,你出现了。寨主看出你对雷远至关重要,于是处心积虑要利用你激雷远和他反目,这样他可以以清除内叛之名堂而皇之将雷远除掉。没想到雷远这人重情重义,沦落到锒铛入狱命在旦夕还拼命隐忍。寨主为了激他,把你和雷远关在一起。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雷远真的就反了。整件事里,真正起了关键作用的,是你!况且,若不是你想逃出来,装成重伤,我如何能潜入黑风寨?这么说起来,黑风寨的惨剧,你也有部分责任。”
舞萼心头大乱,无言以对,只听静安侯轻笑道:“既然这样,若是有什么报应,你大抵也逃不过去!”
“你!”舞萼气得挺身站起,胸里一阵气血翻涌,顿时疼彻心扉,不由抽了一口凉气。静安侯好像察觉了似得,朝她走近几步,迟疑问道:“……你……可还好?”
“你跟我走开!”舞萼一手捂着胸,一手指着院外。静安侯却仿佛没有听见似得,又朝她走近两步,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已能闻到他身上缥缈的淡香,不由又急又气:“你别过来!”
“有刺客,有刺客!”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惊呼。静安侯抬起头来,对院外问道:“刺客在哪里?”院外屯扎的兵士回道:“是苏小姐的绣楼。”
——这是静安侯的主意。舞萼伤势稍有好转的时候他便安排她搬出绣楼,在后院给她找了一处僻静的小院住下,然后在绣楼屯重兵,只等雷远找来。
“果然来了!”静安侯一声冷笑,正要拔腿离去,忽又站住,低声道:“得罪!”把舞萼一把横抱起来,不管她如何惊呼挣扎,急步走进房去,把她放在床上,这才身形一闪,飘出房去,片刻就不见踪影。
——这人真是奇怪!
房里被吵醒的丫环们个个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看舞萼面色怔然得坐在床边,问她:“小姐还没睡么?外面怎么这么吵?”
“听说是有刺客!”舞萼答道,忽然心里一个激灵:“刺客?会不会是……是他?”
“刺客?”丫环们有些害怕,正缩成一团,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还没来得及回头,脖子上便被人重重一击,软软倒下。一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站在满脸震惊的舞萼面前。月光透过窗棂,照着他黝黑瘦削的脸。
“你……你……”舞萼只觉得心都不跳了:“是你!”
雷远的目光就像月色一样冰冷:“是我!”
“你没死。”舞萼的心这时又开始跳动了,而且越跳越快,仿佛就要跳出腔子似得。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重复道:“你没死!”
雷远的声调却像浸着寒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他一步一步走到舞萼面前,伸出右手来,慢慢放在舞萼的脖子上。
“雷远……”舞萼轻唤着他的名字:“我这是在做梦么?”
他的手正围住她的脖子——是这么熟悉的体温——她不由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等了你这么多日,你怎么才来?”
“等我来,是想把我交给官府么?!”雷远忽然收紧他的右手:“原来是你和官府内外勾结,才让我黑风寨落了个血洗的下场!我们黑风寨一百七十二号人,只逃出区区二十,其他的,不是死在官兵刀下,就是葬身火海!今天,我要你为这一百五十个冤魂偿命!”
——大火在身后熊熊燃烧。黑风寨人不绝的惨呼声在空中回荡。他浑身是血躺在山下的草地上,泪流满面,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尖啸:报仇!
——报仇不是一日之功。他想先来看她是否平安,再去追查仇人。没想到,他却听到她和那个侯爷的对答。更没想到,他恨之入骨的仇人,竟然是她!
——他为她神魂颠倒,他为她彻夜难眠,他为她耽心竭虑,她却在做什么呢?不动声色的观察,不动声色的筹划,不动声色的欺骗,不动声色的置他、置一百五十号无辜的人于死地!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尽管拿去。可你为什么,还要所有黑风寨的人的命?
每多想一点,他心里的憎恨就增加一分。他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随着颤抖节节暴起。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右手。
舞萼在他越收越紧的手中渐渐全身无力,脸涨得通红,只有双目仍十分清醒,无助凄楚的望着面前这张凶神恶煞的脸。
——若是有什么报应,你也逃不过去!
——没错,我的报应,它来了!
两颗豆大的泪珠盈在她的眶中,终于徐徐滚落,在她那光洁的脸颊上停了一停,便齐齐坠在他的手上。
他全身的血液正汹涌奔上脑中,手上突如其来的湿热仿佛带了电流般串遍全身,心头重重一麻,让他浑身一悸。
他忽然放开了手。
杀意犹在体内翻江倒海,可他却全身无力瘫坐下来,看她倒在床上不住剧咳。她一边拼命喘息,一边向他伸出手去:“雷远……”
他全身忍不住颤抖不已,大吼一声,飞身掠出窗外,再不见踪影。
房里重又静了下来。月光依然凉润,树影仍旧婆娑。天地间还是那么安逸祥和。
——可是,一切都已不同,从前,不复再现!
纤弱的少女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作者留言 寂寞的写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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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明意
静安侯飞奔到绣楼,只见遍处都是官兵,苏哲带头,人人手里拿着火把,照的整个绣楼一片通明。整个绣楼却是悄无声息,只有纱帘在风中飞卷。
“刺客在里面?”他沉声问道。
有人答道:“我们看到一个黑影飞进去,于是便把这里围了起来,一直等到现在,没看到人出来,所以那刺客应该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