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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 作者:兰晓龙-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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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哲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受不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天天晚上做恶梦;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早就很对不住队长您啦,就是说我做了烈士了。
  袁朗立刻理解了他的用意,他说你这小混蛋,你怕我亏待了你的战友是吗?
  很多余的提醒,队长。吴哲说。
  袁朗苦笑着出去了,许三多在后边默默地跟着。
  一直走到靶场,袁朗才停下来。
  尽头闪着隐隐约约的灯光,有枪声在间歇地响着,一队兵正在壕沟里练习夜间射击。
  袁朗找了块干净地面坐下,回头看看许三多。许三多摇摇头。袁朗无奈地说:许三多,这是近一周,你最常见的动作,还真他妈的有些习惯了。他顿了顿回到正题:你问心有愧吗?因为递上去那份复员报告?
  许三多说:还好。
  还好?袁朗挠了挠头:你这浑球,这话我跟我老婆都没说过你这几天让我都想白了头发。
  队长,您想骂就骂……用不着给我留面子。许三多真诚地说。
  骂不解气。袁朗对不远处射击壕里的一名老A说:中尉同志,把你的枪拿过来。
  那名战士被这位神勇的大队长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二话不说就跳了出来,把手上的自动步枪递给他。袁朗随手卸下弹匣,看了一下,把枪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扔给许三多,许三多下意识地接住,而且从枪着手就完成了一个待击姿势。袁朗又扔过来弹匣,许三多左手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弹匣已经装上。
  袁朗从心里开始苦笑了。
  他说许三多同志,你看看你,你怎么还可能回去做老百姓?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有的信念,他曾经付出很多从老百姓做到老A,也肯定可以从老A做回上榕树的许三多。袁朗似乎读懂了许三多的心,说:对,你肯定能做到,这我信。说句怪话,有些同志放到肥料堆里是个耙头,放到战场上就是把利器。……许三多,我说你是个粪耙,你不笑,你也不生气?
  许三多讷讷的,不笑也不生气,他看看那名中尉,想把枪还回去。
  袁朗知道许三多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时间:别急。许三多,那天你们在训练场耍枪花还被我骂了,你再耍给我看看。
  许三多盛情难却,将那枝短小精悍的突击步枪在手上耍了几个花。
  这枪怎么样,许三多?袁朗问。
  好。适合中国人身高,射击良好,弹道稳定,我们老部队好些人要进A大队兵就为抢先摸上这种枪。
  步战车怎么样?潜水服怎么样?直升机怎么样?
  好,都很好。我……很高兴我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经历。
  那我告诉你,你经历的所有东西都只能算是玩具,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坚持。
  许三多发着怔,旁边那名中尉同样听得发呆。又一阵震耳欲聋的齐射传了过来,夜色下的袁朗眼睛亮得吓人:……好了,把枪还给人家吧,别耽误他们训练。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如果复员报告通过的话,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摸枪了。袁朗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看见许三多的一丝恋恋之色,很礼貌地将枪递还给那名中尉。
  袁朗谢了那名中尉,继续看着许三多,而许三多则忐忑不安,欲言又止。
  袁朗终于又开了口:你不用那么难受,我先告诉你,报告没有通过。许三多是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也显得更加沉重。袁朗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怎么让你轻松一点,甚至想带你去戒毒署看一看,可我想那没用,你不会因为别人干的坏事就原谅自己。最后,我决定……袁朗的手在黑暗里挥了一下,又一个什么飞了过来,许三多接住,那是个装得硬梆梆的信封。
  这是两千块,我今年的私房钱全在里边。袁朗说。
  ……队长?许三多看着袁朗,捏着那个信封不知如何是好。
  袁朗笑了:不用那个表情吧,我是别有用心的,既然没有办法让你轻松,我就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私人赞助你两千块钱,你尽管去任何地方散散心。一个月后归队,告诉我你的决定,如果你决定留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你一起做。袁朗说着话的时候站起身来,而且摆明了是打算扬长而去。
  队长?!许三多要追上去,但袁朗坚定的眼神又让他立定不动了。
  去吧,你得一个人去。我们都希望你坚持,可是……坚持不坚持是你自个儿的事情。
  许三多捏着那个信封,看着袁朗在夜色下走远。
  许三多要离开的那天,才感觉离开是那么的陌生,似乎那不是他的决定。对着自己的铺位发了会怔,终于拽出野战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齐桓和吴哲从身后进来,两个人有点怪怪地打量着他。许三多有些局促不安。齐桓沉默着将一套衣服扔给他,那是套便装,而且颇为时尚,不过这对许三多来说没什么区别,穿了这么些年军装,他哪还知道什么衣服叫作时尚呢。
  吴哲给你拿了套衣服,可能这个月你不想天天穿着军装。
  齐桓看出许三多有些不自在,便解释道。
  吴哲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你穿着准比我好看,你小子其实是个好的衣服架子。说不定你这趟就能把女朋友给解决啦。
  许三多并不擅长去反应这种玩笑,他讷讷地把衣服放进包里。
  齐桓对吴哲使个眼神,故意问:你不换上呀?
  现在不想换……对不起,我觉得自个好像个逃兵。许三多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吴哲很有信心地说道:你放心吧,跑不了兔子你的!
  许三多忽然发现,他们其实就为了说一句话: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齐桓忙不迭地翻着自己的东西,翻出什么就往许三多的行李里扣:这是我的超级酷的游泳裤,结果咱们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裤衩的!这是我的雷朋墨镜,借你!我的奥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唉呀,攒这么些年初夜权,全让你小子用了。对了,我的旅行手册,全国名山大川都划遍了,一直没空去,也借你!吴哲,你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交出来!
  对了!吴哲突然大叫道:三儿总不能再蹬个作战靴吧?我那双锐步也便宜你了!他兴高采烈地就要去拿,目瞪口呆的许三多终于醒过神来,拦住了吴哲。
  他说喂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齐桓一反以往的冷静:干什么?你以为大家谁都能有一个月假出去晃荡吗?那不还把全体老A的好行头都凑齐了?免得你出去丢人!
  就是就是,你回来再还给我们不就得了!吴哲终于推开许三多跑了出去,许三多不再阻挡,看着齐桓把作战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捣腾到他那个时髦的登山包里。
  都很贵的哦!你要知道我这包我这墨镜多少银子都能吓死你。
  许三多忽然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拼命塞东西给他,是怕他不回来,他们知道,就是为了要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们,他许三多也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许三多背着一大包奇行怪状的装备走出了宿社区。他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不回来,他们会恨我吗?许三多暗暗地想:至少他们不用想我了。
  其实,袁朗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
  吴哲说:你说这小子会回来吗?
  齐桓说:你看他穿什么走的吗?
  袁朗没有说话。
  许三多是穿着军装走的。
  许三多很犟,犟得不肯回头,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担心。
  许三多坐的是硬座。
  火车在突起隧道的时候,一位从他身边经过的旅客,把他吓了一跳。那旅客酷似许三多魂萦梦绕的那位死者。许三多看到他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觉霍然一阵惊悚,那不是恐惧,他与那个人对视的眼光里,只有歉疚与悲悯。
  当列车终于钻出隧道时,许三多终于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幻觉。
  那个人仍与许三多对视着,是一种陌生而毫无礼貌的打量。许三多忽然发现身边有人轻触自己的肩章,那是邻座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说叔叔,这是什么?
  女孩的母亲笑了,对女儿说:圆圆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许三多说没关系。许三多终于不能忍受旁边那道冷冰冰的目光了,他站起来,刚一离开那人立刻毫不犹豫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这儿有人。女孩的母亲想为许三多争回座位。
  那人自顾嘀咕道:早还不让座,当兵的。
  许三多回头时,那人很不忿地又盯他一眼。许三多惯常温和地笑笑,说您坐吧,我站习惯了。他退进了过道中的人群中,因为那身与众不同的军装愈发被人注目。
  旁边又有两名时髦少年也低声说:我打赌这准是特种兵,您瞅这身行头……
  许三多有点慌张地摇着头,想了想,只好从行李架上拿下了自己的背包,往厕所里钻去,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吴哲赞助的那身衣服,甚至戴上了齐桓的墨镜,这让他局促不安,乍一出门,几乎撞在对面的车壁上。
  然而,却再无人看他。
  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他钻到车厢接口处,呆呆地和几个烟民一起站着,呆呆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
  许三多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从车窗而不是闷罐子里看外边的风景,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知道去哪。
  车窗外的风景确实要好很多,可是终点没有战友,没有了任务也没有了目标。


第十六章 归宿
  等你想有个归宿的时候就知道了,其实没有归宿,即使到了你以为是归宿的地方,也会发现还看不见尽头。人生没有穷尽。
  像伊索的舌头一样,最好的是没有穷尽,最坏的也没有穷尽。
  就看你怎么想啦。
  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经认为子弹有可能是不会打死我的,一颗弹头十多克,我的体重六十七公斤,一颗子弹怎么会让我的生命终结呢?我会痛可我不会死的。
  作为一个军人来说,这是个蠢到不能跟人说的说法。
  我是说,这样的人不会想过要找归宿的。
  可突然一下就觉得累了,然后归宿这个词就不折不扣放在你的脑子里,成了你立刻想实现的一件事情。
  几年的辛苦,是不是够格休息一下了?
  我莫名其妙地去了首都,当兵的人可能对首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尤其我曾呆过的防区反复在说,我们在保卫首都。
  对钢七连的人来说,人民英雄纪念碑也有特殊的意义,而且七连的老指导员说过,军人登上天安门是无需买票的,因为当年我们打下了那里,然后还给了人民。
  我的军人证还在手上,很快就要没有了,但我现在去的话还不用买票。
  在往首都的火车上,我甚至还想过在首都打份工。
  后来我彻底否了这个想法,我在首都看见一个违章经营的外地人被查证件,他地摊上的商品:他的皮带,甚至鞋带,一件件被搜走。
  最后是他手上的表。
  那个外地人忽然就不再顺从了,他挣扎,说这是我老部队给我的。
  我的脑子里炸了一下,我认识那种表,军用制式的粗大和沉重,在我曾服役的集团军里,很流行过一段子。
  我当时很犯傻,我就想,他们如果再碰他一下,我就要打……为什么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违章者可能是我同集团军的战友。
  好在他们只是把那块表和别的私人物件装进一只塑料袋,货物装进一只麻袋,然后他们带着他走了。
  我愣了许久,觉得脸上一直很热。
  最后我没上天安门城楼,我忽然觉得很索然。
  我只是看了很久的国旗和纪念碑,久到被几拔兵查过了证件,我确定我不属于这儿,不属于被我们护卫的这儿,至少现在还不。
  在那块碑上,我们没有名字。
  ★二级士官许三多
  从北京车站出来,便装的许三多如落进沙滩上的一粒沙子。
  当兵当到第四年零八个月的时候,士官许三多来到了首都。虽然最近的时候离它只有一百公里,可除了知道它是祖国的心脏,他一无所知。
  刚下车时,许三多以为看见了世界上最高的楼,可一出车站就发现对面的楼更高,最后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最高的楼而只知道更高的楼,这就是首都印象。
  一身衣服确实能骗不少的人,刚走出车站,许三多那副不太有头脑但又时髦的样子,便引得开出租的和拉人住宾馆的纷纷询问。
  但许三多机械地告诉他们:“对不起,不用了。谢谢。”
  公汽终于驶来了。许三多一个冲刺就上去了,那是用一个上步战车的动作上来的,这让车里的人都有点瞠目结舌,当然,也引来了售票员的狠狠一瞪。
  上哪?售票员问道。
  ……上哪?许三多不知道。
  去哪?买票。
  许三多终于知道别人并不关心他去哪,如释重负地掏出一张零票递过去,售票员也懒得再问,只给了他一张票就算完了。许三多还有点等着给他找钱,发现没有找,便只好找个座坐下。这是始发站,车很空。
  车动的一瞬间,车外的霓虹灯开始闪动了。
  许三多觉得首都很大,首都的人们都很忙,忙得不要找头,于是到什么地方都是一块。首都好像很复杂又很简单,首都不要钢蹦。
  刚走了一站地就有人急匆匆下车,他看着,忽然想起来这上下间就是成才一天的烟钱。后来他知道这叫工薪族,更富裕的人在比自己有几辆车。
  夜色降临,这座城市开始流光溢霞。
  夜里,许三多先是进了一间的吧。铺天盖地的音乐,让他觉得里边充斥着枪炮与战车轰鸣的音响。许三多坐在角落,手指头下意识地随着节奏在酒杯上弹动。
  随后,他坐进了一家酒吧。酒很贵,等于成才三十天的烟钱。
  许三多留恋地看看手上的酒杯,对他来说酒杯既空就没有再坐下去的理由,其实这里许多人都一杯酒耗去一个晚上,但许三多不会这种计算。
  他就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在上边舞蹈的狂热人群中,一个长得有些高的女孩一脚踩空跌了下来。许三多临机的反应是转身接住了那女孩。
  那女孩眼睛亮了,她看到许三多是一个很腼腆的男子。
  许三多给女孩敬了一个礼,然后发现女孩瞪大了眼睛,才发现自己不对了。
  你在开玩笑吗?你真会开玩笑!那女孩说。
  在酒吧里这不折不扣是在大声嚷嚷,并且女孩依样画瓢地学习着,给许三多来了个回礼。但许三多转身就走。
  喂,你跑什么?我又没要你以身相许!女孩在后边喊道。
  许三多错乱了。许三多被堵在了门口,被人很仔细地端详他的神情。
  那女孩并不傻,她说:这么说……你真是个兵?
  许三多说:是的。
  你们也跷课出来玩儿?喂,我不是你们连长!我也被你们军训过的!那女孩没有放过他,她说:我觉得你们虽不是最可爱的人,可也是蛮有趣的人!这么着行不行?今晚上咱们一块玩儿,本小姐把你包啦!
  许三多愣了一下,掉头还是要走。
  女孩还是拦住,她说我这么说话挺讨厌是不是?都是网络惹的祸。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好好交个朋友!……
  许三多再没敢搭讪,掉头还是走。
  女孩追出去的时候,眨巴眼间许三多已经不见了。
  许三多就藏身在两辆车的缝隙里,等那女孩回身,他才快步上了对面的人行道。
  随后,他戴上了墨镜,他要去逛逛前边那条繁华的街道。
  落荒而逃那会,他忽然想起过队长临行时的问话,队长说你觉得自己还可能做回老百姓吗?他说能。可走了这一会,他已经明白,所有的朋友都是战友,所有的规律都照着军规军纪,他怎么可能还为不带火药味的事情激动?即使他骂着自己不会生活。可许三多只能是个军人了。军队让人在某些地方变得刚强,某些地方却变得软弱。
  在地铁下等车时,许三多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候车大厅里有人穿着军装。他看到的是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正艰难地挪动着一副沉重的行李,从大厅的这边挪到那边。
  当然是因为军人身份的缘故,许三多几近欢快地跑了过去,他二话没说就帮人拿起了几乎所有的行李,然而,他愣住了:对方的表情显得诧异而警惕,而且,这位军人是个女的,并且是个中尉。
  干什么?女军人问道。
  我……帮你。许三多像是有点说不清楚。
  用不着,我拿得动。女军人告诉。
  ……我是军人!我也是……
  许三多话没说完,对方笑了,笑得刻薄而又不屑,许三多愣了,一个人在战友中间生活了将近五年,这种表情对他实在陌生。
  他只好把行李慢慢地放下,放在对方的手边。
  中尉看起来尽量想温和一些,她说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对方上了对面的地铁,大概是被他气的,居然一口气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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