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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三师弟骑着他那辆老爷车吱吱嘎嘎地出发了。三师弟把酒和玫瑰花放在面前的车筐里。鲜花和旧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夜晚的路灯下多少显得有些荒诞,像一幅后现代派的形体艺术。三师弟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把破自行车随便扔到了路边,下来走。
三师弟捧着九朵玫瑰和一瓶酒穿行在校园里。他到了杏园,然后走进了漆黑的楼道。三师弟想不通为什么连女生宿舍的楼道里都不安灯,难道说女生们不害怕吗?王愿每一次晚上回来肯定会害怕的。这个鬼学校,三师弟心里骂着,顺着无灯的楼梯在黑暗中向上摸去。三师弟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像小偷一样。不过,这种手捧鲜花的小偷还是比较少见的。也不一定的,说不定在自己之前,已有无数个男生手捧鲜花穿过这漆黑的楼道了,每一个男生在穿过这楼道时可能都会有这种感受。偷的是什么呢?偷的是心。
无论楼道如何黑暗男生们都会奋不顾身、义无返顾。因为迎接他们的是光明,是自己心爱姑娘的灿烂的如月光一样明亮的笑脸。
三师弟终于摸上了王愿寝室的楼层。楼层上就没有那么黑暗了,各个房间的门头上都有灯光。三师弟不由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手中的鲜花用手拨弄了几下,使鲜花显得有些生机。花们经过一路的奔波,一路的风尘,再加上一路的黑暗,已失去了鲜活。三师弟用手拨弄了它们一下,有点要把它们叫醒的意思。不过,鲜花在三师弟的拨弄下真的又显出了一些生机了。三师弟开始寻找王愿的门牌号码。由于三师弟总是盯着门看,一不留神便一头撞在了晾在走廊里的床单上了。撞在床单上对于三师弟来说倒没有什么,可是当三师弟抹去遮在脸上的床单时,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三师弟怀里的玫瑰花由九朵变成了七朵,其中两朵被床单挂断了花茎落在了地上。三师弟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这……三师弟觉得太不吉利了,这该怎么办?三师弟痛心地从地上拾起花朵,愣在那里。
这时,一扇门突然打开了,房内的灯光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一下把三师弟罩了进去。三师弟像一个还没准备好上台的演员,一下便暴露在舞台中央。这使三师弟狼狈不堪地用胳膊挡了下自己的脸,然后眯着眼往房内看,开门的是姚旋。她望着三师弟笑了,说:“我听到外头有动静,没想到是你来了,请进吧。”
“你怎么在这里?”
“来给王愿过生日呀。”
三师弟极不自然地笑笑不知所措地走进了屋。不过,在他进屋时他没忘记把手中从地下拾起的花朵装进了裤子口袋。屋里只有姚旋一个人,这让三师弟稍稍定了下心。三师弟尽量做得很大方很得体的样子。他走到屋内的一张桌子旁,把酒和花放下,问:“有没有花瓶?”姚旋说:“没有了,已经没有了。”这时,三师弟看到桌子上的一个大花瓶中插满了红色的玫瑰。三师弟望望那束新鲜的充满生机的玫瑰,不由将自己的鲜花抓在了手中,就像抢救沙滩上干渴的鱼。三师弟看看花瓶里的再看看自己手中的,一种怜悯油然而生。自己手中的玫瑰显得多么可怜呀。那本来由九朵玫瑰组成的花束,只剩下了七朵,而剩下的七朵也垂头丧气的,仿佛正为失去的伙伴悲哀。三师弟把那束花插在桌上一个干枯的笔筒里。“怎么是七朵呀?”三师弟本想说原是九朵的……可是冲口却说:“这‘七’不就是‘期’嘛。七朵玫瑰和一瓶酒,就是‘期望长久’的意思。”“哦!”姚旋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三师弟说完这话,不由便看了下表。说:“我该走了。”三师弟望望桌子上的两束玫瑰,觉得有一种不敢见王愿的感觉。姚旋见三师弟望着那大束玫瑰看,便说:“你猜这一束是几枝?”
“二十二枝!”三师弟毫不犹豫地冲口而答。“咦!你怎么知道的?”三师弟苦苦地笑笑没有吭声。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辞了。三师弟怕对方再说出那送玫瑰的人来,三师弟不想知道。三师弟离开时说:“请你照顾一下我那束玫瑰。”
“放心吧,我会为它们找一个瓶子的,但愿如你所说能长久。”姚旋说。三师弟再一次穿过校园之时,有一种逃亡的感觉。
研究生就如放牧在草原上的一大群羊。一切都靠自觉,你胖也好瘦也好都需要自己去努力觅食。导师只不过是牧羊人。他们只需要在三年以后把分给自己的那一小群羊归拢来清点一下,让写个论文什么的测试一下胖瘦,然后贴上一个学校的标签投向市场,卖。有些导师连卖的时间都没有,羊们往往是自己卖自己。在喂养这群羊的过程中自然由国家把钱拨给学校,学校再把一部分拨给牧羊人。所以,找工作要赶早。无论是硕士还是博士,二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找工作。往往是签了合同再准备论文,有的合同一签就上班,先过门,婆家需要呗。这样算是实习,毕业后一切都熟了。
我们一般不和师哥一起去找工作。他是博士,有自己的点。这样雷博士和孟博士便成了当然的伴。不过老孟和雷文结伴去找工作只有一次,后来再没去过,因为老孟和雷文去找工作伤了自尊心。老孟认为和雷文那次去找工作是他最黑暗的一天。那天两个博士心情不错地在招聘会上逛。在一个招聘点两人都停了下来,那个点打着惹人的广告,说专招博士,年薪十万。专业要计算机、法律、经济学。两人见很合适便填了表。招聘者见了雷文眼睛一下就亮了,验了雷文的学生证就让到一边恳谈席上了。可是见了老孟却又递了一张招聘须知。老孟看也没看就说,我和那位是一起来的,也是博士。我是法学,他是经济学。那人望望老孟,有些不情愿地让老孟出示证件。老孟理直气壮地把学生证递了上去。结果人家看了看学生证又递给了老孟,用笔尖点了点招聘须知的第三条第二款说:“请看看这一条写的是什么?”老孟一见之下脸便热了,上面写着要三十五岁以下的。老孟三十八岁了,已过了线。老孟的心被刺痛了,可望望那人又不好发作,便悻悻然而去。雷文正和恳谈席上的负责人谈得正热烈,见老孟走了还得意地挥了挥手。老孟在心中愤然骂了一句:“小人得志。”老孟无目标地在招聘会上又转了一圈,面若冷霜,心如刀割,后悔和雷文那厮一起来招聘会。正走着雷文迎面赶来了,说:“你怎么走了,那个负责人要和你谈谈呢!”老孟说:“有什么好谈的,我对他们公司不感兴趣。”
雷文说:“我已给人家说了,我们是一起的,如果不要你,我也不去。”老孟一听此话,火一下就蹿上来了。说:“我好像是卖不出去的,还要搭上你卖,去他妈的,别说年薪十万,就是二十万我也不去了。”
雷文太了解老孟了,知道这一刀正戳在老孟的软肋上,心中极为受用。雷文在脸上却表现的很愤怒,说:“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公司我也不去了。”招聘会后,老孟几天都没回过劲来。坏心情使老孟成了一个刺猬,连师妹也被刺了一下。师妹又不知老孟的心情不好,这天照例去老孟宿舍玩。本来师妹是去找老孟的,但老孟正在床上装睡,不想搭理人。师妹来了老孟还有意打了几个鼾,表示睡了,让师妹走。师妹却不走,便和雷文聊起天来。师妹怕吵了师哥,和雷文聊天的声音有些小,这样在师哥听来,师妹和雷文聊天就有点窃窃私语的味道了。据师妹后来对我们说,那天她和雷文聊得是什么已忘了,好像是足球。师妹骂了一句粗话。这样老孟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了,突然跳起来说:“你们还让不让我睡觉。”师哥此话一出便把师妹推到了雷文一边。师妹眼泪一下便出来了。后来在雷文的示意下两个人走出了宿舍,在走廊里继续说话。雷文说:“别理他,他最近心情不好。”雷文便告诉了师妹招聘会上的事。雷文告诉师妹这事是有些恶毒的,这完全是变相提醒师妹老孟的年龄,一个年龄大的连工作都不好找的人,怎能成为终身依靠呢。当时师妹还在气头上,便说:“有什么好生气的,现在招聘年龄都限制在三十五岁以下。男人过了三十五,如果在社会上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就等于废品,博士也一样。”
雷文特别爱听师妹这话,不过脸上却不表现出来,还指责师妹不能这样说,这会伤老孟的自尊心。师妹是一个有口无心,大而化之的人,再加上在气头上,没有她不敢说的话。没想到此话却被上厕所的老孟听到了。当时雷文和师妹在走廊的转角处,并没有发现老孟,而老孟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老孟听到师妹如此说,那个气呀就别提了。老孟气是气只能先闷着,无法申辩也不好反驳,因为老孟怕背一个偷听人家说悄悄话的罪名。后来师妹再到老孟宿舍就说不清是找谁了。师妹那一阶段去老孟宿舍谁在和谁聊。师妹碰到老孟或雷文单独在的概率基本持平,碰到两人都在有三次,碰到两人都不在有二次。师妹碰到雷文时,两个人便侃足球,一对男女球迷侃得云山雾罩的,好不快活。碰到老孟时,老孟曾向师妹道过歉。师哥的道歉导致了师妹的反道歉。两个人搞得彬彬有礼的,反而有些生分了。
其实师妹向老孟道歉是真诚的,师妹说:“那天是我们俩不对,打扰你了,下次不了。”师妹越真诚越客气老孟心中越不是滋味,师妹的真诚和客气只能证明她的心离师哥老孟远了。你想如果两个人好上了,还客气什么,该打打该骂骂的,动手动脚的事时有发生。总有一个星期吧,老孟终于从招聘的失败中解脱了出来。也就是说老孟终于找到了为自己年龄辩护的理论。一周多来,老孟心中窝了一团火,这团火不是针对那家公司的。老孟觉得那公司去不去都无所谓,关键是自己被雷文用软刀子捅了一刀。雷文从来没说年龄比老孟小十三岁就有优势,就优秀些。可是在招聘会上事实胜于雄辩,我雷文的年龄优势是明摆着的。老孟觉得胸口挨了一刀却说不出疼来。老孟一闭上眼便能看到雷文那得意洋洋的娃娃脸。关键是雷文在老孟心情不好的一周内一直很内敛,连看足球也不旁若无人的大喊大叫了。雷文越是这样老孟越觉得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不用说这一周内师妹甄珠和雷文的关系逐渐密切了,这种密切的关系正向着让老孟忧虑的方向发展。不过,老孟担忧的是他们关系太密切了,会影响自己和师妹今后的恋爱。老孟压根就没想到师妹会和雷文好。老孟认为师妹和雷文不可能好上,因为师妹比雷文大四岁。雷文肯定不愿找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朋友;师妹也不会找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做男朋友。
为了使自己的年龄成为一种优势,或者说为了证明年龄大比年龄小更优越,老孟意外地在一本经济学书中找到了一套理论。老孟看到这套理论后心花怒放。老孟想你雷文不是学经济学的嘛,我这一次用你的武器攻击你。老孟看的那本书叫《经济与快乐》。书是好书,是一位华裔澳籍经济学家写的。这位经济学家言简意赅地说出了经济学的另外一个本质,那就是快乐。书中强调经济效益、经济政策怎么对人民更有利也就是为人民谋福利。福利是什么?福利就是快乐!如果只讲产量,不讲福利,人们就不会快乐。老孟看到这里便乐了,老孟觉得这经济学家把经济和快乐联系在一起挺有趣的。更让老孟快乐的是一段关于生命价格的论证。
这位经济学家在谈到人生价值时,说人的生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老孟看到这里大吃一惊,觉得这个经济学家的确够有经济头脑的。书中还说人的生命越老越值钱,生命之价值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增加,到六十岁为顶点。
老孟读到这里大惑不解,在心中反驳。生命怎么用金钱来衡量呢?你的命值多少钱,我买了,然后杀之,你干吗?
经济学家仿佛听到了老孟心中的不服。说,世界上不允许也没有人进行杀人交易。非法雇人谋杀除外,这不是经济学研究的范围。因此我们不必去估计到底花去多少钱你愿意死这种意义下的生命价值。但是,我们可以估计到花多少钱去避免死这个意义下的生命价值。比方应花多少钱避免交通意外死亡,减少因疾病而导致死亡等……这些是我们在开支中必须面对的。而这些问题最后必须用金钱来衡量。对每一个人而言,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去买一家安全记录略高的航空公司去旅行,这种行为正是反映你本人对自己生命价值的估计。老孟边看边想,觉得经济学书也挺有趣。而对一个纯经济学家,一个经济主义者,你必须用一个经济的脑子,否则无法跟上他的思路。
经济学家接下来算了一笔账。开始用数字证明。如果你最多只愿意花一百元,去避免万一出现的意外死亡,那就用100除以0。01%,就等于一百万元。也就是你对自己生命价值的估价。而在中国的航空公司其保险只买二十元,无论男女老幼其生命只值二十万元。如果每一个航空公司让每一个人自由选择保险金额,那么每个人的生命价值就不一样了。如果把保险分为二十元、四十元、六十元、八十元、一百元不等,这位经济学家通过调查发现,越年轻买保险越少,有些年轻人甚至不买保险,越是年老买保险越多。经济学家在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生命的金钱价值是随着一个人年龄的增加而增加的,也就是说人越老越值钱。
这位经济学家在最后说,人越老越值钱,可能和老年人想得更周全、更稳重有关。对于年轻人来说万一出现的事故总是忽略不计的,所以不愿花更多的钱去预防万一。而老人却是把万一放在嘴边的,所以老人愿意花更多的钱去预防万一。
老孟看到这里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这位经济学家了。关键是这个结论一扫老孟心中的阴影,使自己的大龄有了优势。年龄越大越值钱,也就是说我老孟的生命比你雷文的生命值钱。为此,老孟不由又骂了一阵那些有年龄界限的招聘单位:“他妈的傻×,你招一个大龄员工肯定比招一个小龄的员工值钱。如此多招几个大龄员工,固定资产不就大大增加了嘛。”老孟看到这里心情非常舒畅地把书放到了雷文枕边。这书是雷文的,他刚拿回来还没看呢。老孟先看了,老孟希望雷文尽快看这书。关键是老孟只看到了书的一部分,他只看到了人的生命之金钱价值是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增加的。书中后一章又分析了人的生命之效用价值是随着年龄的减少而减少的。对于一个招聘单位来说,人家关心的是人的效用价值,这个人招进来如何能最大化地发挥其生命效用价值,而不是把人招进来保值。保值是个人的事,一个人发挥效用价值才是用人单位的事。一个人发挥的效用价值比一个人的保值价值高得多。这就像有人把钱存在银行里只挣利息,而有人拿钱去投资。虽然投资有风险,但投资所得肯定比存在银行里收益大得多。即使是将钱存在银行里,银行还是用此款拿来放贷借给那些敢于冒险的投资人。从终极意义上来说钱最后还是用来投资了,而不是放在那保值。所以,在老孟和雷文关于年龄的论争中,最后老孟一败涂地。老孟真傻,他放着自己的优势法律专业不用,却和雷文论争什么经济学问题,不败下阵来才怪呢。
雷文占了上风,不知暗地里没事偷着乐了多少回。据老孟说,雷文连睡觉说梦话都是这个内容。夜里老孟失眠,雷文便在梦中说:“越老越值钱,越老越值钱……嘻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孟听得清楚,快气疯了。后来老孟起身在雷文鼻子里挤了半袋牙膏才解气。老孟为什么不总结一下那次买旧电视时胜利的经验呢?
师兄收到了一张纸条,是在星期六的中午。师兄那天失去了041后一直坐到天亮。后来老孟走了,我和张岩也几乎一夜未眠。我们有些内疚,给师兄出了馊主意,弄巧成拙,害得师兄又一次失恋。我们觉得对不起师兄,要是我们不逼着师兄去查询041的姓名就好了。也许师兄的呼机还会半夜机叫,也许某一天他们忍不住会在电话中相约一见,也许……唉——我为什么要逼师兄嘛,不就是少睡一个小时的觉么,最多我们买个耳塞罢了。星期六的早晨,天空灰着,不怀好意。我们起来谁也没说话,脸青面黑地去刷牙洗脸。我正洗脸,突然腋窝被人捣了一下,转身见师哥正兴高采烈地望着我。他看看我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