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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 作者:李碧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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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急了:  
  〃不〃  
  一抬头,人已消失踪影。石彦生一怔,起立跌撞追去。  
  穿堂里不见,厢房的门都关上。不知她在那一间。石彦生怅然若失,伫立空庭。  
  半响,他走过去,把一扇又一扇的门推开,不管有人没人,有声没声。别的客人和妓女发出漫骂,或者取笑。  
  这一次,非要把她找回来。  
  他明白了,越是不要有请,越是深陷其中。因为在意。很多东西可以克制,但这是不可以的,人无能为力。  
  他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然后整个呆住了。  
18  
  红萼的长发已抖落,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宝髻。  
  她眼前是五子奁,铜镜台。  
  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胭脂是杀花后以红汁作饼,匀在脸颊,人面桃花。  
  画眉用烟墨的枝条,浓。与贴在两颊眉间的花钿,青红皂白甚分明。再涂又以细簪子挑一点儿玫瑰膏子饰唇。  
  仔细端详盛装。  
  石彦生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在他面前装扮,似一幅画,画中人款款如云出岫。她的发髻半盘半散,承不住一朵红牡丹。金步摇不步自摇,是因为醉了。  
  他心动了,看住她,印象极深极深。  
  红萼故意不理:  
  〃记住这样儿了。一个人不会永远都好看的。〃  
  石彦生按捺不住,把她持着丝绸造的粉扑儿抓住,它沾了粉,原来傅在面上,也傅在脖子、前胸、手臂、后背……  
  粉一下子撒了一地。  
  他耳语:  
  〃别那么仔细,一会就糊了。〃  
  红萼脸上一红,一跃而起。他没放过她,追出。  
  她跳起舞来;是〃胡旋〃,旋转急速如风,不知多少个圈子了,好像不会停下来。他待要看她的脸,她总是用背相对。动作玲珑放任,毫不拘束。  
  他也随着舞起来了。不是舞,而是没忘记习武的招式,跃动矫捷,腰腿沉稳,大伙都乐极忘形。忽地没有身分,等同流氓与妓女似的。  
  当然记得,他的身分是一个和尚了。  
  他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一知半解的念佛者。抵抗诱惑,至有效的方法不过是闭上眼睛,然后令自己掏空了,〃无〃。  
  但哀哉众生,谁不为五欲所折腾?  
  后院有个温泉。  
  黑夜中,水气氤氲。  
  他俩跳进温泉中。  
  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汩汩流动,心跳得很快。  
  像燃烧。水开了。炙得很痛。  
  经上说得很清楚。就像野狗在咬食枯骨,就像野鸟在抢吃腐肉,就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  
  手指在对方身体上狠狠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粗绳子。生怕一放开,双双皆为幻象,转瞬溶在水中不见了。  
  他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着心仪已久的女子。二人全无后顾之忧,什么也不想……  
  是的。  
  一切的欲望实际上都没有获得,但它也像一个好梦,像金石相击发生火花,像摸到一块滑腻沁凉的真丝。  
  像一个男人找到他的出路。  
  他有点迫不及待。只想征服。  
  喘息几乎被水淹没。  
  正把她长裙扯开,忽然一个小黑影气冲冲地奔至,一壁大叫:  
  〃静一!静一!〃  
  二人无法不停下来。  
  小可泪痕犹未干呢:  
  〃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  
  一身湿漉漉的石彦生,把画像拎到灯下,细看。  
  这是他!  
  其他人都闻声出来了。  
  郭敦一见〃通缉〃、〃悬赏〃字样,马上把妓女推走了。  
  万乐成和赵一虎等七人,看到:〃黄金一万两。〃  
  他们都面面相觑。  
  事态严重,一时间意兴阑珊,又回到现实中。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欲火和欢情生生熄灭了。欢娱苦短。  
  〃小可,从哪儿捡来?〃  
  〃墙上都贴了。〃小可不知就里,把画像与石彦生对照着:〃画的真像呀!〃  
  石彦生又惊又怒,想不到自己成了头号罪犯,叛党首领。他召唤:  
  〃都给我回去!你,你走吧!〃  
  红萼很失望,没来由地坚持:  
  〃我不走!〃  
  他又赶她:  
  〃走!〃  
  〃不走!这算什么?要跟你一块走!〃  
  〃但我已牵累你了,说不定你也有生命危险。杀了兄弟的人,何妨多杀一个妹妹?〃  
  〃我才不怕〃  
  〃你是我的人。此刻我命令你,不准任性妄为!〃  
  情急之下,他不能丢下她不管:  
  〃走吧以后我娶你。〃  
  她一愕:  
  〃什么?〃  
  又逼问:  
  〃再说一遍!〃  
  石彦生转身:  
  〃不多说。一言为定!〃  
19  
  匆匆从下山的路上山。  
  沿途的古槐树,叶上凝了露珠。东方柔淡的曙光渐现,昨夜那新成的水滴,在他们身后,化作无形。  
  到得山门,灰紫的天空已大白。  
  寺门外,早有和尚在把守,把他们拦截,不准入内。  
  〃奉本寺方丈之命,你们破戒下山,乱了清规,无法收容。〃  
  德愿法师向他们怒叱:  
  〃我这儿是庄严神圣的道场,百年清净香火地,如何容得你们秽污?护寺以诚,不得造次。善哉善哉!〃  
  石彦生忙道:  
  〃请息怒,此乃一时放任〃  
  郭敦急了,拼命解释:  
  〃我们只是饿坏了,下山买些胡饼吃。〃  
  做为一寺之方丈,德愿法师素来一丝不苟,执掌甚严,这几个人以来,起了波澜,实非所愿,而且:  
  〃哼!闻到酒味了!我当日说与你们的'五戒'是什么?〃  
  一看,大队后有个鬼鬼祟祟迟来加入的人影。是万乐成。  
  方丈逮住此人,喝问:  
  〃你们不是一齐下山去么?何以你一人离队迟归?〃  
  一众望向他,离队迟归?有点不解。  
  方丈瞥到和尚身后,竟又有陌生女子在,因一众回身,她是遮也遮不住的图穷匕现。方丈更生气了,继续教训。长篇大论苦口婆心:  
  〃你们八人,还伙同女子淫乱!既是发心修行,就应该持守戒律,才生智慧。罪过,罪过……啊!小可,你也在?〃  
  小可只觉十年道行一朝丧尽,痛哭流涕:  
  〃呜呜呜,师傅〃  
  寺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傅!师傅!〃  
  哭声中,四下微响。  
  基于军士的警戒,他们马上发觉,一层一层的官兵,正在急速包围。  
  对方不作轻举妄动,直至寺门关上。  
  〃不好了!〃  
  大惊失色。  
  四人戒备,四人拍打着寺门:  
  〃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官兵继续无声掩至,杀气腾腾。  
  小可又惊恐大叫:  
  〃师傅!师傅!〃  
  他是温室的花,殿中的佛,壳里的蜗牛。这十年,具缘、诃欲、善良而无助,怎面对风横雨骤?  
  一切理论,都压不住杀机。  
  红萼此时排众而出,撑着腰,骄横地叱道:  
  〃你们没看清楚我是谁么?〃  
  官兵的头领一笑:  
  〃公主已出宫门,等同庶人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来她已无权无势无说话之余地了。  
  难怪世人多么向往这些。  
  石彦生决定不作逃避。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迎战才是己任。  
  马上一手抓起那稚嫩又成熟的小可,他人生短暂日子里头,那不遗余力地〃指导〃他的小老师。他不求报答没有私心,像野外绽放的小花,毫无条件贡献它的香气,他敬佩小可。但,他要与他分别了!  
  抓起他后,纵身一跃攀住寺门的一棵大树缠枝,借力一蹬,顺势抛起孩子,让他牢牢抓住屋檐,他要把他扔回他的世界去。  
  他听到这刻不容缓的大动作后,小可往寺内掉下,和僧人们承接的喧嚣。小可安全了,他吁一口气。自己的危险才刚开始。  
  〃小可再见!千万不要开门!保重!〃  
  他们不再向方丈哀恳,也放弃了这个堂皇的避难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只是那官兵的将领正义凛然地:  
  〃奉新太子之命清除叛党,以正法纪!〃  
  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对方非。故气壮。  
  这便是战场吗?  
  石彦生振臂一呼:  
  〃弟兄们!我们还是豁上吧,免得连累出家人!〃  
  背水一战,大开杀戒。  
  很久没有厮杀过。正面交锋,军人们储存了的戾气,伺机待发。  
  不明不白地走上了绝路。惟有杀将出一条血路。  
  杀得眼都红了……  
  此时更见万乐成,闪躲避过此战。石彦生猜得几分。告密者一定是他!  
  在混战中,夺了一把剑,把树后的万乐成自头顶至胸前一削,他避不及,一条浅浅的血线划下,黄金自衣襟中滚出来,这只是他的一份赏金。  
  这共同进退的八人中,已有三个被杀,一个受伤,寡不敌众。石彦生一剑直刺〃弟兄〃心房,他愤怒地:  
  〃你出卖我们!〃  
  鲜血逬射,污了他一身,但这人倒地,临终时道:  
  〃……难道,你不是……出卖者……吗?〃  
  石彦生一怔。负伤的郭敦,在如此危急的情势下,不忘向万乐成尸体上戳上一刀。他狠狠地戳下去。〃自己人〃,最知道如何出卖你的正是自己人,往往比任何人奏效。  
  郭敦的刀还未及提起,官兵的快刀已至,一砍,郭敦无法不放手,但两根手指头被削去。  
  石彦生把郭敦一推,撞倒了红萼。于此存亡关头,还是赶逐远离。他老是要她走:  
  〃你先走!〃  
  这一推,分了神,一个官兵自后袭击,石彦生为了保护红萼,咬牙身挡,吃此一记刀伤。另一突袭又来了。  
  红萼来不及答应,不假思索,顺理成章地,就承受了它。  
  她在咫尺之间,什么准备也没有,在他面前,生生承受了这一刀,直剖心房!  
  任何事情要发生了,没有人是〃准备好〃的。总是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尽欢之际,悲从中来。  
  登峰造极,又一跤失足。  
  一阵眩晕,万物打转。血自心中狂涌淘空。  
  她身体很轻,如同飞舞。无定的一生,舞过来舞过去。大太阳照在脸上,眼睛干涩了,有很多话想说……艰辛地张开嘴……  
  她瘫软了。很不甘心。  
  〃红萼!〃  
  石彦生凄厉地大叫一声。  
  但她已如花瓣散落。  
  〃我……冷……〃  
  她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完就死了。连叹息呻吟都没有。死的时候,是一个庶人。是一个寻常老百姓。只想追随她看中的、心爱的男人。  
  石彦生如同被野兽当胸挖掉了心一般痛。他暴怒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火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周遭都是兽,他眼睛噼啪作响,手起剑落,乱砍乱劈,见人就杀,一切修为悉数抛主脑后。  
  他是为了索命。  
  当厮杀的时候,每一个敌人倒下了,他浑身有甜意,非常狰狞。力量像是倍增。  
  报仇!  
  见人就杀!绝不留情。  
  直到官兵全军尽没了,他犹止不住自己,不断喘着气,向空中挥舞着利器甚至一时间忘了为什么杀人。……  
  援兵已至。  
  势色不对,石彦生被二人拖拽,半疯狂地,觅地而逃。  
  他再没有机会回头了。  
20  
  月亮很圆。  
  时近中秋。水上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丝竹管弦在伴奏着文人雅兴。河边一群小孩在点花灯。灯月光影幻作五色。  
  团圆节日,热闹喧嚣的世界在竹林子外面。  
  逃亡中的三个人,石彦生、郭敦、赵一虎,过了昼伏夜奔的两天后,已憔悴疲惫不堪。  
  这话是谁说过的?――当所有螃蟹都是横走,一只直行的,就没去路了。……  
  月夜的竹影,连枝带叶,远看像一群披头散发的野鬼,近看却是一只只软垂的手,女人的手,死去的女人。  
  死亡接二连三,令他心冷。  
  望着夜空中的明镜,沉痛而沉默。  
  但沉默太久,足以令人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又一次走投无路了。赵一虎闷着粗嗓门:  
  〃妈的中秋了,全城的人忙着过节,只有我们,忙着杀人和被杀!〃  
  郭敦那失去两根指头的血手,此时才开始剧痛:  
  〃我不想死!可怜我还没成亲。我弟弟还小,怎么养活爹呢?〃  
  〃哼!没做的事多着呢――我们原来不是好好的吗?〃  
  赵一虎一脸冤枉道:  
  〃根本就不关我们的事!〃  
  〃管他们兄弟谁是谁非?谁是好皇帝?谁是昏君?到头来,倒落了两手血。〃  
  竟便向石彦生指控了:  
  〃都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头颅割下让我俩带去吧,顶多兵变之事绝口不提,说不定保了一命――〃  
  话还未了,另一个扇了他一嘴巴:  
  〃你疯了?知得这样多,还能活?〃  
  分不清甲或乙,他或他,二人噼噼啪啪地扭打起来了。都是迁怒:  
  〃是谁说受不了,要下山的?〃  
  〃是谁贪吃肉?贪吃可惹出大祸来!〃  
  一个卡住对方的脑袋往下摁,一个举起拳头乱捶伸腿狠踢,一来一往,人仰马翻地。  
  〃还不是万乐成没义气?还不是那一万两黄金?还……〃  
  一壁怒骂一壁揪斗,出手都很重。各人的血溅到对方身上。在边缘绝望地发泄。打得对方晕头转向。嘴角淌着残涎,又肿又歪。  
  〃住手!〃  
  石彦生忍不住了,跃将出去,半劝半打,动武一番才把二人分开。  
  三人均气喘咻咻。  
  在满月的银辉下,血污狼藉。  
  石彦生暴喝:  
  〃想不到我们也来自相残杀!〃  
  都怔住了。  
  潦倒地泄气。  
  难道这是自相残杀的年头?  
  石彦生感慨万分:  
  〃我们都是军士,沙场战死,为国捐躯,才是大伙的光荣,现在?――〃  
  他颓然坐倒,攒着眉,皱纹刻在额上,一夜之间,成为烙印。  
  〃历史都不是真相。谁的力量大,谁的事迹就辉煌。〃  
  若是当日全无诱惑,相见无事,则紧随太子建成杀进玄武门,也许反面一举把李世民等干掉……  
  奇怪,当这样设想的时候,他好像想通了一些,又说不上是什么道理。  
  郭敦抹掉嘴角的血污,忽地又想提问了:  
  〃我……心中另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敢问……〃  
  〃问吧。〃  
  〃怕人笑我幼稚。〃  
  赵一虎气极,大喝:  
  〃妈的你问吧!你还怕那老和尚不成?〃  
  他鼓起勇气,生怕失言:  
  〃真的,如果兵变是我方策动――我的意思,谁赢了,谁便去斩草除根……〃  
  石彦生接着道:  
  〃如此一来,对方便是'叛党',而的责任,就归咱哥们了。〃  
  必有千个家破,万个人亡。  
  当他们奉命去追杀〃叛党〃之际,一定也是理直气壮的。  
  难道自己的主人不曾起过杀机吗?  
  不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  
  这洗涤沧海中的三颗小小栗粒,他们若非政治家手中的棋子,便是终于被消灭的证人。――他们永远都不是英雄豪杰,一场场权力斗争的游戏,欲避无从。  
  那向往权力的,还没到手,将要到手,已经到手,想到手更多更牢,世情在变,他们的命运也随之而变,怎会有〃自己〃?  
  谁真正伟大?  
  三人静坐竹林,苦苦思索。  
  长夜漫漫。已是八月,难怪秋意袭人。打个寒噤,不知因为风冷,还是人情之凉薄。  
  快到天亮时,突然下了一场雨。  
  随凉风吹过,雨就来了。不大,却细、密,如粉般扑到他们那光秃秃的头颅。如一只轻抚的大手。  
  他们没动过分毫。  
  有禅院的晨钟自远处传来。  
  只觉得失是非一场空。一场愚弄,赔上一切。  
  石彦生眯着眼,雨铺满他一头一脸。  
  他站起来。  
  两个曾经出生入死共同进退的部属,也如前站起来,追随着他。这位过去的大将军,向二人下令:  
  〃你们走吧。毁容、改名换姓,当个普通人去。〃  
  石彦生回头暴喝:  
  〃走吧!〃  
  他孑然一身,步入深山。  
  山如谜。     
  
   
  
      
   
   
   
   
       
  
第六章     
  
  
21  
  走了整整一天。  
  归鸟背驮着夕阳回巢去。山林有奇异的和暖温柔。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巢穴。  
  见一座素淡古朴的禅院,曰〃彤云〃。  
  〃彤云〃不比〃天宁〃,它不够辉煌庄严,只在山林清清静静安坐着。悬空建于两岩之间,就岩起室,飞梁穿过了石缝,上载危石,下临深渊,险奇如〃横空出世〃。  
  石彦生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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