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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声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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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火药。解放知道怎样制作火药,把硫、硝、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就成了火药,但解放搞不到硫,所以解放没有火药。现在解放的精神有点儿放松了。每回来到这个地方,他就很容易放松下来。    
      他虚拟地打了几枪后,拿出连环画读起来。他收集的连环画都是关于英雄的故事。不知为什么,解放特别喜欢那本关于董存瑞的连环画。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村头的田头广播突然响了起来,这说明已是中午时分。解放已经有点忘记爸爸被他们带走关在队部这事了。他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他就从树丛中钻出来向山下的村子跑。路过村头时,他发现三个男人正在用石灰水粉刷画在墙上的图画。这面墙上画了二幅图画,上面一幅是《毛主席去安源》,下面一幅是《董存瑞炸碉堡》。这两幅画都是解放的爹画的。村子里所有画在墙上的革命图画都是解放的爹画的。三个男人正在粉刷下面那一幅。他们把董存瑞的头、手、手上举着的炸药包抹去,然后他们又抹去董存瑞的身子和脚,还有敌人的碉堡。他们粉刷得非常小心,惟恐把上面那幅毛主席像玷污掉。解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会把这样一幅歌颂英雄的图画抹去。这幅画还是解放叫爸爸画上去的呢。那时《毛主席去安源》早已画好了,解放发现这幅画下面还有一块巨大的空白,就缠着爹让爹把他崇拜的董存瑞画了上去。村子里的人看了爹画的董存瑞,都说画得像。解放快速向家里跑去。这会儿他又想起爸爸被他们带走这事了。他又担心害怕起来。但当解放走进家门时,他发现爹已经回家了。但家里的气氛很压抑。爸爸正在修一只水桶,这只水桶已漏了几个月了,爸爸一直懒得修它。爸爸虽然在修水桶,但他的脑袋好像不在他的头上,因为他总是出错。妈妈也回来了,她正在做饭。她一定知道解放今天逃学的事(他们的老师是个喜欢告状的家伙),要是以往他们一定会好好训他一通的,但现在他们好像并没注意这件事。    
      解放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家里平平静静。他们再没把爹叫去。解放虽然感到这段日子家里还是有那么一种沉闷的气氛,但他已不再去想爹曾被他们带走这事了。学校里的学军课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因为在学军课上,孩子们可以知道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最近的一场战争就是中苏珍宝岛战争。孩子们因此知道了许多苏式武器:T54型坦克,98式卡宾枪。T54型坦克的顶部有一个像乳房似的漂亮的圆顶,打开它就可以钻入坦克。98式卡宾枪则能自动退壳、连续射击。有时候,学军课在野外上。野外的学军课一般一个学期只安排一次,所以深受孩子们欢迎。内容是模拟战争,老师会把学生编成几个小分队去寻找老师早已埋在山上或石头底下或树根部或枝头上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敌军司令、敌军军长、敌军师长,敌军士兵等等,谁捉得多,谁就是英雄。太阳非常明亮,因为已经是初夏时光,所以太阳照在人身上有一种令人隐隐作痛的热度。有军装的孩子都穿上了军装(为了这堂学军课,一些孩子早在两个月前就吵着父母要他们为自己置一件小军装),军装外面还系了一根皮带。由于天太热,穿军装的孩子的头上都闷出了汗,他们的脸像天上的太阳那样红,倒是那些穿衬衫的孩子,显得神清气爽。孩子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盼望老师吹响总攻号(发令号),他们可以冲进树林里。林子里的空气清凉湿润,包含着地气,钻进林子里,满头的大汗就会收回去了。孩子们在山阴的三分之二高处发现了一条壕沟。    
      孩子们感到很惊奇,他们认为这可能是条战壕。壕沟的前后都生长着茂盛的树木或柴火,但壕沟上却只生长着一些杂草,杂草的长度超出了壕沟的坎子。孩子们不知道壕沟有多深,他们跳下去才知道,他的下身全湮灭在了杂草丛中。他们兴奋地沿着壕沟跑了一遍。杂草被他们踩得东倒西歪。天上的太阳很毒,没一会儿,被踩倒的杂草失去了原本绿油油的色泽,变得干燥起来。许多孩子在学电影里解放军匍匐在战壕里的样子,他们的嘴上还模拟着大炮、手榴弹和机枪的声音。一会儿,学军课老师也来到壕沟上。有一些孩子围着学军课老师问,这里怎么会有一道战壕呢?老师说,因为解放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激烈的战斗。当时,这山上都是国民党的大炮,天上是国民党的飞机,解放军在对面的山头上。听了老师的话,孩子们显得无比激动。就好像他们刚才真的在参加一次战争似的,就好像他们刚才抓到的营长、团长之类不是一片纸似的。这时候有一股气味窜入解放的鼻腔,解放觉得那是火药味。解放认为这不是因为他听到老师那句话而幻想出来的,他确实嗅到了火药气味。解放的鼻子比谁都灵。解放认为火药味是全世界最好闻的气味,闻着这样的气味他的全身的毛孔就会长开来,整个身心也会放松下来。他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火药味。这时,萝卜在一堆乱草中捡到一枚子弹,他兴奋得哇哇大叫起来。在山上的战壕中能捡到子弹或子弹壳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这个村子。放学后或者星期天村里的孩子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到那里。他们有的背着铲子,有的背着锄头,他们在战壕里挖啊铲啊,寻找子弹或子弹壳。谁要是找到子弹或子弹壳,就会得到大家的由衷羡慕    
      现在解放深信他那天闻到的火药味是真实存在的。他开始像狗一样把鼻子贴在战壕上,当他嗅到火药味后,只要挖下去,那他一定可以找到一枚子弹。这样,解放捡到的子弹子弹壳比谁都要多,他挂在胸前的书包中老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子弹撞击的声音。孩子们对此很眼红。萝卜特别崇拜解放的嗅觉,他十分愿意在解放嗅到子弹的时候帮解放一起挖。萝卜说,我帮你挖吧,反正我捡不到一颗子弹,我不要你的子弹的,我学雷锋。解放答应了。为了挖到地底下的子弹,解放的手都挖破了,他的指甲残缺不全,有些地方还磨出了血痂。当然解放也没让萝卜白挖,他会在适当的时候,送给萝卜一枚子弹。萝卜接过子弹的时候,脸上会涌出梦幻似的甜美的笑容。一天,萝卜在给解放挖坑时突然说:“解放,强牯说你爸犯了错误,要被打倒了。因为你爸在毛主席像下面画了《董存瑞炸碉堡》这幅画,他们说你爸这是居心不良,想炸死伟大领袖毛主席。”解放的脸突然红了,他跳起来,揪住萝卜的衣襟,说:“你他娘的,你胡说八道个什么。董存瑞怎么会炸毛主席。”萝卜说:“解放,是真的呀,他们都在这么说。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他们现在不同你一起玩了。”解放松了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了想,他认为萝卜说得对,他们确实在避着我,虽然我以前也不怎么合群,但他们还是愿意接近我的,现在他们远远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怪人似的。解放这段日子也疑惑这个事,现在经萝卜一说,才知道原由。但解放认为关于爸犯错误是一个天大的谣言,因为董存瑞不可能去炸毛主席,再说了,这董存瑞的画还是解放要求爸画上去的。    
    


回故乡之路一枚炸弹壳(2) 

    我爸爸怎么会居心不良,想炸死毛主席呢。这是一个天大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散播出来的。解放认为这个人就是强牯。强牯是一个真正的坏人,他想欺侮每一个人,可他不敢欺侮我,所以,他就造我的谣。解放认为自己对强牯应该有所回应。解放站了起来,他向战壕的南端望去,一帮孩子正围在强牯身边闹,其中有一个孩子还在给强牯打扇子呢。解放有点儿慌神,他知道强牯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强牯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解放的脸这会儿完全白了。萝卜一直观察着解放,萝卜已经感到空气中某种紧张的气氛了。萝卜知道解放想干什么,他了解解放的脾气。萝卜说:“解放,算了吧,他们那么多人。”解放说:“我怕什么,我死都不怕,我还怕他。”解放的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变得十分坚定。我必须有所回应,我即使打不过强牯,我也要有所回应。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死。我如果生在战争年代,我肯定是个英雄。解放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来到强牯这边。解放在强牯面前站住时,他看到强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强牯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解放向强牯招了招手,让强牯过来。强牯不以为然地走了过来。解放二话没说对着强牯的脸给了强牯一拳。当解放把那一拳打出去时,解放感到自己的双腿在不住地颤抖,同时,他感到他打出去的一拳十分无力,就好像他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身上什么力气也没有。强牯显然没料到解放来这一手。强牯感到鼻子很酸,用手擦了一下,他看到手上鲜红的血。强牯“啊”地叫了一声,扑向解放。两个人抱在一起都想制服对方。周围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弄得不知所措,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厮打在一起,不知道该干什么。    
      现在,打架的两个人已趴在地上了,他们在地上滚动,一会儿是解放压着强牯,一会儿是强牯压着解放。他们俩已气喘吁吁。他们打架时谁也没有说话。一般孩子们打架时,总是粗话不断的。在一旁观看的孩子们也都不敢吭声。空气中似乎只有他们俩的手、脚、身子运动时发出的声音。他们俩又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相互揪着对方的头发,在山坡上上上下下地打转。解放这会儿感到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几乎是凭惯性在使力。他想,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败下阵来。解放甚至想也没有想,他张开嘴巴咬住了强牯的肩膀。只听得强牯“啊”地一声,他仰开自己的头,然后用自己的脑袋去击解放的脑袋。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并且像两块石头那样朝山下滚去。孩子们也向山坡下赶去。等他们赶到时,发现他们俩没有再打架,而是朝相反方向走了。解放朝南,强牯朝北。强牯的白衬衫上洒满了血。萝卜对解放说:“解放,强牯说他不会放过你。强牯说你没道德,他说你用嘴巴咬他,差点把他肩上的筋咬断。他说只有疯狗才咬人,如果是人只用手和脚打架,不会用嘴巴。解放,你要当心一点,下一次强牯说他也要用嘴巴咬你。”解放冷笑一声,说:“他敢。他再造我爸的谣的话,我不会放过他。”解放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他不想再和强牯打架。他不敢保证下次打是否能打赢强牯。再说强牯手下有那么多人,如果他们帮强牯一起打,那他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几天,解放尽量避免和强牯狭路相逢。村子里不断地出现了爆炸声。说爆炸声,其实也没那么响,但确实比鞭炮声响得多。这是孩子们发现的新的一种游戏,他们发现他们把捡到的子弹放到燃烧的火堆里,子弹就会爆响。子弹爆响时,火像是被一股强烈的风吹了一下,眼看着要吹灭,突然又轰地燃了起来。强牯好像已经忘记和解放打架的事,他现在迷上了子弹爆炸的游戏。强牯想出了新的点子,有一次他把子弹绑在一只乌龟的脚上,再把乌龟投到火堆里。子弹爆炸后,他们发现乌龟的身子分成了二半,那有头的一半竟还活着。但子弹不是很多,虽然强牯把别的孩子的子弹搜罗了过来,玩了一段日子后,子弹就炸完了,只留下子弹壳。孩子们知道解放有不少子弹。可以说,解放拥有最多的子弹。但解放不玩爆炸游戏。解放认为既然强牯在玩这个游戏,那他决不会跟着学样。解放想,让他们炸吧,他们很快会发现这个村子只有我解放拥有货真价实的子弹。他们很快就会羡慕我。解放背着书包的时候,故意让书包内的子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看到强牯偶尔瞥过来的眼神怀有很深的恶意。解放想,他的眼神越恶毒说明他越羡慕我。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乡人。他们说他是人武部的干部。他一到村子里,就说要找强牯。一会儿,他们把强牯领到外乡人面前。人武部的人甚至没有经过必要的铺垫就要强牯把子弹统统交出来。他说,这几天有人反映你们捡到不少子弹,你们还让子弹爆炸,还炸伤了一个过路人的屁股。你把子弹交出来,你知道吗,私藏弹药是违法的,是要坐牢的。    
      听了这话,强牯笑了,因为他现在没有一颗子弹,他所有的子弹都在“嘣”的一声中成了子弹壳。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私藏弹药。所以,强牯说:“我没有子弹,没有一颗子弹。我不骗你,我的子弹都爆炸了。不过,我知道谁藏着子弹,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强牯带着人武部的人朝解放走来。解放站在自家门口的一棵苦楝树下一动不动。他的心狂跳起来。他不知道人武部的人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来带爸爸走的吧。解放很担心爸爸出更大的事。这时,他看到强牯向他这边指了指,对人武部的人耳语了几句,就停了下来,他看到人武部的人摇着身子,大步地走了过来,外乡人的眼睛像爪子一样扎到他的身上。解放的脸像喝醉了酒那样红。解放听到人武部的人原来是来收缴子弹的,他松了一口气。外乡人不是来带爸爸走的。解放知道他抵赖不了自己拥有子弹这事,因为强牯一定都告诉了这个外乡人。解放虽然不愿意,但他还是爽快地把子弹从书包里拿了出来。解放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说:“你拿去吧,都在这儿了。”解放没有把所有的子弹交出来。他还留了五枚。因为这五枚子弹他藏在石砍子里。他在没人的时候会把这五枚子弹从石坎子里取出来把玩。他恨不得把这五枚子弹插到强牯的身体里。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在传说,解放要报复强牯,强牯将为他的告密行为付出代价。萝卜听说了这件事,心头一阵狂跳,他觉得这两个人打起架来那一定是要流血的。萝卜气喘吁吁地跑到解放面前,问解放:“解放,你真的还要和强牯打架啊。”    
      解放没回答萝卜,只是他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充满了蔑视,好像强牯此刻已被他打得趴在地上了似的。萝卜说:“解放,强牯可不是好惹的,上回你咬了他的肩,他还想找你算账呢。”强牯也听到了传说。他听到这些话后脸全黑了。他说:“他敢。你们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把他打得趴在地上求饶。”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挑衅谁。解放独来独往,有时候后面跟着萝卜(萝卜更多的时候跟在强牯后面,可强牯老是嘲笑他)。强牯总是带着一帮人,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他们俩好像有了默契似的,尽量不狭路相逢。但村子太小了,终于有一天,解放和强牯在一条小巷里碰面了。小巷很深,有五十米长,小巷的墙根上白硝如潮,解放知道它可以用来制炸药。解放看到强牯见到他后,在小巷的那头站住了。如果,强牯没站住,强牯很自然地走过来,那么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但现在强牯站住了。跟在强牯后面的那帮人也都站住了。解放发现强牯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峻,他的目光紧随着解放。解放没有站住,他继续朝小巷那头走去。解放没看强牯,他只看着墙根的白硝。他感受到了火药味。他知道这一天到来了,也许他和强牯从此以后可以分出个高下来。解放幻想墙根的白硝变成炸药,把这巷子炸得粉碎。但这是不可能的,因此,解放咬了咬牙,他对自己说,一切都要靠自己。他尽力把恐惧从他的心头从他的脸上赶走,他尽力显得轻松地向强牯那边走去。当他走过强牯身边时,强牯叫住了他。强牯说:“你站住。听说你要报复我。”    
    


回故乡之路一枚炸弹壳(3) 

      解放就站住了。他可以不站住,而是加快脚步离开,但如果那样,那不但强牯,所有的孩子都会笑话他,这样解放就会像萝卜那样成为人人都可以欺侮的对象。解放的脚像长着钉子似的,他立在强牯的前面,一动不动。他的眼光第一次锐利地刺向强牯。强牯感觉到了解放眼中的坚定的内容。强牯的心慌了一下。但这会强牯已没法再退步了。强牯说:“现在我已在你面前了,你不要报复吗,你来呀。”解放看了看强牯背后的孩子,冷笑道:“你准备用这么多人对付我?”强牯说:“谁说的,你放心,一对一。”解放说:“好。一对一。怎么打?”强牯冷漠地说:“随你。”解放想了想,说:“我们用拳头已较量过了,这一次我们来打泥仗吧。”所谓“打泥仗”本来是孩子们玩的游戏。双方在一块场地两端垒起工事,用泥土做炮弹,谁先冲过中线谁就赢。但现在已不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强牯警觉地看了一眼解放,想弄明白解放在玩什么花招。强牯认为其中一定是有花招的,解放一定会用什么致命武器对付他的。强牯认为他们实际上已从拳头较量,上升到用工具较量了。他们来到东边的一块干裂的泥地上。这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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