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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和尚生的那个男孩是四伢的孩子。她在家生的,接生婆帮接生。生下都说像四伢,我婆婆让人抱出来看,看了三次。
村里谁都知道那些小伙子都跟她睡过觉,不过后来都找着老婆了。
她最后一个孩子,第四个,儿子,像三类苗的哥哥,外号叫河南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没人的时候河南人就偷偷看着这孩子笑。去年河南人在河里游泳,木香在河边洗衣服,她在边上喊,侉子侉子,我以为你是细狗,动作都像。我们在上面偷偷笑,她说她都忘了。
和尚的丈夫也知道。他坐牢回来,回到武汉,我们村的牌圣当时在省委大院当木工,他从头到尾跟她丈夫说了。回家的当天晚上,她睡小床,丈夫睡大床。叫驼子,人还算乐观,他说,我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他知道那两个儿子不是他的。
开手扶的,驼子最早,别人都盖上楼房了,就他还是瓦房。挣的钱和尚全花光了。两人成天打,晚上打。
和尚还最会吵架,拿张椅子,坐在门口,边梳头边骂,慢慢骂,不慌不忙的,说,我就是喜欢穿,你不给钱,不如人家,你这个鸡巴。有时她边骂边哭,说,过路你就被车撞死,过河落河死,过江落江死,出远门被人打死,没用,不会挣,家里没钱花。她丈夫脾气好,每次骂都不吭声。他把他的钱自己放在抽屉锁着,和尚偷钥匙打开,偷偷拿钱花,还偷烟抽。他开手扶,每天十几家,有时给他硬盒的龙香烟,她就偷。
现在她女儿出嫁了,她也当外婆了,四十岁就当外婆。以前男人都给她钱,她有很多钱花,现在连抽烟钱都找她女儿要。她女儿找了一个不怎么好的人家,男的以打牌为生,没手艺,没事干,外号叫〃大师〃。她大女儿二女儿都上广州打工,她自己没什么钱了,现在还喜欢打扮。
我堂姐死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候是大集体,有基建队,很多女孩在乡镇干活,插秧。有八个女孩想集体投水,跳河,后来只有三个人跳,约好的几个没去。政治夜校。前一年喝药的是狗子,二十六岁,也在夜校,他们谈恋爱,二娘不同意。堂姐长得不错,高中毕业,狗子家境不好,又大这么多岁。
插了秧,收割油菜的时候,那天早上我放牛,我姐在薅田,妈在稻场上喊:桂哎,你回来哎。她带着哭腔,我以为是爷爷死了,赶紧回家,到家才知道是堂姐死了。在大岭乡投的水塘,没多深。
冬梅是六五年生的,三十多岁了,线儿和尚还说别人坏话,冬梅从来不说别人坏话。她生得一般,也打扮,没上初中。她跟线儿的丈夫好,被线儿抓着了。她又跟四伢的岳父。这岳父在三叉口开了个店,什么都卖,冬梅丈夫在那修表,还修无线电,她在那摆了个菜摊,后来又不摆了。那老头六十多岁了,她丈夫上武汉,老头晚上就上她家,她跟婆婆同一个大门,小叔子也一起住,她住里头的两间,老头晚上来,让她婆婆抓住了,男的下跪,婆婆说要告他,后来男的给了两千块钱,私了。
第三章王榨的人与事(6)
冬梅像没事一样,也不辨护,也不说什么。她喜欢打牌,有的男的坏,打着打着就跟她亲嘴,她也没事。有一儿一女。她丈夫肺病死了。老话说:一棵草,都有一滴露水养着。男的喜欢跟她打牌,手经常摸一摸。
桂香跟那个大眼好,大眼逗人家,逗上了,又跟妻子说,妻子生气,不好说。他妻子跟桂香挺要好的,两人同姓。大眼两口子最喜欢看电影,大队放电影,晚上,让大眼走,大眼说,你先走,今晚我不看。他就上桂香家,两孩子都看电影去了,桂香丈夫在武汉做泥工,不在家,这两人就逗上了。
我眼笨,看不出,线儿一看就看出来了。大眼跟桂香只有三次,桂香家是丈夫做绝育手术,大眼家是他妻子做,怕怀孕了,大眼不敢。就跟妻子说,妻子就不理桂香了。桂香丈夫跟大眼也关系好,互相到家里玩,他问大眼到底跟谁了,大眼妻子说:你莫要问,说出来对你没什么好处!
细铁的老婆没人敢惹,说起话来唾沫横飞,气急败坏的,眼睛特别大,喜欢翻白眼,六亲不认。
秋莲和李丽,两人最脏。李丽是家里脏,穿得还利索,秋莲老是前面的拉链不关,叫大门不关。有一次,大家玩,有一个人喊,秋莲,你的大门没关。她说鸡要进去。只好告诉她,不是那个门,是身上的。
这人有点傻,她的一个哥一个弟三个姐全是吃国家粮的,她父亲过生日,三个姐姐都来,有个姐姐是滴水县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带了药给她不长个的孩子吃,还带一大袋苹果、衣服,都是好衣服。她穿不出样子来。
她家太脏,没养鸡,就一头猪,厨房和牛栏是对门,牵牛要从厨房过,牛栏从来没扫过,堂屋里养一头猪,屋里的地上被猪拱得大坑小坑。睡觉的房子到处都搭着衣服,沙发、桌子、柜子、床,到处都是。她姐姐在她屋里站了一小会儿,赶紧出来了,说:真脏!让她换衣服,下面裤子那地方又没拉上。她父亲也在,她边走边梳头,她侄女12岁,看见她裤子也笑,说:大门大了。她姐姐说这么多好衣服不穿,别丢人现眼。让她上小车。
秋莲有羊颠疯,跟和尚抬潲水喂猪,抬着就倒了。有一次在床上躺着,两手举着,她丈夫从上到下按着。她挺白,村里最白的。也不算很傻,知道照顾自己,从不下地,就洗衣服做饭,孩子四五岁了她老抱着,孩子跟我们说话也会说,跟她说话就说成她那样。她把捂菜说成是捂太,细猪说成是帝姑,衣服说成是低甫,她骂人这样骂:咦咦咦咦~~就是你你你你~~,说鸡要生蛋了,说:滴~~滴~~要生袋了。她结婚的那天晚上,洞房里一屋子人,喝辣茶,全看着她。那时候不知道她说话听不懂,她突然冒出一句〃鹅~~喝不得〃,声音尖的。一晚上,就说了这句话。她把有病说成有笨,她丈夫叫楚明,她就叫成楚毛。
李丽跟公公进一个大门,计划生育的把自行车、电视都拿走了,要封她的门。她生了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在北京生的,生了就抱回家,后来才送人了,计划生育的就要封门,她公公自己把门堵上了,她就跟公公同一个门出进。她又上北京,呆了两年,生了个儿子,抱回家了。
她从来不扫地,屋子里洗屁股的水就在门的后面放着,不倒,尿在洗脸盆里,满满的,白天也不倒,屋子里从不收拾。要是我屋子不收拾,村里的人就会说,太脏了。因为我家来的人多。
我从来不上她家玩,地上从来都是湿的,泥地,没楼房,衣服到处都是,和婆婆共的堂屋,进门养着一头大猪,右边是猪,左边堆着一堆柴禾,厨房里黑黑的。
洗屁股的水第二天洗的时候才倒,谁都说她脏,她不怪人家。她丈夫是泥工,女儿是婆婆帮她养,她躲计划生育,在外面好几年。
我打牌从来不吃饭,在家打,要是小王不做我就不吃。在村里打每天都有人,不同的人送饭让我吃。让我吃,我就吃,每天都吃。那天快过年了,李丽的丈夫打牌,她做饭,她端给我一碗粥,有咸鱼腐乳,她就给我腐乳,吃着吃着,吃出一颗老鼠屎,我不好说,还吃,我偷偷踢她丈夫的脚,他说她做过了。
早上她女儿上学,给她几毛钱买方便面,她婆婆不给她女儿吃,公公给,有时候女儿自己炒饭吃。现在九岁了,那时才六岁,炒饭,不洗锅,就这么炒。家里养的鸡跳到灶上,把人的饭吃了,她不知道,接着炒来吃。
儿子的头是瘌痢头,每次一百多元的药,现在好了,禁吃花生、红薯,结的白壳,痛的是红壳。那时候她不管,脓水直流,苍蝇乱飞,孩子总是用双手赶。可以用草药治,贴地长的,地边、路边都有,她没有耐心,不管。女儿刚会爬,放在泥地上,下雨了,才一岁多,瓦房滴水,滴到孩子的棉衣上,二月份,冷,穿着棉衣,淋得全身都湿了,她也不管。
她不干活,公公好,公公帮,油菜籽打回来,婆婆说公公,又帮她干!李丽打牌,公公一手抱孙子,一手做饭。她出去了,堂嫂给她收拾房子,灶上的碗全堆着,在谁家打牌,送饭来了就不带碗回,我家还有她的三个碗。她有吃的也给人家吃,花生、米粑、苹果,冬天的箩卜,晒干的的菜。我们每年都吃她的箩卜,种得多。
李丽懒,晚上睡觉连门都不关,衣服今天堆着,明天堆着,一洗就是一大桶,晒一大片。碗,没碗吃了再洗。
她说,你们家吃饭像喂猫,这么小的碗。她生孩子时,狗头钵有沙锅那么大,她吃了一钵面条、鸡、鸡蛋。她平时也吃得多,煮鸡蛋,一顿能吃十二个,还能再吃两碗面条。她家大人小孩全用大汤碗吃饭,孩子也不胖,但有力气。她说,吃两碗?还没垫肚角呢!吃扯坨粑,我最多能吃两坨,她能吃六七坨。
双抢的时候她卖功夫,一天二十元,四五个女人一伙,人家吃不了多少,人家放碗,她没吃饱,不好意思吃了。吃鱼头,塑料桶一桶,给她,她全吃光了。
她丈夫没她吃的多。
冬花爱干净,家里干干净净的。孩子的衣服破烂,她收拾的整齐。谁家的衣服穿不了就给她。90年的时候,六月,正双抢,刚好那天结束,插最后的秧,就听见有人喊:〃冬花,快回来!〃她大儿子掉水塘了。大家都往回跑,6月22日,淹死了。小儿子11岁,丈夫结扎了,她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跟别人生的。95年,四十多岁了。
我经常拿个盆上她家去,我说:冬花哎,我又来了。她说:你来就来,我怕你啊!她就给我满满一大盆咸箩卜。我不爱种菜,她给我豇豆、大蒜、青椒,有时候她送过来。我没菜吃就上她家要。
桂香没读书,有一次,病得厉害,像神经病似的,躺在床上唱,没人能听得懂。她能看见死去的人,她跟我说,在屋角里,亮亮的一坨升起来了,就糊涂了。
公公怕她跑塘淹死,就把竹床卡在房门睡,她在床上挥手说:〃哎呀,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她能看见她家的祖人。公公问:在哪里呢?她说:在房里,全在。公公又问:什么样的?她说得清清楚楚,男的女的,多大年龄,穿什么衣服。人家都说她得道了。姑姑说干脆念经,念了有反应,姑姑把她接走了,养病。第一天像正常人似的,亮亮的一坨没跟过去,第二天跟过去了,就又发病了,发作的时候,几个人按不住,劲大。后来她丈夫回家了,她一下就推出很远,劲特别大。她自己清醒后都不知道。在她姑姑家请道士念经,念经后慢慢就好了,本来都不指望她好。差不多闹了一个月。
细枝像桂香似的,也有这个病,读了初中,神经了就不念了。嫁到我们村,16岁说媒,17岁就嫁过来。她婆家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大女婿是个歪脖子,偏颈,不是偏颈不会要那女儿,二女儿耳朵聋,去学修表,被堂哥扇了一巴掌,就聋了,回家还不说。这二女儿嫁了个丈夫,比她矮,眯着眼睛,儿子挺老实,眼睛也眯,村里人说他〃磨盘压不出一句话来〃
第三章王榨的人与事(7)
细枝爱看书,经常借书看,会写字。犯病时要吃药,刚好犯病时就嫁过来了。她晚上不让丈夫合房,脸上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的,她丈夫扁头也找不着对象,也喜欢看书,没手艺,就找了她。她在屋角冲着大树笑,自言自语,跟树聊天,都说是树精占了她的灵魂,叫精占了。
她结婚几十天都不让合房,全村都问她,是不是不想呆,她说不是。又问,是不是你妈让你这样?她说不是。全村都笑扁头,他说细枝的力气大,一下就把他掀掉了。他爸爸急了,说他家娶了个摆设。他爸爸很消沉,说人财两空。其实细枝只有17岁,还小,不懂这种事。扁头的爸爸就让村里的小伙子教他,扁头很老实,谁问他他都全说,现在问他,他说:现在是叉着的。
一屋子都老实,大姐也挺老实,喊她,她就唔一声。他妈成天干活,不闲着。全家都没有外号,太老实了。
有一次,我女儿跟小王去弄松枝,小王要弄一个大的,女儿非要弄,镰刀掉下来,刚好砍到女儿的头顶,一道大伤口,我就骂他,吓得要死,他背起女儿送马连店医院,没几天就好了。
女儿命大,我怀孕的时候,种麦子,往沟里放麦子,要退着干,从后面掉下去,一人多高的岸,怀孕九个月,没事。后来还有一次,很硬的松枝弹到我肚子上,肚里怀着我女儿。生女儿的时候,接生婆说:哎哟,这伢命大,胞衣是紫的。
几个月的时候,会爬了,我把女儿放在床上,我锁上房门,回娘家了,她把箩筐扒过来,掉在箩筐里,屈在里头,透不过气,脸都紫了,小王回来看到她口里流着涎水。还有一次,大眼老婆给她吃米糖,我女儿一岁多,嘴里没牙,卡住了,不行了,我腿都软了,我心里想,完了完了,她死了,我上哪找。我拍她的背,拍拍就〃哇〃的一声出来了。
我家楼梯挺高的,十一步档的,楼上没楼板,用竹子挡着,她快两岁,我在码柴火,我没看她,听见她喊:妈我说唔,她又喊:妈我一转身,发现她自己爬上去了。我不敢喊,心里说:女儿,千万别动啊!我悄悄地,一下抓着了。我们那,每家的第一个孩子都笨,老实,第二个孩子都心眼足,不知为什么。
二娇有四十岁了,是罗姐的媳妇。没手艺,丈夫在水泥厂,南溪水泥厂,正式工人,以前当兵的。水泥厂没多少钱。开始承包给私人的时候,效益还可以,期满了,转给另一个人,就不好了。二娇在家种田,水泥厂效益好的时候去当临时工,缝水泥袋,用缝纫机,按件计,说没多少钱。
她两个孩子都在家读书,后来带到水泥厂读,钱比在家贵。穿得一般,家里还没盖房子,只有两间,一间睡觉一间当厨房。
二娇到广州打过工,不识字,没读过书,不行,又回家。在水泥厂干一阵,又上深圳,做服装厂的临时工,半年就回来了。她的小叔子在武汉修表,她也跟着修表,修了一年。
她有个妹妹叫三娇,两人一块去。她们的姐姐高中毕业,姐夫是海军里头的,在广州开了个旅馆,说让她们去当服务员,检查身体,三娇有乙肝,没成。就回家,姐夫让三娇上武汉打工,上一家当保姆,这家也是海军也是大学生。海军跟妻子不知是不是离婚了,自己一个男人带儿子过。三娇读过书,初中,大眼睛,白白的,长得不错。后来就跟这个海军结婚了。三娇还说:〃谁要嫁给这个二婚头!〃好象还不愿意似的。
二娇小时候,她爸爸打她她都不想读书,像个男孩似的,专门上树掏鸟。她的两个姐姐高中毕业,一个弟弟大学生,一个弟也高中,还有一个妹妹也读书了。二娇长得还成,一儿一女,讲话很冲,外号八杠。她跟婆婆不好,没怎么在家,公婆生日才回家。
三娇结婚后不让生孩子,海军的前妻有孩子,所以开始时她不愿意跟他结婚。她丈夫是广东人,公公死了,让带妻子回家,他带前妻回去,不带三娇。二娇说她妹妹真不值。她婶子告诉我的,婶子什么事都说,叫她〃话篓子〃,说起没停。
二娇的大姐,叫桂娇,她打孩子都不让人扯,非要打个痛快。桂娇高中毕业,打孩子就像没文化的人。她嫁到大贵乡,比我们马连店乡落后,计划生育很松,生了两女两儿,四个孩子。大女儿还聪明,二女儿读到五年级,让她数家里几口人,她就数:我爸一个,我妈一个,我姐一个,我一个,我妹一个。数完了,人家问:一共几个?她说:不知道。
爸爸买饼干,让这女儿数,说数多少就吃多少,她数不了,就宁可不吃。她爸爸说,你数一个就吃一个嘛,一个还数不了啊!村里人不认为她是弱智,只说她读书不成。
桂娇打女儿打得狠,她揪着女儿的头发,往墙上撞,不让人扯,非要打个痛快。她大女儿,现在在深圳打工,别的病没有,就是头昏。有一次,两个女儿在田里吵架,割稻谷,她走过去,拿镰刀往她女儿头上一啄,头上砍出一个大窟隆,还不让人处理包扎伤口,谁包就骂谁,还不让孩子哭,别人把孩子藏起来,她就坐在门口哭,生气,没打着。
有一次,她大儿子带小儿子,,没带好,小儿子掉水塘里了,人家告诉她,小儿子差点没淹死,她就把大儿子踢到水塘里,才几岁,她还不让人家拉,骂人家。去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