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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闲聊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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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女闲聊录》的出现,让我们不能不回头捡视多年来的写作习惯,作家们用作品说话,在作品中自己的话似乎过多了,文学世界变得狭小无趣,更变得失却痛痒,他者的声息渐次隐退之时,〃我〃的喋喋不休就成了聒噪。林白来了个大翻盘,让他者的动静直接撞击我们的耳鼓,也许又会带来新的不适应。文学史事实告诉我们,先锋性的实验总会带来回溯与中衡,凡大作品一是会提供新的可能性,再就是对以往经验进行了出色的集大成的展示。《妇女闲聊录》具有这两方面的品质。在长篇语体上是一种胆大包天的尝试,她超越了1980年代〃口述实录〃文体的单面性,它的繁杂程度和现实勇气令我们肃然起敬;在众多虚伪的〃底层关怀〃作品打着〃真实性〃的幌子大量堆积的文坛,它对〃真切度〃的充分尊重,更让我们感到现时代心灵生活所渴望的是什么,我们以往的平白无力也愈加彰显。


相关书评如果文学不是“上升”的艺术

    谈《妇女闲聊录》    
    张新颖    
    一    
    先是在《天涯》上读到一部分,接着是《万物花开》的附录,现在,它已经完全独立、自足,它就这样,自各儿在这里了。    
    一开始,我们或许只是把它当成有趣的〃民间语文〃吧;当林白告诉我们《万物花开》的部分素材自此而来,我们就不能不考虑个人创作和民间叙述之间的关系了。林白说闲聊录和《万物花开》的关系,大概相当于泥土和植物的关系。当时我看到这句话就觉得高兴,但隐隐又有点儿嫌林白说得还不足,我在心里反驳说,闲聊录不仅是泥土,它本身同时还是植物,还是花开。我们的认识不能到这里为止:在民间的泥土上生长个人的植物和花朵;民间本身就植物繁茂,四野花开。也就是说,如果能够更彻底一些,闲聊录就不可能仅仅是〃素材〃,更不会只是个人创作的〃附录〃。    
    我猜想,这样的想法林白那时大概就隐约意识到了,只是还需要一个明确、清晰起来的过程。毕竟,从《一个人的战争》到《万物花开》,已经是长长的一段行程,林白还能走到哪里去?到这个时候,真是能够考验一个作家的天分、力量和勇气。长期在个人幽暗的空间里摸索、挖掘,有一天,开了一扇窗,新的空气、阳光和可以从窗口眺望的景象,一下子带来对一个广阔世界的新鲜感受,在这个时候,一些新的因素就出现在她的文学里了。我说的考验,也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很多作家拒绝这种考验,他们就停留在这里,你不能说他们的文学里没有活泼的生活和广阔的世界,但那样的生活和世界只是在窗边和门口感受的生活和世界,他们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在我们的文学中,多的就是这样的窗边文学和门口文学,当然,我不否认,在这样的位置上有时候也能够感受到清新的风和视野可及的多样风景。但在这个时候,林白却被强烈诱惑着离开窗边跨过门槛走进了辽阔的世界之中,表现出性格里的彻底性。    
    有了这样的彻底性,才有了这样一部独立的《妇女闲聊录》。    
    那么,文学呢?    
    作家走进辽阔的生活世界,如果还一直带着文学的矜持和艺术的优越感,就不可能真正投身和融入其中。他没有对世界充分敞开,世界也不会向他充分敞开。我们说文学来源于生活,所以作家向生活世界学习,看起来是个低姿态;但我们又相信文学高于生活,所以他面对生活世界的时候不可能不带着文学的矜持和艺术的优越感。他要从生活世界中提炼出精华,把它〃上升〃为文学和艺术。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仔细追究起来非常有意思,会暴露出很多似是而非的问题。在这里我们不能深究,但不妨换个方向思考:如果文学不是一门〃上升〃的艺术,而是一门〃下降〃的艺术呢?如果文学放弃了它面对辽阔生活世界的矜持和优越感,它会失去什么,又将得到了什么?    
    《妇女闲聊录》至少是一次尝试,尝试把〃上升〃的艺术改变为〃下降〃的艺术,从个人性的文学高度〃下降〃到辽阔的生活世界之中去。我想,这样的改变不仅对于林白本人是意义重大的,而且也深刻地触及到当代创作的某些根本性的问题。    
    二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论述复辟时代的法国农民,说:〃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爱德华•;萨义德把这句话放在《东方学》的扉页。我在这里也借用这句话,来讨论底层表达和民间叙述的问题。    
    无论从压迫他们还是从解放他们的意义上,底层民众长期以来被视为没有能力表述自己,他们被称为〃沉默的大多数〃。沉默,不说话。    
    可是,他们真的不说话吗?    
    当〃说话〃这个词换成〃表述〃、〃表达〃、〃叙述〃的时候,似乎就有理由把他们描述成〃沉默〃的了。也就是说,虽然他们说话,可是他们的说话够不上〃表述〃、〃表达〃、〃叙述〃的程度,他们的说话不〃规范〃,没有太大的〃意义〃和〃价值〃。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他们的话不是话。    
    那么,谁的什么样的话才算是话?是谁怎么规定了什么样的说话才〃规范〃,才有〃意义〃和〃价值〃,才够格称得上是〃表述〃、〃表达〃、〃叙述〃?    
    关于表达的权力机制在漫长的历史中被建构起来,并且不断地被建构着、调整着、巩固着。在这一整套复杂的大系统中,文学更是通过对其〃特殊性〃的强调,被视为非同一般〃表述〃、〃表达〃、〃叙述〃的话语,只有少数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可能掌握和使用这套话语。越是强调〃特殊性〃,它的排斥性就越强;排斥性越强,〃特殊性〃也就越突出。文学为什么总是喜欢讨论〃什么是文学,什么不是文学〃之类的问题呢?其中的一个秘密就藏在这里。    
    我想《妇女闲聊录》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它打破了那种农民不会说话、只能由别人代他们说话的假设,让一个到城里打工的妇女直接开口。这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神色飞扬。她讲现实境遇、留存在个人记忆中的历史、村庄的人与事、当地的风俗和事物,散漫无际,却也像流水和风一样,浑然天成。文人作文,师法流水和风,〃随时随处加以爱抚,好像水遇见可飘荡的水草要使他飘荡几下,风遇见能叫号的窍穴要使他叫号几声,可是他依然若无其事地流过去吹过去,继续他向着海以及空气稀薄处去的行程。〃(周作人《〈莫须有先生传〉序》)真正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文人,恐怕少而又少;不是文人的木珍,倒庶几近之。她不是文人,不要作文;她开口说话,也并不关心〃规范〃、〃意义〃和〃价值〃,她本就是闲聊而已。    
    闲聊而且是妇女闲聊,东家长西家短,陈谷子烂芝麻,柴米油盐酱醋茶,养猪贩牛生孩子,说出来就被风吹走了;林白却把它们整理成文字,而且要让这样粗俗的东西登上文学的大雅之堂,这不是冒犯么?这当然是冒犯。把自己封闭在〃特殊性〃的圈子里反刍着优越感和艺术性的文学,太需要冒犯了。如果能够冒犯出一个缺口,连通真切的生活和辽阔的世界,那就太好了。在我有限的阅读中,我并不能举出几部当代作品来,使我能够像读《妇女闲聊录》时那样真切地贴近当代中国的农村、农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那些以各种各样方式活着的人的心虽然木珍们并没有直接讲述他们的心灵史;我也并不能找出几部作品来,像木珍的闲聊那样朴素、自由、鲜活。木珍说话,我们没见她的样子,但从她的讲述里就看得出是眉飞色舞;当今文学的叙述,唉,如果该达到眉飞色舞的状态就能够达到眉飞色舞的状态,那我们的文学就会有魅力得多。    
    2004年9月2日


第一章回家过年(1)

    时间:2004年三月地点:北京东四十条讲述人:木珍,女,39岁    
    过完年坐火车来北京,车上没水喝,笔直(一直)没有。大家都带的可乐,我也带可乐,在滴水车站旁边买的,让我弟弟买的,可能是五块钱一瓶,没喝完。一块来的有七个人,做木工的,油漆工,做缝纫的。王榨一个女的,她弟弟在北京开服装厂,做羽绒服,是麻城的,在火车上坐在一块儿,她身上穿的羽绒服可能就是这个厂出的,质量不好,羽绒蹭得到处跑,妯娌两人,衣服都一样,羽绒从针眼里跑出来,到处都是白的,满身都是。那女的,带她外甥女到厂里干活,去了肯定有活干,收入多少不知道,她不是王榨的。    
    在火车上饿了就吃咸鱼,我和那女的都是吃鱼,家里带的。她吃武昌鱼,我吃胖头鱼。她拿着一大块啃,没啃完,渴了就喝水,带了苹果、鸡蛋、香肠,糖、饼干、蛋黄派,都有人带。我就带了苹果和鸡蛋和鱼。在车上打扑克,打七,两付扑克,108张,后来借给人家一付,剩一付,就打斗地主。    
    回去的时候车上没暖气,冻得要死,冻死人了。我就想,到了下一站,要是近一点,我就马上回北京。后来穿上两双袜子,两件大衣,还不怎么好,脚就跟放在冰上一样。临时加的车,硬卧车改成硬座车,84块钱一张票,加上五块订票费。    
    回去的车上没上厕所,来的时候挤了一趟厕所,排队,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滴水的人最多,后来黄岗、麻城上来的人都一路站着,以后上车的都一路站着,到了坝州,全下光了,就有位置了。    
    晚点了两个多小时,本来七点半就该到北京的,我们的车晚了,就等人家的车过去,才让我们进站,坐了快十八个小时。    
    过年小王(木珍的丈夫)躺了好几天,二十八下午就躺着不起来,不干活,也不说话。就想要钱,他不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他做俏(闹别扭)。后来大姐说我才知道。他跟我大姐说的,大姐打电话告诉我妈,我妈再告诉我,我才知道。后来给了钱他就好了。    
    三十晚上,我给孩子压岁钱,一人一百,给他五十,我还说,我嫁过来十几年了,你还没给过我一分钱压岁呢,我们那叫压金钱。我说我一下子给你五十,他说这钱我留着,留着充手机卡去。    
    三十下午吵了一架,他把椅子举起来,我一点都不慌,他没敢打我,把椅子摔跨了。他就说他要出去,要跑掉,不在家了,我就想,有你没你都一样。他就找衣服,我就赶紧进去,把钱拿在手上再说。我怕他把钱拿走了,我就没钱花了。拿到钱我就不怕,你爱上哪你就上哪。    
    他找衣服,村里的嫂子扯着他,让他别走,我说你别扯了,他走不了,最多就在王榨。后来那嫂子就不扯了。他就一直在屋里八门儿(到处)找他的衣服。我在那扫地,跟老嫂说,他跑不了,能跑到哪儿去。他都没钱,往哪跑。要是我还跑得了。    
    落了(后来)他根本就没出房门,又躺下了。七筒(儿子的外号)吃完中午饭,没有叫他,七筒自己就把门口的土弄好了。我和小王吵的时候,七筒正好也在那,他说,让我学手艺,我学个鸡巴!他二妈说:这你不管,与你不相干。    
    儿子很好,上山打了很多柴,放到二楼码得好好的,小王不管,全是七筒弄的,贴对联,也是我和儿子,女儿不知上哪儿去了,宠坏了,她就比七筒小一岁。我边做饭边贴对联,七筒烧火,我买的对联,大门的六块钱一幅,大的长的,在三店买的,一共买了十四块钱的,门斗都有。去年兄弟媳妇贴了一个短的,她不甘心,今年非得跟我一起去,她也要买一样长的。    
    后来那椅子摔跨了,他又钉上了。最后出来,钱全给他了,女儿上学的钱我交了,剩下的钱全部给他了。不给我就怕他打女儿,七筒出来了,他也打不着,不怕。2002年还是2001年,他把女儿的脚都打坏了,在床上躺了两天。女儿脾气倔。他没钱花就拿女儿出气,说女儿老要钱花。    
    我弟说,他去年卖鸭子,有一千多块呢,就不知道这钱上哪去了。肯定是给他的相好了,上次他还要向我弟借钱,我让不要借给他了,他老想他借,让我还。以前我伯(爸爸)还喜欢他的,现在,我伯看见他恨不得一口吃掉,不理他了。    
    再就是初一,我在家包包面,拜年,先上庙里,王榨除了土地庙,还有两个庙,先上林师傅那个庙,慈灵观,就是每个人给十块钱,每个菩萨面前磕个头,大人小孩磕,林师傅把供菩萨的苹果,每个孩子给一个。我们就喝点茶,往年是米酒,今年是茶。再回来吧,就是自己屋里,像玩龙灯似的,一帮人,就家里留一个人。    
    又上那个庙,我都没记住叫什么庙,我说不去算了,他妈信佛,去年跑到庙里,要在那过年不回来,不是我不在家吗,大嫂二嫂去接她回过年,她不回。过完年她才回。去年初一上那拜年去,一大帮人。    
    今年我说不去了,小王老说要去要去,我就说,你是不是想看一眼冬梅(他的相好)啊?    
    我说去年去了,那是因为你妈在那,今年去干吗呀?你无非就是想看一眼冬梅呗!那就走呗,去呗!    
    他说:算了算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去!    
    我说走吧,一块去,免得你老想着。    
    就去了,见着了冬梅了。去年不是一大帮人去了吗,全都上她家去了。小王跟冬梅还挺有默契的,冬梅一拿炮竹,一撑出来,小王就知道接过来放。    
    他大嫂还有意瞟了我一眼,我就装傻,装自己没看见。后来回家我说:你们俩还挺好的。他说我瞎说。他不承认,他说人家给你你不放啊。    
    我说大哥也在那啊,他怎么不接。他说我话无脾味(无聊的意思)。    
    所以今年我说,上庙里可以,但是不要去冬梅她家。他说他也没想去啊。回的时候冬梅就在门口站着,到家了我就说,这下舒服了吧。看见了吧。每句话我都是笑着说。    
    二十九,我就上马连店办年货,买了饼干,五斤,四块钱一斤,云片糕,也是四块一斤,葡萄干,六块钱一斤,还有白瓜子,也是六块钱一斤,都买了两斤。还买了瓜子,一口袋,再买了蚕豆,还,有山楂片,蚕豆便宜,两块一斤,山楂片七块钱一斤,还买了一袋苹果,十三块钱一袋。两袋奶粉,十五一袋,什么牌子都忘了,里面是单个包装的。    
    肉小王在家已经买了,酱油味精还有健力宝,五块一瓶,买了四瓶。霞牌龙须酥,买了    
    六盒,全都是吃的。瓜子炒得七八黑的,吃的人,嘴一圈梗是(全是)黑的,那手上梗是黑的。蚕豆就是我吃,买的火腿肠,黑木朵,干香菇,还买了粉丝,火锅吃。买了鸡腿,还有鸡爪子,白木耳,红枣,安南看我买什么,他就买什么,安南跟我一年生的,也是六五年,三十九岁。我还在那笑,我买么西,你买么西,你回去不怕你香芽打你。买的都是挺贵的,我平时不在家,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他说没事,你怎么吃我怎么吃。    
    买炮竹、对联、门斗,都是这天买回的,烟花,都是。连同吃的,一共,四百多,比别人肯定多一点,别人就是买点蚕豆,瓜子,再就是糖,糖我在这带了七斤。北京的糖价钱差不多,北京有软糖,家里的全是硬的。孩子爱吃软的,全把软的挑来吃了。软糖还便宜,吃到后来来客了,吃的全都是硬糖。


第一章回家过年(2)

    亲戚都来,初一,牛皮客儿子做十岁生日。那天来的,都是小王那边的亲戚,他姐夫就是拿了一包糖,酥糖。外甥女婿拿了一包糖和一块肉,生的,肥瘦都有,骨头也有。三毛,也是一块肉,一包糖。来一个放一包,一千头的炮竹。小王放,家里烧着火盆,也不冷。还放一个小桌子,有吃都拿出来,用一个盆装着。没有烧汤待客的了。有的就是划一下,就是站一会儿就走了,给他泡一杯茶,他一边喝一边走,一次性的杯子,走到哪扔到哪。有的茶都不喝,放下东西就走,好象是就是给你送东西来的。    
    初二我们全都上我妈家。七筒八筒跟着小王的弟媳上街(上县城)拜年,坐小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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