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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总觉得你发生了变化。”
“你又不寄照片给我,脑海里什么印象也没有。”
“难道我的声音还不真实吗?我的那些信,每一句都是发自内心。”
“我相信那些,但惟有照片更具体。”
“我确实也没有照片在身边。但是,照片真那么重要吗?我那么爱你了。”
“程小奇,你知道我无法凭空对你热烈起来,我必须要看见你的样子。”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那我就只能这样。”
第一部分文明中透着野蛮
谈来谈去,朱妙不耐烦了。程小奇的推诿让她觉得他并不是他描述的那样体面。假如他长一副令人恶心的模样,她肯定会真吐。于是她激他,说再不答应寄,就不再接他的电话,不再上网。他想了又想,说,我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一张。她说限时三天。他答应了。她这才温柔起来。可是她一温柔,他就不行了。
“你别哼哼唧唧,我受不了。”
“哪里受不了?”
“你明知故问。”
“它怎么样了?”
“你,还挑逗,要出事的。”
“告诉我嘛,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是青春勃发吗?”
“是,简直要爆炸了。”
“它漂亮吗?”
“漂亮,我觉得挺漂亮的。”
“它像人一样,有属于它自己的相貌和性格特征。”
“我,还不太了解它呢。”
“如人的五官组合一样,有它自然的特点。不是吗?有的人生来是单眼皮,有的人就是招风耳。”
“它现在的特点是坚硬。”
“我喜欢粗犷中带些书生气,文明中透着野蛮的,它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似乎没你说的那样有气质。”
“那是不是看起来平常,一旦挖掘它的潜力,它能茁壮成长成一个可人的东西,给人面貌全非的惊喜呢?”
“那你来挖掘……”
“太遥远了……”
“等着我,放寒假我就过来看你。”
“真的吗,还有几个月呢。”
“说过的,我一定要来看你。要把一切变为现实。”
“我有些等不及了,要是马上就飞到我身边多好啊。”
“我也想啊,相信我,我会越来越爱你的。我现在有你,真的好满足。”
“它怎么样了?”
“咦,没了,注意力集中到谈话上来了。”
“它真的没有,没有战斗过?”
“它还不知道门向东还是门向西呢。但是看过A片,黄色网站也看了不少,理论知识很足,纸上谈兵经验丰富呢。”
“好啦,别打了,聊了一个多小时了呢。”朱妙面上掠过快意,心里有点蠢动。除了初恋男朋友以外,她还没有遇过处男。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的滋味早忘了,当处男程小奇摆在面前,正如火炉映红冬天的脸蛋,她舍不得离开这份温暖。
“没有关系,给喜欢的人打电话,打多少都不贵。”程小奇说。他的每一句话都煽到朱妙心窝上,使她熨帖。中年男人嘴里吐不出这样的话,吐了也矫情。
第二部分天下女人都有病
有书商给朱妙寄来畅销书《 尼克的一生 》,希望能和她签约,把那个搞摇滚乐的精神病患者尼克的一生改成小说。尼克是一位狂躁型抑郁症患者,最后自杀身亡,原书是一位母亲的回忆录,书商认为改成小说会很有市场。与原书搭配销售的还有一本处方书,里面提供克服焦虑、抑郁、强迫、愤怒和冲动的突破性方法,称这些疾病为“红色蚂蚁”,并教人如何杀死“红色蚂蚁”,喂养自己的食蚁兽。它告诉人们,左脑出现问题常会兴奋过度,甚至带有暴力倾向。不少女性患有经期综合症,她们表现异常行为,并非故意,而是大脑内部的化学物质失调,导致她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深层边缘系统处于靠近大脑中央的部位,体积只有胡桃那么大,具备多种对人类行为和生存都具有重大意义的功能。
据说书里面提到的疾病困扰着大约两三百万美国人,而在这两三百万人中,有三分之一,也许多达三分之二的人因这种疾病离开了人世,且大多是自杀身亡,而自杀的念头不断地存活在患者的脑海中。抑郁症、狂躁抑郁症、强迫症、恐慌症、忧虑与偏执……杀伤力出人意料。
纯是出于好奇,朱妙按照书上的题目作了一次“深层边缘系统疾病的自我检测”,提示按评分标准打分,如果有超过五项(含五项 )的分值为3或4,则表明很有可能深层边缘系统出了问题:
评分标准:0=从未;1=极少;2=偶尔;3=经常;4=非常频繁
评估项目:
1。 感觉到悲伤( 2 )
2。 情绪低落( 3 )
3。 消极( 3 )
4。 无精打采( 3 )
5。 易怒( 2 )
6。 不想与他人交往( 3 )
7。 对未来感到绝望( 2 )
8。 感到孤立无援或束手无策( 2 )
9。 感觉不满意或无聊( 2 )
10。 过分内疚( 2 )
11。 出现自杀念头( 2 )
12。 哭泣( 3 )
13。 通常对好玩的事不感兴趣( 3 )
14。 睡眠没有规律(睡得太多或太少)( 2 )
15。 食欲无常(吃得太多或太少)( 1 )
16。 缺乏自尊( 1 )
17。 对性生活不感兴趣( 1 )
18。 对气味有消极的敏感反应( 1 )
19。 健忘( 2 )
20。 注意力无法集中( 3 )
检测结果已经超过五项3分题,原是出于好玩,结果出来,朱妙便觉不好玩了。接着她又作了“底神经节”、“前额叶皮质”、“颞叶”等问题测试,结果很不正常。书里面科学的分析让人信服,她焦虑时,在细微的运动过程中会发生颤抖,当众发言时,她手中的稿子会颤动,嗓子发涩,书里认为这是底神经节的过度活跃造成的肌肉紧张,而左侧颞叶问题则导致消极的或阴暗的思想……身体活到三十岁没生过病,大脑却似乎一无是处。
“我真的有病?”朱妙既紧张,又觉庸人自扰。人病了,自己却不曾察觉,如癌症早期。测试题测坏了心情,不由真的仔细回忆起来。记忆中似乎没有犯过“病”。第一次恋爱,因为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很痴情地对着河面坐了四五个小时,想过跳下去,但是只把他送的表扔进了河里;剪了与某个男人的合影,想过用剪刀剖开肌肉,但只是将手腕勒出两道血痕;和短暂同居的男人夜里吵完架,悄悄爬起来睡在阳台的瓷砖地板上,伤心被风吹走了,人也差点冻成尸体。其他如拿头撞墙,吞服大量感冒药丸昏睡不醒之类的事情也有,若这也算病,天下女人都有病。
能吃能喝能工作,画图纸写小说,谈情说爱都不误,即便是有病,也是病得恰到好处。朱妙轻易地抛下这个问题,打开信件文档,程小奇已经写了三万六千八百七十六字的信,一部中篇小说的数字,并有往长篇发展的趋势。重温时感觉仍很美妙,好比热恋中做爱,每一次都惊心动魄,这时候的重复,就是新鲜。她在想象中和程小奇纠缠,找不着感觉,有关方东树的事,就像被邮递员按响的门铃,不合时宜地出现,令她心烦意乱。
突如其来的云雾把她笼罩。
“莫不是方东树故意编造理由来甩我?”她往坏处想。
“他不是那样的人。对于男人,我什么时候也不会看走眼。”她推翻了自己。
第二部分总不能手淫打发余生
由时间来缓慢地讲述这样一个悬念故事,对于急于想知道真相的人来说,是一种暴力;对于与真相有关却无能为力的人来说,好比强奸。朱妙的反抗是徒劳的,时间还是不急不缓,坚定不移,方东树对于面临的危险,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方东树一个人扛着,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朱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表明自己的心迹,她甚至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无谓是金钱还是性命。她原本轻贱自己的生命,如果可以的话,这个责任可以推到颞叶问题中去,因为它的缘故,她一直在消极与阴暗的情绪中,如果能为一个人付出,准确地说,为方东树付出,将会完美。
一种颇为激昂的情绪使她大脑亢奋 ——或者这就是爱情。接二连三的新发现使她把持不住,她正想给方东树打电话,他的电话却进来了,声音焦灼:“小猪,你吃午饭了没有?”朱妙道:“吃过了啊。”他说:“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啊,发生什么事了?”他叹口气:“你没事就好,我家里出事了,食物中毒,都在上吐下泄,正往家里赶。”
“啊,不会有事的,你别急。”她吃了一惊,本能地与他所说的“危险”联系起来,又想到龙悦说的经期综合症。
他一声重叹。
“树,小心开车,赶紧送医院。”挂了电话,朱妙又补发了一条短信。
方东树心急如焚。
正是午间车流高峰,他的车被堵在路上,他对林芳菲的怨恨,如不断加长的车流,慢慢滋长。她是一只乌龟,咬定了东西,砍掉它的脖子也绝不松口。她坚决不离婚。她可以不和他做爱,不和他温存,但死也要和他死在同一屋檐下。他不得不每天都把手机上的已接来电未接来电拨号以及短信全部清理一遍。因为女性的来电,她摔烂了他的手机,歇斯底里和他厮打。方东树再也不敢让手机发出声音,让它在口袋里贴着肌肉震动。假若她在身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或者尿急进洗手间。
她越来越怪异,有一次她把家里所有的电线都扯掉了,因为她听到有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方东树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她在客厅里坐着,灯也不开。
他无法摘掉她给他戴的绿帽。看在孩子的份上,他曾试着原谅她。但无论如何不想亲近她的身体。他根本不能勃起。林芳菲说他有病,他趁机承认了。无能是理想的回避方式,轻易就解决了性生活的问题。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总不能手淫打发余生。林芳菲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抛给他一句话:你可以和别的女人去搞,但千万别让我发现,否则与你们同归于尽。
食物中毒,算不算敲警钟?方东树有点担心朱妙的处境。好不容易把车开到楼下,停歪了,压在线上,他顾不得这些。花园内晾了很多衣服,显得人丁兴旺,但颜色黑的白的灰的,让人感觉压抑。乳罩飘荡,孤立与寂寞,还有些紧张的气氛。
方东树打开门,只见林芳菲靠在沙发上。
“爸呢?”见她死不了,他直奔父亲房间。
父亲从洗手间出来,脸色发绿,说没事,吃了药,不吐了,不用去医院。方东树安排父亲躺下,摸着他皱巴巴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给父亲倒了一杯水,等父亲睡下,又坐了片刻。他没有询问她,也不关心她,他从她的眼神里揣测,她这是小试牛刀。
方东树在餐厅猛抽烟。
他和她隔着一个巨大的鱼缸。水深一米,鱼在游泳,在绿色的植物间穿梭,植物摇曳,柔若无骨,水咕噜咕噜冒泡,制造新鲜氧气。
窒息。
“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她有点虚脱,有气无力。
方东树觉得这话阴冷刺骨,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上。他认定她在威胁他。他走近她,给她的杯子添满水。她根本不看他,腿蜷着,如病中的女王。方东树知道她越是无力,内心的仇恨越是强烈。曾经有一次,她说爱他,她同意离婚,他反而收回了离婚的脚步。他后悔死了,这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真谛:
“你要恨我吗?就爱我吧;如果要终生为仇,那就跟我结婚。”
第二部分林芳菲的一次偷情败露
方东树想到来南方不久,林芳菲的父亲看中他,想招他为女婿。林芳菲的父亲时任市委组织部部长,人事上挺有权威,把他安排在任何一个部门,都不是难事。他在事业的开端正焦头烂额,想把握这个机会。头一次见林芳菲,见其相貌平平,但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各种因素综合起来,林芳菲还算一个比较理想的结婚对象。结婚后倒也是和睦相处,生活安宁平稳。令他深为遗憾的是,与林芳菲直至结婚生子,他的心跳始终按正常速度跳动,没有因为林芳菲跳得更快,更不用说大学时代,因一个女生心蹦到嗓子眼的感觉。两个人精神与肉体似乎从来不曾交融、交叉,就慢慢地背道而驰,及至林芳菲的一次偷情败露,两个人的关系通过一段时间的回旋后,进入现在的恶性循环。林芳菲父亲的权势之根还深扎在机关大院里,方东树不敢轻举妄动,一面感激老人家当年的提拔重用,一面惧他,这种矛盾心理体现在他的家庭生活中,慢慢变成了对林芳菲深一层忽视与淡漠。
方东树满心烦躁,走出家门,外面下起了太阳雨。
“当代建筑的发展不再寻求一种具体的标准。科学技术的发展实际上动摇了人们的观念,世界似乎弥漫着一种世纪末的氛围。但是人们又难以摆脱一种习惯的观念,对过去的东西总是恋恋不舍,希图从怀念中唤回感觉。于是,出现了一种近乎幽默的结局。这可以从后现代主义建筑师们的苦苦探索中看到影子。但有一种永恒的东西存在着,无论什么样的建筑师,都在寻求着这样的内容,那便是一种完全脱离人类理性发展轨迹的感性的美,它完全基于自然赋与人类的本能基础,是建立在生物基础上的因素。人们从过去的文化中寻找这些由于科学文明的飞速发展而被日渐忽视的因素,认识到现代生活并没有充分地发展人自身,而过去我们对其中的一个方面倾注了太多的热情……”
朱妙磕磕绊绊地写完一段,力不从心。今天下午,她将被邀请参加本城的未来城市规划与设计,得准备一篇有分量的稿子,谈建筑的发展,建筑与文化的紧密关系。作为设计师,观点既要有新意,也要讨好市里领导。领导大多都是保守派,太锋芒毕露,只会毁了自己,没有独特的理解与创造力,自然不会引起重视。她有些烦躁。她个人更喜欢住宅建筑,每个项目多少都能结合业主的要求形成出对于材料运用、空间形式,甚至构造方法的新鲜表达,她很乐意在这种限制要素更多,且更为复杂的项目中进行建筑设计的新实践。
她起身去阅览室,喝水、翻报纸、看建筑设计类的专业杂志。
她走得很慢,两条腿似乎在丈量距离。
人民大厦落成剪彩典礼,方东树的照片占了新闻版半个版面。他站在一排旗袍妖娆的美女中间,手握剪刀,样子十分敬业,仿佛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脸上没有婚姻的不愉快,也没有外遇的甜美快活,只有属于政府的市国土局局长神情。她读方东树的照片。只有她知道,他不为人知的背后,有一个沉重的秘密。他有他的生活,快乐和悲伤,正如在人民大厦的脚下,总在上演一幕一幕永不停歇的人间戏剧,喧嚣、亢奋、骚动、熙熙攘攘。
别人的生活,是别人的;方东树进了她的心里,他就是她的。
她还没有经历过危险的爱情,危险暗含隐秘的刺激,她想和他一同面对。
这几天晚上,朱妙噩梦不断,都与火有关。她梦见煤气灶燃了,锅里被烧得冒烟,火把锅烧红了,把炉具烧融化了,越烧越旺,眼看就要爆炸,她却无路可逃。有一次梦见自己死了,人们把她往火炉里倒,她感觉身体在坠落,如一片羽毛,越来越轻,灵魂从火炉里飞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些梦是否暗示什么。
她知道下午的会议由方东树主持。在公众场合碰面,彼此公事公办地应对,既觉有点新奇,又让她备受煎熬。前天市国土局开会,会议上遥遥相对,咫尺天涯,也就是那种情境。
心绪不宁,思维混乱,她不断地上洗手间,从走廊的窗口看一眼市政府大楼,也觉得很是亲切,正如远远地看见方东树。至于少年程小奇,她内心丰盈的时候,一般没他的位置,难得想起。
朱妙强迫自己回到办公室继续写发言稿。中间接到龙悦的电话。她说:“你看不看张惠妹的演唱会,看的话就给你留一张。”朱妙说:“是前排就看。”龙悦说:“我采访时带着你,你假装摄影的。”朱妙笑道:“张惠妹又不是男人,费那么大劲干吗,你和余作人去看吧。”龙悦说:“你别在我面前提那个混蛋了。”龙悦挂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