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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荒传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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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集之地,却是整个中土形势具体而微的反映,最强大的是氐帮,接着依序为鲜卑帮、匈奴帮、汉帮、羌帮和羯帮。六大势力,瓜分了边荒集的利益。
  汉帮的形势较为特殊,因为他们是唯一能控制从南方而来的财货的帮会,其他各族,必须在汉帮的合作下,始有利可图。不过这种形势,随着氐秦的南伐,已完全逆转过来。
  纵使氐帮势力最盛,在正常情况下亦不敢贸然对任何一帮发动攻击,否则两败俱伤下,必难逃被逐离边荒集的厄运。
  勿要以为集内尽是逞强斗狠的强徒,事实上四条主街繁盛热闹,各族男女肩摩踵接,诸式店铺林立两旁,青楼赌场式式俱备,食店酒馆茶室旅店应有尽有,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位处东门大街汉帮势力范围内的边荒第一楼,老板庞义深懂经营之道,且厨艺超群,供应的食物既多样化,又合各族人的口味和饮食习惯,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亲自酿制的绝世佳酿「雪涧香」,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第一楼是边荒集内罕见的全木构建筑,楼高两层,每层放置近三十张大圆桌,仍是宽敞舒适。上层临街的一边有个以木米栏围绕的平台,台上只有一张桌子。
  此刻第一楼的二楼内空无一人,惟只燕飞一人独据临街平台的桌子,一坛一杯,自斟自饮,沉郁的眼神,投往下方东门大街。
  东门大街挤满正要离开边荒集的汉族男女,还不断有人从支道涌来,加入流亡的大队里。一时人喊马嘶驴鸣和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充塞在昨天还是繁荣兴旺的东门大街。所有店铺均门窗深锁,谁也不愿成为苻坚的奴隶,只好收拾细软财货,匆匆离开,踏上茫不可测的逃亡之路。
  与街上的「动」相比,燕飞的「静」益显其异乎寻常。他威慑边荒、无人不惧的宝刃「蝶恋花」连鞘搁在桌上右边,愈发使人感到情况的异样。动与静的对比,充满风暴吹来前的张力。
  第一线曙光出现边荒集东门的地平线外,天上厚云密布,似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今人的心头更是沉重。
  当苻坚大军南来的消息传至边荒集,南、北、西三门立即被其他各族封闭,只馀下由汉帮控制的东门可供汉人逃难避祸。
  燕飞举杯一饮而尽。
  整整一年了!
  自一年前他燕飞踏足边荒集,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剑手,到闯出名堂,变成无人敢惹的人;从憎厌这个地方,到深深爱上它。箇中的滋味和转折,实不足为外人道。起始时,他并不习惯这个撕掉一切伪装,人人不择手段为己争利的城集。但逐渐地,他认识到纵使在如此恶劣卑污的情况中,人性仍有其光辉的一面。现在边荒集的势力均衡已被苻坚的来临彻底破坏,心中禁不住一片茫然。
  一切的一切,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因眼前令人担忧的景况失去一向应有的意义!他感到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日子,已随着这场席卷南北的战争风暴云散烟消。不论此战鹿死谁手,天下再非以前的天下。虽然以前的天下并没有太多值得人留恋的东西,但接着而来的噩梦更非任何人消受得起。
  登上楼阶的急剧足音,打断他起伏的思潮,不用回头,他已晓得是此楼的老板庞义,更从其足音的轻重节奏,察觉对方心内的惶惑和恐惧,那是人之常情。
  燕飞淡淡道:「记得多留下两坛好酒给我,算是道别吧!」
  庞义登上二楼,依依不舍地环视一匝,深情地抚摸着最接近他的桌子,燕飞的背影映入眼帘。每次看到燕飞的背影,他总感到燕飞宽阔的肩膊可背负起任何重责,只要他愿意的话。而若不是燕飞肯负起保护第一楼的责任,他庞义真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虽然那是要付钱的,但他仍是非常感激。
  燕飞像不知道庞义笔直来到身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仍是目不转睛瞧着出集的难民队伍。
  庞义是个粗豪的彪型大汉,满脸虬髯,此时盯着燕飞皱眉不解道:「当汉帮的人全体撤离后,氐帮的龟卵子会和你讲仁义道德吗?前天你才打伤他们两个人,不要做傻事!和我们一起走吧!」
  燕飞那对锺天地灵秀之气,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永不见底的眼睛,露出回忆沉缅的异彩。
  在这斗争仇杀永无休止的边荒集,其周围数百里的荒废土地正见证着时代的苦难。与此相比,燕飞的一对眼睛是截然不同的异禀,可使庞义暂忘冷酷无情的现实。
  没有人清楚燕飞的出身来历,他似是充满缺点,偏又让人感到他是完美无瑕,这不单指他挺秀高颀的体格、仿从晶莹通透的大理石精雕出来的轮廓,更指他似是与生俱来的洒脱气质。不过若以庞义本身的标准去衡量他,燕飞不但懒惰、一派过一天得一天的消极人生态度,且是不折不扣、志气消沉的酒鬼,一点不知道他正在浪费大好的青春。燕飞体内该有胡人的血统,否则他不会在拥有汉人的文秀之馀,亦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的粗野豪雄。总言之燕飞是个非常出众的人,打开始庞义便不敢小觑他,认为他磨在边荒集当打手保镖是大材小用。
  燕飞低沉而温婉的悦耳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来,油然道:「还记得你曾说过,不要对边荒集的人或物生出任何感情吗?赚够钱就有那么远走那么远,然后忘记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我们早有协定,你给我钱财,我燕飞替你消灾,一卖一买,两不相欠。走吧!好好过些安乐的日子,再不用每晚睡觉都在担心明天第一楼会被人拆掉。」
  庞义苦笑一声,伸手抢过他刚斟满的雪涧香,几乎是把酒泼进喉嘴里去,颓然道:「安乐的好日子?唉!那里还有可以过安乐日子的好地方呢?我们汉人再没有希望。我庞义历尽千辛万苦从北方逃到这里来,一心想凭手艺赚足子儿,然后到南方成家立室,安居乐业。现在一切都完了,边荒集也完了,大好的南方山河将会变成像北方生灵涂炭的人间凶地,我们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你是否当我是兄弟并不重要,我只不忍你给人乱刀分尸,走吧!大家一道走。」
  燕飞探手抓着酒坛边缘,却没有举坛注酒,首次把目光投向庞义,微笑道:「昨晚消息传来,氐帮、宏奴帮和羌帮早立即全体动员,首先联手封锁城集东北的大小码头,还没收泊岸的所有船只,打伤打死百多人,迫得汉帮和汉人只能从陆路逃亡,你道他们有甚么目的呢?」
  庞义剧震色变道:「那些兔崽子!难道还要落井下石,来个杀人掠货?」目光不由投往街上一片混乱、如面对末日来临的逃难人潮,为自己和他们未来的命运生出恐惧。
  燕飞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悠闲神态,道:「记得带你的砍菜刀,出集后远离人多的地方,专拣偏僻处落荒而逃,或可保命。」
  庞义倒抽一口凉气,瞧着挤满东门大街的无助人潮,骇然道:「他们怎办?」
  燕飞举坛注酒,苦笑道:「我今年二十一岁,除孩蒙时代,眼所见尽是无可奈何的事,其所闻皆为人间惨剧,一切看谁的拳头够硬。幸好现在终于给我想通一件事,就是我已到了避无可避的绝境,且再不能独善其身。汉帮的祝老大虽和我关系不佳,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他是精明的老江湖,他会有办法把受他保护的人的伤亡损失减至最低。更何况他们三帮的人,先要过得我燕飞把守的东门一关。不要再劝我,你立即离开,若只有我一人一剑,再无馀虑,燕飞尚有一线生机。」
  庞义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直至这一刻,他方明白一向似是无情的剑客深藏于胸怀内的高尚情操,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懂张着大口。
  燕飞举起修长而肤色晶莹的右手,与庞义紧紧相握,破天荒地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道:「每一个人都有权为自己选择命运,知道自己在干甚么的就不是笨蛋,你立即走,离集后忘记这里的一切,勿要说多馀的话。哈!你给我钱财,我替你消灾,协议依然有效。」
  庞义起立松手,向燕飞一揖到地,道:「你该清楚酒藏在那里,必要时那或可成为你最安全的避难所。」目光掠过他的蝶恋花,双目红起来,射出愤怨无奈的神色,飞奔般下楼去了。
  燕飞浅尝一口雪涧香,瞧着庞义掮着包袱,加进最后离集的人流里,消失在东门外。整条东门大街变得静如鬼域,不见人迹。
  啼声骤起,从长街另一端传至。
  燕飞把杯中馀酒喝个一滴不剩,仰首望往乌云重压的天空,似已可看到自己末日的将临。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建康都城坐北朝南,建康宫位于城北,宫城南门为大司马门,从大司马门到外城正南门的宣阳门是长二里的御道,再出宣阳门到秦淮河的朱雀桥是另一截五里长的御道,总长七里的御道,成为贯穿建康城区的中轴线。
  大司马门外是一条宽阔东西相向的横街,东通东城门连春门,西接西城门西明门,将都城分为南北两大部份。北为宫城,南为朝廷各台省所在地。而其他政府机构、重要商市、居民区,乃至宰相大臣的宅舍别馆,均在城外,主要分布于宣阳门到秦淮河长达五里的御街两旁。自西晋灭亡,北方饱受战火摧残,汉族大举南迁,达百万之众,南晋遂于建康地区设置侨郡,一时秦淮两岸日益繁华,城内城外挤满南来的北方人,把建康变成融合南北风格的城市,非常兴旺热闹。
  朱雀桥又称朱雀航或朱雀浮航,是横越秦淮河接通御道的主要桥梁。所谓浮航,就是连舟为桥,平时作浮桥之用,遇有战事,断舟拆桥,立可隔绝两岸交通。像这样的浮桥,秦淮河有二十四座之多,但都不及朱雀桥名著当世。
  若朱雀桥是建康城区最著名的桥梁,那位于朱雀桥不远处,城外御街之东,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肯定是建康城区声名最盛的街道,因为南晋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包括王、谢二家,均定居巷内。
  乌衣巷朱楼夹道、画栋雕梁,是寻常百姓难以进入的禁街重地。「乌衣豪门」已成为当代最显赫门阀的代称。
  此时一队人马,旋风般越过朱雀桥,由御道右转,马不停蹄地驰入乌衣巷,把守的兵卫不但不敢拦阻,还肃立致敬,脸上无不露出崇慕的神色。
  谢玄一身白色武士服,素蓝色长披风,背挂他名震江左的「九韶定音剑」,策骑纯白骏马,英俊无匹的脸容冷如铁铸,没有透露丝毫内心的情绪。纵是高踞马上,他挺拔的体型在在显示出非凡的气魄,充满力量和信心,像一把出鞘的宝刀。他今年刚好四十岁,但外貌只像未过三十的人,神采飞扬。
  伴在他旁的是他的头号猛将刘牢之,北府兵的参军,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后面是十多个亲随,人人体型彪悍,无不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战士。
  谢玄被任命为衮州刺史,出镇广陵,他便在亲叔谢安全力支持下招募淮南江北之民为兵。江北一带民风强悍,武技高强者大不乏人,谢玄锐意训练下,不数年已成劲旅,号「北府兵」。苻秦屡次南犯,北府兵御之,战无不捷,令北府兵声名大噪,街卫对他们尊敬的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今回苻坚亲率大军来犯,人数既占压倒性的优势,又有名将如慕容垂之助,即使武功超卓、用兵如神者如谢玄,亦没有半分却敌的把握。
  在谢玄领头下,众骑从被拉得大开的正门进入谢府主堂前的大广场,十多名府仆拥来为各人牵马侍候。
  谢玄甩磴下马,谢石迎上来讶道:「玄侄来得真快,昨晚我才向你发出飞鸽传书。」
  谢玄愕然道:「甚么飞鸽传书?三天前小侄收到讯息,大秦天王苻坚从长安进军洛阳,先头部队踏足边荒,兵锋直指建康,军力达百万之众,于是立即赶来见安叔。」
  谢玄旁的刘牢之忙向谢石施礼,谢石欣然道:「刘参军和各兄弟路上辛苦,请先歇歇喝口热茶。」
  当下有府仆领刘牢之一众人等入主堂去了,谢石挽着谢玄手臂,绕过主堂,往内宅谢安书轩的方向缓步而走,压低声音道:「我们急得要命,二兄却仍是一贯的悠悠闲闲,昨晚才到秦淮河的秦淮楼欣赏纪千千的歌舞,今早天未亮又往小东山游山玩水,幸好你来了,至少可以问他一个清楚明白。」
  谢玄沉声道:「朝廷方面有何反应?」
  谢石露出忿然之色,道:「司马道子力主凭长江、秦淮之险,固守建康,又谓皇上避驾宣城,摆明是想乘机总揽军权,幸好二哥和王相全力反对,你二叔更以民心归向打动皇上,这些事还是由王相告诉我,你二叔除了『给我找谢玄来』一句话外,再没有任何其他说话。」
  谢玄闻司马道子之名,双目闪过浓烈的的光,再问道:「二叔如何打动皇上?」
  谢石道:「你二叔说得非常婉转,他向皇上进言道:「自古以来就是有道之国伐无道之君,今秦主恃勇而来,无端攻我大晋,既违背道义,又失去民心,兵家云「两国交兵,无道必败」,皇上只要号令全国军民,以有道抗无道,必能保国安民。」皇上当然晓得你二叔和司马道子谁更得民心,更何况桓冲上将军一向不喜司马道子,北府兵又牢牢掌握在你手上,皇上纵使不愿意,亦只好加封二哥为征讨大都督,由他全权主理抗敌事宜。」
  两人通过翠竹遍植两旁的小石径,进入谢安书斋在处的中园,这是个以竹石为主景的园林,园中有四季假山,分别以笋石、湖石、黄石、宣石叠成春、夏、秋、冬四山,各自成景。书轩就在夏山与秋山之间,坐北朝南,宏伟厚重、三楹七架梁歇山的布局,横扁雕的是「忘官轩」三字,正面廊柱上有一联:「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
  尽管两人忧心重重,置身如此孤高磊落,瘦挺空透的动人环境,一时间也把心事抛开,浑忘尘俗。
  倏地一名年青武士气冲冲从忘官轩冲将出来,见到两人,愤然道:「天下是你们谢家的天下哩!我王国宝倒要看你们如何应付苻坚。」说罢不顾去了。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接着谢石摇头叹息。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的女婿,剑法高明,可惜却是无行之人,看情况便知谢安拒绝起用他于抗秦战役,故大发脾气,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谢安柔和的声音从忘官轩传出来道:「是否小玄来哩!来得好!我正想找人下棋。」
  谢玄和谢石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摸不着谢安心意,在如此危急存亡之际,仍有下棋的闲情?
  第三章 死裏逃生
  燕飞好整以暇的缓缓举坛注酒,似听不到急骤的马蹄声,更看不到孤人单骑,正亡命的朝东门出口飞奔,其后面紧追着十多骑正弯弓搭箭的羯族战士。
  「嗤!嗤!嗤!」
  箭矢劲疾射来,眼看把前骑射得变成刺猬般的模样。那人刚奔至第一楼旁,叱喝一声,灵活如猴般弹离马背,凌空两个翻腾,落往燕飞身后,探手至燕飞跟前,竖起三只手指,道:「三两黄金!」
  战马惨嘶,颓然倒地,先是前蹄跪下,接着馀力把它带得擦地而行,马体至少中了七、八箭,令人惨不忍睹。
  那人却是无动于衷,他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瘦削小子,年纪在十八、十九岁间,一般高度,却是手长脚长,予人身手灵活的感觉。最特别是一对眼睛,灵活精明,显出狡猾多智的禀赋。事实上这叫高彦的汉族小子是边荒集最吃得开的人物之一,乃最出色当行的「风媒」,专门买贾消息,平时非常风光,只不知为何会弄至如许狼狈田地。 燕飞一手提杯,另一手竖起五只手指,高彦失声道:「五两黄金,你是否想要我的命?」 此时羯族战士策驰而至,勒马收缰,散开成半月形,在下面长街往楼上瞧来,人人目露凶光,却未敢发箭,显是对燕飞非常顾忌。
  燕飞缓缓喝酒。
  其中一名该是带头的羯族大汉喝上来道:「这是我们羯帮和高彦间的恩怨,燕飞你识相的就勿要插手。」
  高彦在燕飞身后像斗败的公鸡般颓然又咬牙切齿道:「五两就五两,算我怕了你这趁火打劫的家伙。」
  燕飞放下空酒杯,眼内酒意不翼而飞,亮起锐利如鹰隼的神光,语气仍是非常平静,淡淡地望向楼下道:「立即给我滚,否则悔之莫及。」
  羯族大汉手执剑把,双目凶光大盛,似若要择人而噬的恶狼模样,瞪着燕飞好半晌后,大怒道:「好!我们就走着瞧,看你燕飞还能得意多久。」
  一声呼啸,领着同夥一阵风般循原路离开。
  高彦长长吁出一口气,抹着额头冷汗,坐入刚才庞义的座位去,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坛,就那么骨嘟骨嘟的大喝几口,然后放下坛子,瞪着燕飞道:「你留在这里干啥?是否嫌命长呢?」见燕飞清澈的眼神仍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不由露出心痛的表情,点头道:「唉!算我怕了你。」从怀内掏出一个皮囊,倾出五锭黄澄澄的金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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