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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烟依旧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不知不觉眼眶湿润。
凌天擎也不说话,任由她站着,纵容她的沉默。只是目光追寻她的身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深切而苍茫,彷佛要将眼前的这女子与梦境记忆中的影子镶嵌在一起,彷佛在确定这一刻的真实。
“痛!”凌天擎好久才出声,伴随着闷咳阵阵。
珑烟终于可以移步,箭步至天擎身边,蹙眉问道,“哪里?严不严重?”
凌天擎微微笑,看着她关切的样子,却不说话。
即使没有抬头,珑烟都能感到他的似海般浩瀚的目光,波涛翻涌,一浪一浪接踵而至,将她包围。不知为何,她的脸有些发烫。
“这一睡,终于还是醒了。”凌天擎声音发哑。
珑烟听他不自然的语调,扑哧一笑,“不只要醒过来,看来还要做一下语言的恢复训练。”
凌天擎苍白的脸涌上更多血色,“睡了好久,都忘了该怎么说话了。”他垂眸,嘴角兀自上扬,抹不去的温柔弧度。忽而忘情,伸手握住了珑烟的手,眼眸晶晶亮,“你来陪我聊天,帮我恢复吧。”
珑烟一怔,目光停留在他髭须微青的下颌。彷佛听到了枫叶飞舞的幽翳声音,那在枫树林中的抬眼,也是这样的情景,恍如隔世。
泪水泉涌而出,她的手一颤,却没有抽出来,突然扑到天擎的怀中,埋在他的胸前,呜咽起来。这一刻才感到真实,那种真实到残忍的感觉,令她无比恐惧。如果就此见不到他,就像失去大哥哥一样失去了这个人,她无法想象。
天擎胸前的伤口处一痛,他吸了口气,却没有出声。咬牙忍受这种痛楚,同时另一种痛彻心扉之感袭上心头。
他轻轻摩挲她的发,想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温柔一笑,“刚刚一直在门边发愣,想什么呢?”
“恩,在想,”珑烟吸吸鼻子,抹干眼泪,“在想你醒来后我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天擎捋捋她的发梢,“那你第一句说了什么?”
珑烟抬起身,转着眼珠回想,眸中洒满春日细碎的阳光,“忘记了。”
“姐姐,凌大哥。”孝文突然重重的敲了两下门,走进来。
“咦?你什么时候出去的?”珑烟奇道,刚刚不是一直站在她旁边吗。
孝文白了他们一眼,心想我哪有那么不识趣,刚刚那种情景他该躲到哪里视而不见心里还是有数的,顺带把风了。他撇撇嘴,“殷殷姨娘过来了,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两人立时明白了孝文的意思,双双飞红面颊。
片刻,珑烟站起身,忽而神色凝重,警戒道,“殷殷……”
“表姑娘也在啊,”殷殷翩翩迈着碎步,手中端着一个药碗,热腾腾的雾气从碗中散发出来。“我刚刚到厨房见要熬好了,就端过来了。姑爷醒过来,我也应该过来看一下。”
低眉顺眼,连语气都是平淡无波,让人不自觉就忽略掉这个人的存在性。
珑烟深深呼吸,防止情绪外泄,“碧翘呢?她刚刚不是去端药过来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殷殷细声道。
“给我吧,”珑烟挥挥手,“姨娘先回去吧,要不然碧翘过来看到你,又有的闹了。”
殷殷戚然一笑,转身别过。
珑烟注视她远去的背影,轻哼一声,端起药碗,冲孝文扬扬眉毛。孝文嘻嘻一笑,跑上前来,接过药碗,又匆匆走了出去。
“恩?你们这是……”天擎看着这两个人反常的举止,迷惑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瞎操心了。”珑烟踱了两步,“不过碧翘怎么现在都不回来,到哪里去了?”
与程府中的宁和形成鲜明对比,此时的碧翘,在街上与人大打出手。
“程小姐,”卉宇冷不防从拐角处走出,双手环胸,目色冰冷,“你从刚刚便一直跟随在下,不知意欲作何?”
程碧翘吓了一跳,脸色微红,抬起头看到他寒意深重的目光,一瞬间说不出话,身子猛然一抖,双颊随之苍白。
“程小姐,在下是要回府,难不成小姐要跟我去王爷府吗?”
“说的没错,”程碧翘一拍手,抢白道,“我就是要去王爷府,你凭什么说我在跟着你,这条路是你开的?”
卉宇面色一沉,阴沉道,“那请小姐先走,在下还有事要做,暂不回府。”
程碧翘语塞,半晌大怒,“你刚刚明明说要回府,现在又不回,出尔反尔算什么英雄!”
“在下没有想过做英雄。”卉宇撂下话,匆匆转身。
“站住!”碧翘喝道,“谅你也配不上英雄的称号,只会在暗处偷袭,我呸。”
卉宇猛然止步,微微侧身,张口想要争辩什么,念及言多必失,又住口不语。
“哼,被我说中了!”碧翘咄咄逼人,忽而抽剑长刺,“我就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这一剑来的毫无预兆,卉宇丝毫没有料到她一言不合便会刀剑相向。当下慌忙闪身,躲过一招,另一招又来,狠辣凌厉直冲他心口飞来。
卉宇轻身闪躲,不敢真的与她交手,“程姑娘如此是为何?在下与你无冤无仇。”
“我呸。”碧翘恨恨道,猛然住手,目光透射着利刃,“无冤无仇?我肩膀上这一剑是谁砍的?”
卉宇面不改色,“自然是小姐的仇家,在下怎么会知道!”
“好家伙,到现在还装傻充愣!”碧翘争得面红耳赤,刚刚的简短过招,她已经敢肯定,就是这个人伤了她。程家堡的大小姐,从来都只是她伤人,没有别人伤害她的份儿,人生中第一个人在她肩上留下一道疤,她死都不会忘记这个人的身形特征。
“卉宇还有要事在身,不陪小姐无理取闹了。”卉宇傲然道。
“你站住,你真的是王爷府的人吗?为什么要杀凌天擎?”碧翘怒吼。那天的黑衣人逼得凌天擎无处可躲,招招置他于死地,若不是她及时赶到,替他挡了一剑,恐怕凌天擎早就不在人世。而黑衣人看到她,招式便不如之前凌厉。很明显,他的目标是凌天擎!
卉宇瞥她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转身离去。
程碧翘想追,又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想来想去,想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怒气似火,燎烤内心,不甘亦不解。
回府时突见珑烟和孝文在房前窃窃私语,她没多想,忘了前几日两人的争吵,径直向她走去。
“表姐,我有话跟你说。”碧翘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了。
珑烟抬头,淡然望着她。心中一丝异样的怀念之感。自从凌天擎的出现,两人几乎没有心平气和说过一句话。
“什么事?”珑烟支走孝文。
“那个王爷府的侍卫,”碧翘有些犹豫,咬牙开口,“是要杀凌大哥的人,之前就是他伤了我。”
珑烟惊异的说不出话,“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他化成灰我也记得。”
“可是,理由呢?”珑烟茫然。
“理由?要是我知道还来找你干什么!”看着珑烟似懂非懂的目光,碧翘勃然大怒,“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我有必要骗你吗?”
“碧翘,”珑烟温言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卉宇又为什么要杀天擎。世上相似的人形多得是,你会不会看错了……”
“你不信我就算了,我堂堂大小姐,难道一定要依靠你吗!”碧翘狠狠顿足,没等珑烟回答,留给她一定哀怨交加的眼神,远远跑开。
“哎!”珑烟想叫住她,又觉得不妥。刚刚还在跟孝文问起殷殷几日的起居行踪,正常的像个良家妇女,珑烟也不敢莽撞行事,总觉得王爷既然要她等着总会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珑烟心中一凛,程枫和九孤门的目标是凌天擎,而王爷又迟迟不肯行动,若不是她发现殷殷在凌天擎的药里暗中做手脚,恐怕天擎真的要长睡不起……照着碧翘所说,难道,赵靖玄想借九孤门带手,杀了凌天擎!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七、程府生变
王爷府中,赵靖玄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启禀王爷,莫姑娘在前厅静候。”
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重重圆圆的墨色一点。赵靖玄抬起头,凌天擎刚刚醒来,她应该时刻陪在他身边才对,怎么突然又出现在王爷府?
靖玄蹙眉,微微一笑,闪过一丝淡漠的不安与满足。
“找我有事?”赵靖玄优雅出场。
莫珑烟抬起头,幽黑的眸子浓似墨,茫然的目光迷离似幻。看到靖玄轻松的朝她走过来,冷峻的面容蒙上一层暖雾一般,让她看不懂,亦看不清他眸中的神采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虚假的装饰。他让她答应,以后什么都不会隐瞒他,可是,却没有信任的前提……
心中突生一丝防备,“没事。我……”
“怎么?”赵靖玄嘴角扬起最完美的弧度。
“我来告知你,凌天擎醒了,已无大碍。”珑烟恢复常态。
“我知道,卉宇跟我说了。”嘴角依旧上扬,眼眸却已垂下,“就这件事吗?”
“没错。”珑烟仿佛喃喃自语,瞥了靖玄一眼,却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变化。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她想得太多,还是王爷伪装的太好?
“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靖玄淡淡道。
“哦?”珑烟脱口轻问。
赵靖玄抬眼,略带疑惑的凝视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忽而笑道,“这样我就替碧翘放心了。她的相公没事了。”他故意加重了“相公”两个字。
珑烟脸色发白,挂着不自然的笑,点点头,突然离身而起。
靖玄发了一会儿呆,心情无端的糟糕。自嘲的笑了笑,那样的话语,未免过于暴露自己的感情,可是,无论再如何明显,对于心中已经生根发芽了一个人的珑烟,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再如何强烈,对于心心念念只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影子的珑烟,自己感情永远掩藏在那阴影之下。
莫名烦躁。
珑烟回到程府,在花园踱着步子。
程家的花园堪比皇家的御花园,四季如春,遍布奇花异草。冬日和煦的阳光洒下,却没有丝毫冬日的衰败。置身娇艳盛开的花草中,竟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珑烟神思恍惚,隐隐觉得还是自己的风荷小筑好,夏日海棠花盛开,风送暗香,冬天薄薄的积雪,□的土地,颓败却真实。她轻柔叹息,似眷似恋,清澈的眼眸隐现一丝沧桑与疲惫。
“碧翘……”她推开碧翘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转念一想,自己先笑了,应该去凌天擎那里找才对。
可到了天擎的房间,依旧不见碧翘的身影。床头伫立的却是莫飞、莫瑾灿两人。
“丫头,死哪儿去了?到处都不见你的影子!”莫瑾灿蹙眉,走过来拧着珑烟的耳朵骂道。
“大姐,我还有伤呢,你轻点。”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有伤啊!天天到处乱跑,存心让人担心是不是!”莫瑾灿的怒道。
珑烟嘻嘻一笑,心中暗想,我说的伤跟你指的伤可不一样。嘴上却不敢顶撞,连忙打哈哈,“是啊,大姐,我就是怕你心疼才不敢见你的,珑儿这么善解人意你也不夸两句。”
“夸你?善解人意?”莫瑾灿失笑,给珑烟揉揉耳朵,眼圈忽的又红了。
“大姐,你不就做了个娘,怎么就变得这么煽情,动不动就红眼眶的。”珑烟继续扯话,边说边躲过瑾灿飞来的一拳。
看着笑着闹成一团的两位姐姐,莫飞终于深沉插口,“二姐,爹娘过两天就回庄了,大姐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一起回?”珑烟收敛笑容,“可是这边的事我还没……”
“算了吧你,爹娘让你过来是查探伤了碧翘的凶手,怕对英雄大会有什么不利,现下英雄大会早结束了,你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要混日子回慕容山庄混去。”瑾灿说话不留情面。
“大姐!”珑烟叫了起来,“什么叫做混日子,你看看我,每天都忙得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怎么能说回就回呢。再怎么说,昭蓉是因为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昭蓉的事牵扯极大,不是一个你就能解决的。我们还是回去听爹娘的安排,他们也很担心你。”瑾灿不容置疑的说。
珑烟轻哼一声以示不满,“真是做了娘的人,什么都站在母亲的角度。”
瑾灿狠狠瞪她一眼,“一会儿我们拜别姨母,明早出发。”
“这么快?”珑烟蹙眉,“那我等碧翘回来,跟她道个别。”
“飞儿,我们先出去。你在这等吧。”莫瑾灿临踏出门又深深回望珑烟一眼,有担忧有无奈。心中暗想,当初明明答应娘会与凌天擎保持距离,没想到此次一来,感情更胜从前,打得更加火热,任谁都能看出来,凌天擎为人温和待每个人都很好,但对珑儿却是另一般不同的好,而珑儿又不刻意回避,这种情况,落人口舌,越待下去才越糟糕。
“不想回去?”天擎刚刚一直半躺在床,看着他们家人打闹。
“嗯,”珑烟随手拾起盘中的橘子,低着头专心剥皮,“不是不想,而是不是时候。”
“昭蓉的死不能怪你,你不要自责。这里有我,昭蓉的这个仇,放心交给我来处理。”天擎轻扬嘴角,眼中些微冷意与看透生死的超脱。
“交给你?”珑烟扬眉莞尔,“你还有伤在身,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昭蓉因我而死,不该由你来承担的。”
天擎脱口而出,“她救了你,自然应该由我来承担。”
珑烟蓦地抬眼,怔怔望着他,眼角忽生笑意,叹道,“你就这么急着让我走。”
“不是,”天擎不慌不忙,温柔笑着,“留下当然好,可是程大哥的背叛,昭蓉的死,对你来说过于沉重了,要是累了就歇一歇,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珑烟心中一窒,又有些感动。即使不说,却仍旧有人懂她。她抬起手,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送到他唇边,没有看他,低声轻笑,“真是善解人意。”忽然调皮的眨眨眼,“哦不对,是善解神意。”
珑烟心想,有些事一定要让碧翘知道,她们之间未曾留意却已越积越深的心结也要解开。却没等到碧翘回来,下人慌慌张张让两人速速前去大堂正厅。
珑烟蹙眉,扶起天擎过了去。
入眼第一人是赵靖玄。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庞熠熠生辉,隐隐闪耀几分苍白。看到她,他的嘴角不经意轻抿,漆黑的眸子映出一丝神采,随即敛去光华,黯淡默然。
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慕容宁怡疯了一般,冲到凌天擎身旁,扬手一掌劈来。珑烟尖叫一声,侧步回身,隔开了她。
一旁的赵靖玄也迅速上前,拉住了珑烟,代她扶住凌天擎。
“姨母,这是怎么了?”惊悸犹存,珑烟问道。
慕容宁怡靠在丫鬟身上,手捂着脸庞,不住的喘息,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信。
“那上面写着,。二者只能留一人,明晚子时树林见。”赵靖玄沉声道,“落款是程枫。”
听闻这句话,慕容宁怡更是泪如雨下。
“碧儿,碧儿,”她不知所措的叫着碧翘的乳名,振愤又恐惧,颤声道,“碧儿怎么会落到枫儿的手上,他怎么敢!”
珑烟心重重一跳,慌乱之后反而冷静,“姨母,此事是真是假,那信你确定是大哥所写?”
“是真是假?”宁怡一声冷笑,“这是枫儿的字迹,不会有假。刚刚下人发现钉在了大门上……”边说边看向凌天擎。
珑烟心道不妙,连忙上前,“姨母,我们先等等消息,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宁怡眼眶通红,捂着心口,“碧儿就不无辜吗?只要能救回碧儿,就是我的命我也可以不要了。”
“程夫人,”天擎走上前,脚步依旧虚浮,声音无力,“既然程枫指名要我的性命,天擎自然不会躲藏,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救碧翘回来。”
珑烟闻言深深埋怨的瞪了眼天擎,脑子乱成一团,忽而抬眼看到悄然伫立在旁,冷眼看待一切的赵靖玄,她脸色惨白,仿佛明白了什么。
赵靖玄轻瞥,凝声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碧翘回来,不伤到她一根头发。”他抬眼,正对上凌天擎冰冷的目光,嘴角不自然的一颤。
“我看我们先找找碧翘,万一,她只是贪玩……”珑烟声音越来越小,明知是自己骗自己,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碧翘,再贪玩也不会夜不归宿,更何况这里有个凌天擎。可是天擎,如何才能同时保住两人的性命。
“珑烟,”赵靖玄打断她,目光汹涌悲怆,一丝不易觉察的内疚浮现其上,“程枫还在信上指明要你,明日去送凌天擎的人头。”
久久沉默,珑烟突然抬头与赵靖玄对视,目光清冷通透,忽而微微一笑,“这倒也不必麻烦我过去,若是一命换一命,更轮不到让天擎来换。”她侧首,随手拿出别在腰间的晶箫,指向殷殷,“殷殷二姨娘,你觉得呢?”
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