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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剑飞龙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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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众人议论不止,吴氏兄弟在水阁密室却在体受人间奇异苦趣。
  那夺命金环吴璞先前听见兄长说他是十八年前伤毒复发,不是寻常的病,早就心头发冷。原来十八年前吴璧吴璞随南海岛主方继祖到中土来,被明廷追捕,大内高手多人将南海岛主与吴璧吴璞围住,三人死战脱身,可是吴璧竟被人打了一断魂针。这断魂针非钢非铁,是鱼骨所造,平时不用,针放在针筒中用毒液浸着,一入人身,见了血便自行裂碎,随血攻心,端的恶毒无比。吴璧中了此针,几乎命丧当场,幸而及时找着神手华陀侯老,由他运用回天妙术,将碎鱼骨用药力逼往伤口,吸出大半,又另服了解毒圣药,经过多日,才起死回生。可是侯仲永当时计算骨重,知道尚有一段碎骨未及吸出,而伤口又已长好,虽悦有药力暂时镇住,这一点碎鱼骨在血中一时不能为害,但是如不用药预先将毒骨吸往四肢,则日后难免后患。当时神手华陀给了吴璧四瓶药汁,告诉吴璧说:“你现在伤已收口,但我计算血中碎鱼骨尚有少许未及吸出来。你要将这四瓶药汁在百日内分四次涂在左右手足掌心中,再过了百日,不论碎骨原先潜藏何处,必被药力吸到四肢上。这些许碎鱼骨,虽然有毒,但只要不使它随血攻心,便不能为患。可是如果你不用药汁依我所说将未净碎骨吸往四肢,那说不定余毒入心,虽然一时无事,日后发作起来便有性命之忧。
  吴璧当时本就未十分在意:“加上侯仲永虽然治好了吴璧的伤,可是和吴璞一夕高谈,种下祸根,不久便闹得南海岛主与二吴反目,南海岛主身死之日,吴璧吴璞突临大变,心神乱极,仓皇中不知何时竟然将那四瓶药汁中未用的两瓶遗失。吴璧兄弟接着又遇见南海岛主夫人寻仇,在西子湖边再铸大错,两人从此遁迹边荒,吴璧尤其心灰意冷,几乎自裁,那想得起这血中余毒。
  直到一年后,吴璧遇见种手华陀,他问起此事,才知道他并未依言使用那钱骨药汁,连忙又给吴璧诊脉灸穴,竟探测出那点未净的毒骨,已侵入内脏。神手华陀嗟叹不已,坦然向吴璧说,毒入内脏,无法拔除,幸而吴璧练武功多年,气血甚旺,而且原先服用的解毒灵药,余力尚在,所以这点余毒一时不会发作,可是十八年后,大大可虑,那时候发作起来,便十分难治了。
  吴璧当时笑道:“我现在已是中年,再过十八年也该到了时限,那时便是死了也不算短命,任它去吧。”
  光阴荏苒,人事桑田,想不到这次吴璧在忧伤愤怒交迫之际,突然头晕目眩,卧床不起,开头他自己虽觉得一向未生过这类病,还以为是为风寒所袭,只是自叹体衰,那知一连几日,竟自心头烦恶,身上不时麻痹,才觉得异样。自己看看十指,竟看出指甲微微变黑,猛然想起这正是神手华陀所说毒发时征候,自己顿觉不久于人世了。
  吴璧一连几天避不见面,也不知道吴璧已察觉他旧毒复发,今日拿徐霜盾的信进去,方听吴璧露出口风,顿觉如高楼失足。
  这时他走向水阁密室,一路想着兄长病危,仇人将到,十分怆然。那知走进密室一看,吴璧倒安然坐在床上,面带微笑。
  吴璧见吴璞进来,便和声唤道:“老二,你怎么去了这半天?那送信的人可走了吗?”
  吴璞平生心硬如铁,这时不知怎的望着病中的兄长,竟一阵阵心酸,便低声答道:“送信的已经走了。我照大哥的话告诉他,让他们依时来碧云庄。”
  吴璧微喘了一下,伸手拍拍榻沿道:“老二,你过来。”
  吴璞默然坐下,挨近了着吴璧神色,只见他额上,片片乌紫,两眼微红,衬上白须白发,直是一个憔悴垂危的老人,那像当日纵横江湖的武林名手。
  吴璧看吴璞面色凄哀,转微笑道:“老二,你难过什么?是怕我死吗?我早说过,人生早晚有一死,何况我罪孽如山,早死早了。我自己一点也不难过。”吴璧脸上的笑容和似乎平静的语声,都使人立刻想到绝望,想到破灭。吴璞在平时听他一说这类话头,多半不以为然,这时却不觉泪珠满眶,他极力忍住,勉强笑道:“大哥旧伤复发,也不一定没法子治,何必这样说。过几天咱们再设法找找神手华陀,谅他总有法子。”
  吴璧摇摇头微吁道:“你怎么还说这些?老二,我们兄弟都活到了今天这种年纪了,又撞上这种遭遇,我们还弄这些虚文俗套作什么。我想给你说几句真心话。”
  吴璧停了一停,吴璞脸上勉强挣出来的笑容也不知不觉退掉了。吴璧接着道:“我的病不要说了。两位幼主的事我可得给你说明白。上次他们姐弟来了,你那一番布置,虽然使我伤心,可是我事后想着,也未尝不明白你的想头。我自己愿意早死早了,可是对你,几十年来,我只想要你活得高兴,活得好,那会想到要你去死!”吴璧又是一阵喘嗽,吴璞连忙伸手给他按背心穴道,无意中一偏头,才记起适才自己进来的时候,这密室里的小童已不在这儿。“
  吴璧喘息略止,随手握着吴璞手腕,微微垂下眼皮道:“你总该记得,从咱们十多岁从师起,在学艺的时候,在江湖上,我时时都只担心着你。我从小在家里,爹爹就说我不中用,不会照管弟弟妹妹,所以我后来满心总想着要把你照料得好好儿的。可是我到底不中用,唉!我真是不中用。”吴璧声音慢慢低下去,就像是哺哺自语,吴璞只觉得大哥的手掌发热,自己的心却像要沉下去,不由身上一颤。吴璧似乎被他这一颤惊了一下,突然睁开了眼睛,望定了吴璞,又凄然一笑道:“我今天怎么说话颠颠倒倒,你别烦。”吴璞只叫了声 “大哥!”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吴璧又道:“咱们弟兄在江湖上这些年,虽然也经过不少事,可是真正错的也就是对岛主夫妇这一段罪过。我现在是打定主意在两位幼主面前拿这条命抵还我的罪,只是我这伤毒发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及他们来。老二,你今天不要哄我,快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怎样打算?”说到这里看吴璞嘴皮一动却没有声音,便又惨然摇头道:“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也挡不了你。你只说给我就行。你要是听我的话,咱们就一起在这儿候着他们,要不然,你就远走高飞,让我自己等他们来。不过你要是走了,千万可不能再找他们生事……”
  吴璞不等吴璧再说下去,便含着泪用力摇头道:“大哥不要这样说,咱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吴璧默然望着吴璞,并未作声。吴璞又道:“我上次瞒了大哥行事,是我不好。可是我也决不是只为了我自己……”
  吴璧截住他的话头道:“那我也明白。”
  吴璞接着道:“现在事已如此,大哥要我一同在岛主遗像一功自尽,我也愿意。不过我现在不能瞒你,你知道庄上的朋友上次让他们姐弟伤了三位,现在还有几位在这儿,看光景这些朋友都想和他们姐弟斗斗,咱们该怎么说呢?”吴璞长叹一声,又苦笑道:“其实这些朋友多半也只是争点江湖上的面子,逞意气,那里准是为我们姓吴的卖命。这些咱们都明白。不过有人受了伤,有人要挺住斗他们,咱们怎么样拦他们呢?”
  夺命金环吴璞这时倒说的是真话,碧云庄上局面已经弄得骑虎难下,他心思太乱,真觉得不知如何方好。倒是吴璧本来满心悔恨,自愿承当罪孽。加上这几天来自己知道旧毒发作,难保旦夕,愈发万念俱灰,因此心思倒清明得多,当下点点头沉思片刻,开口道:“老二,你若真是没有别的想头,这些朋友们我倒有个办法对付。你不是说裴敬亭和柳复都是受了内伤吗?你现在就出去对几位没受伤的朋友说,这儿既然不久就有人来寻仇,受伤的人可不能留下来,只好托他们把几个受伤的人分头送走了。我想他们也决不能说受伤的人该留在这儿赔上几条命,至多他们要问问我们怎样对付来人,你随便用话支吾过去,反正不说破我们的想法,他们就不致于一定不肯离碧云庄了。”
  吴璞听着,口里虽然唯唯答应,心里却盘算着这事怕不能如此容易。吴璧看他迟疑,又道:“你若是不便说,就请他们到这儿来,让我来说也行。”
  吴璞想了想才答道:“那也可以。”
  吴璧说了这半天活,又有些发晕,便自己卧倒。吴璞怀着满腹心事悄然将榻前小几上那封柬帖拿了,自己到前面来。
  众人看了徐霜眉的柬帖,虽觉得看她口气似乎不像会约外人来,但对人家情形毫无所知,便不由得忖测起来。李扬看吴璞对他施了个眼色,暗暗会意,歇了一会儿,便悄然走出大厅,果然吴璞随后跟来,远远向李扬一招手,便向园中走去。
  两人到了园中各拣一个石凳坐下,吴璞才将吴璧要请孙陶等人送受伤的几位出庄一节告知李扬,问他觉得如何。
  李扬皱眉半晌,才答道:“这件事可得从两面说。先得看咱们自己是什么打算,再看这些朋友肯不肯这么办。比如说,这些人都走了以后,四月初一那天我们到底打算怎样?吴大哥的想法,是不用说了,你又是怎样想呢?”
  吴璞颓然搔首半晌方叹道:“不瞒你说,大哥一味劝我一同自尽,这事我心里可想不顺,可是他病到垂危,我真不忍心和他再争,我现在也没准主意。不过我又想着这些朋友虽然各有各的艺业,可是,看裴柳两位的情形,我对你说句心腹话,我真不敢指望他们能制住方家姐弟,何说现在又多了个徐霜眉。这个女子听说是赤阳子最得意的门徒,不消讲,比方家那两个一定高得多;四月初一倘若要真是动手,我真担心白白多害几位朋友,你说是不是?”
  李扬默然不语,吴璞又道:“我原来就想着,除非武当有人来,不然就难说制胜。经了上回那一夜闹下来,我更看明白了。孙天夷跟我们交情不够,未必到时候真出死力,别人多半占不了上风。尤其三个受伤的,万一我们临时照护不到,遭了他们毒手,那岂不叫我死活都多受江湖嘲笑。我想来想走,也觉依了大哥的办法还好一点,不要弄得自己的事一样无补,反而多害上几位朋友。”
  李扬虽和吴璞气味相投,交情最深,可是这时听他口气与往常大异,也拿不定他的心意,究竟是怎样,便顺着他的话答道:“二哥这些话也有理;可是,就算我们不想拖累这些朋友,他们在现在这个当口儿上,怕也未必能走吧。你不愿意让江湖上说你拖累朋友;他们也未必肯让自己背个临事缩头的名儿。他们约期见面的信不送来还不同一些,现在你想这些朋友能走吗?”
  吴璞伸手在石凳上重重一拍,苦笑道:“我就是想着这一点儿没妥当办法。大哥可说朋友们要是不应允,就请大家到水阁的病榻前面让他自己说。其实那也未必有用。”
  李扬暗忖这明明是吴璧的主意,吴璞现在无论是什么心意,实在也难处,不如爽性让吴璧和大家去说,倒许好一点儿。于是他便笑道:“吴大哥愿意自己和大家商量,我看倒也不错。让他把他的意思说明白,不是比你夹在中间为难强?”
  吴璞此时也实在没有一定主意,听李杨如此主张,便去约众人到水阁和吴璧面谈,却未先说明是什么事。众人只道吴璧病重,本应该去探病;前几天他们弟兄反目,众人不便探问,现在既然邀大家去,自无不去之理。于是大家午餐后便同到水阁。
  吴璧倚坐榻上,面色灰中透红,十分难看。他着小童取来几张竹凳,让众人坐了,才提起精神向大家说道:“这几天我旧病复发,几乎下不了这张床。听老二说裴大侠柳大侠和泰山陈七爷都为了我们庄上的事,受了重伤,实在叫我吴璧愧恨无地。这次来寻我们弟兄的人是谁,各位朋友大概都已经知道,我也不再多说了。我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是一阵喘;小童忙端了一杯水过来,吴璧摇摇头,慢慢吞了一口气,又道: “我们弟兄自作之孽,虽然说事情曲直各有看法,可是在我这垂死的人想着,只觉得自己满身是罪业,不论落着什么收场,我们甘愿。我自己问心不安的倒是各位受伤的朋友。”
  座中冯卧龙忽道:“吴大庄主怎的作这些客套?这些朋友虽说门户不同,既来到这里,大家自然都得算上。倘若你们作主人的老是这么想,岂不反而让我们这些朋友难受?难道江湖上拔刀相助的当口儿上,受了伤还会怨人不成?”
  吴璧摇头道:“我正是因为这些好朋友们都是不惜为了我们弟兄犯险,才觉得不安。冯四爷说得对,是能出头帮忙的断断不会计较到自己的利害。可是在我们兄弟就不能不问问自己是不是对得住朋友了。”吴璧望了望吴璞,惨然笑了一笑道:“昆仑徐霜眉下书的事,我想老二已经给大家说过。现在我有一点想法,千万请大家俯允。”
  众人知道:“吴庄主有话请说。”
  吴璧道:“这些天碧云庄士的情形,大家是都看见了。到了四月初一那天,找我们的人一来,不准是什么情形。大家朋友们盛情高谊,那也不用我提的了。可是,现在摆着好几位受伤的人,到时要一乱起来,我们弟兄是自作自受,固然没话说;把在场的各位都拖进来,便够让我不安;再让这些已经受伤的人犯险,在江湖道义上可是说不过去。别说我本不想和来人拼斗,就算是江湖上赴会较技的事儿,受伤的也不能不想办法安顿,是不是?”
  吴璧本来口才不行,又加上连日疲惫不堪,说了这一大串,意思还是不大明白。铁木和尚忍不住合掌道:“阿弥陀佛,吴大庄主,你倒是怎么个想法?受伤的人该安置,可是你宴怎样安置他们?难道要送他们走开吗?”
  吴璧点头道:“我正是这么想。几位受伤的朋友非得在四月初一以前送到别处不行……。”
  陶春田插口道:“这事在我看,可是难办。吴庄主也许还没弄明白。那受伤的裴柳两位朋友,都是内伤,本来就震动不得。而且现在既然有人和咱们作对,难保不在外面布下人看着这儿的动静;受伤的人就算送出去,谁能保不反而落到人家手里。再说,这儿是深山峻岭的苗区,要把人送出去养伤,周围几百里怕也找不着合适地方。你说怎样安置法?”
  吴璧摇头道:“陶老高见固然不错,不过我也都想过。受伤的人虽然不能搬动,可是听说冯四爷已经讨来了神手华陀的续命丹。照说服了续命丹,不论什么重伤,一时总能稳住。倘若裴柳二位先服丹药再走,料想不妨事。”
  冯卧龙插口道:“那续命丹我已经送给他们两位了。”
  吴璧点点头,又觉得头晕目眩,正想撑着再说,文武判李扬却忽然微笑道:“吴大哥的意思我已经猜着一些。你莫不是想请这里的几位朋友将受伤的人送出庄去,以便避开四月初一那天的事吗?”
  吴璧苦笑道:“我正是这样想。朋友们为我们弟兄受累已经受够了。现在救这几位要紧,我想受伤的人有各位护着退出苗山,爽性走远些。我们兄弟不再拖累朋友,就少了一桩内愧的事。至于四月初一那天,我们对自己的事自有了断;各位好友就不用担心了。”
  大家略怔了一下不约而同说道:“这那儿成?我们顶到这儿忽然走了,岂不是有头无尾;原先我们不走,等到现在主人病倒了一个,对头多了帮手,我们倒临危撒手抽身,往后在江湖上那还有脸见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吴璧又说了几句。大家仍是不肯。末后孙天夷看大家争执不已,便又笑道:“主人自是好意。不过我说一句持平的话。受伤的人是该送走,不过非得有人送不行,我们这儿现在也就只剩下这几个人,若是去送他们,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就变成了强敌来侵的时候大家避走,那也不成活。依我看,我们也不必固执;反正受伤的也是朋友,庄上也是朋友,全得顾到。现在要紧的是庄上得有人对付四月初一的事儿。要是有了人,我第一个就愿意送受伤的柳兄上点苍去。咱们不是争虚面子的时候,受伤的人本来也得快治。不过现在我们走一个少一个,徐霜眉他们究竟要来多少,我们还不知道。就算我们全在这儿,临到事情来了,我们这些人接不接得下来还难说,要再走人,可更不妥当。所以依我说,除非现在你们另有了高人帮忙,我们就可以抽出身子送人出庄治伤;要不然,我们一个也走不开。否则还不如我们原来就不插上手呢。”说罢,他哈哈大笑。
  吴璧一心原只想让大家散了,留着自己弟兄和方氏姐弟了清旧事,从头儿就不是江湖上斗强争胜的想法。这时让孙天夷一说,真觉得无言可对。长叹一声道:“孙公高见,自然入情入理;可是要这样大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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