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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我爸。我用树枝把饭往嘴里扒。米粒干硬松散,比家里的饭好吃多了。可我吃得很慢。当我实在忍不住再看那男人时,眼睛一瞟,又看见了另一双眼睛,不是别人的眼睛,而是收米人的眼睛。同样仇恨,同样凶狠,凶光中夹杂着另一种东西,旺盛的,繁茂的,那种东西叫什么呢,叫什么?哦,那个东西叫鄙夷,对,就是鄙夷。
那一刻,我急坏了,有点想撒尿,还想说话,想哭。我想说的是,我爸交的是两份米,不是给你说了吗,别人不知道,你咋会忘了呢?
我望了我爸一眼。他在一旁抽烟。我想给他说,你给他们说说,你交的有我的米,我没有白吃,你给他们说一声。你还帮人收拾伤口,你都耽搁了吃饭时间,才吃了半碗锅巴渣子。那种伤他们都能包扎,可只有你干,他们都忙着抢饭吃。
我没有把话说出来。他把二指宽的纸片放在手上,伸手从口袋里摸了点烟丝,把烟丝往纸片里卷,卷一阵伸出舌头舔一下纸片,再卷,再舔一下纸片,直到把卷好的烟安放在烟锅上。
嘴里含着米粒,看着他。听我妈说,我们家那只英雄牌钢笔可好使了,等我哥上中学就给他用。我说我也要用。我妈说,你哥用完后你用。我就一直操心着那支钢笔。可我一直不知道钢笔长的啥样子。我妈说,以前你爸经常把笔插在上衣口袋上。我说钢笔还是早点给我们使吧,别等我们上中学,现在就用吧。我妈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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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4)
我把饭吃得很慢,想象着上衣口袋插只钢笔,手上卷着纸烟,穿着粗布汗衫的爸爸是个什么样子,那个样子比他现在排场还是邋遢。口袋插只钢笔的人会跟这些人一起干活吗,他们会用那样的眼光看我吗。我想快点吃完饭,吃完后赶紧上山打猪草,但总觉得喉咙堵着东西。我爸没催我,他大概想饭粒太硬,又没菜下饭,才吃得这样费劲。我却感到肚子很饿,但吃不下去,也不想再吃。
从那以后,我不喜欢跟大人一块出去。不管是跟我爸出去,给人看病给牛灌药,还是跟我妈赶集。我情愿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打猪草,一个人踢毽子跳房子。
我爸到底到哪去了呢。放学后,尽管不想跟人说话。还是问了我妈。我妈说,小孩家问那么多干啥,打猪草去。
我只好打猪草去了。冬天的猪草不好打。从胡豆地跳到油菜地,只有星星点点的猪草嫩芽。两头肥大的猪一天得吃三篮子猪草,外加谷糠和麦麸。胡豆和油菜也娇嫩得滴水,但那是庄稼,是庄稼就不能随便动,更不能当猪草割回来喂猪。沟坎和路边倒长着草,全是牛吃的枯草,猪是不吃干草的,猪喜欢吃绿色的东西。没办法,只好跟我哥下渠捞水草。玉泉真是个宝,东西二干渠是我们的生命线,渠水流到哪,哪的人就受益。早晨去渠里挑回一天要用的水,白天去渠里洗衣服,晚上去渠里洗脸洗脚刷尿桶,挑水浇葱浇麦地。除开队里的晒谷场,水渠边是人们经常集聚的场所。这个场所比院子活跃快乐。我哥把裤腿卷得老高,下到水渠扯水草。他不让我下水。我说,我也想下,他说,你在岸上捡拾就行了。
水草在他手里飘飘的,滑滑的,弯曲的。扯一把,在水里摆几下,一仰胳臂,啪一声甩到岸上。我在岸上,走几步,弯一下腰,拾一把水草,装进竹篮,再走几步,弯腰,再拾前边的水草。整个水渠边只有我哥和我。他在水里弯腰扯水草,扯满一手,摆动几下,一仰胳臂,啪——甩上岸,再弯腰,将双手伸向游移的水草,淡黄的水草,淡绿的水草,油亮亮的水草。我则在岸上,跑几步,一弯腰,再跑几步,再一弯腰,捡拾那些美丽的水草。
我们顺着水渠一直往下游方向。从我们村一直到泉西二队,再到泉西三队。整个冬天我和我哥都在水渠边,他在水里弯腰,我在岸上弯腰。我们光着脚丫子,在冬天的水渠边忙碌。回家的时候,他挑着竹筐,两只竹筐装满水草,水滴落着,滴落出两行水珠,滴落在小路两边。我提着竹篮,和我哥一前一后走在冬日的田埂上。我的竹篮也滴着水珠,水珠滴在路中间。干硬的土路上便长出了三条逶迤的湿线,一直从远方蜿蜒到我们家门口。长大以后,当我看见飞机在天空滑翔出五彩缤纷的弧线时,就会想起两个少年。两个少年,三只竹筐,四行脚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赤脚走在小路上,走在田埂上,走在清澈的渠水边,走在雾气升腾的清晨和云彩漫天的黄昏。路上弯曲着三条湿润的水印,婉转的,平行的,暖暖的。
那年冬天,我们家的两头猪出奇地肥壮,过年的时候,终于可以吃到猪肉了。可我只吃到一截猪尾巴。
我爸不在家,我妈找人把一头猪捆绑到架子车上拉到集市上卖了。另一头猪杀了,只留下猪头猪下水和一条猪尾巴。肥得流油的两扇肥肉被放在架子车上,拉车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妈跟在车后面,走到我们家院子边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她在望我,我正在看她。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我伏在门柱上,有点想哭,可没哭出来。我的好多同学和伙伴都喜欢哭,动不动就扯起嗓子哭,哭得大声巴气,哭喊声能把月亮吓跑,而我很少哭。我们之间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不单哭和笑不同,我们家的房子也跟别人家不同。我们家房子比村里任何人家的房子都高大宽敞。门框上还雕有花鸟树木,整面墙全是木格式样,门廊上有两个巨大的木柱子,柱子底部有圆形的石盘底座。底座上同样刻有图案,那算是石刻吧。别人家的房屋全是土坯墙土坯柱子,门廊也没有我们家门廊宽阔。
吃猪尾巴的时候,还是没见着我爸。我妈不说,我和我哥就不问。一天晌午,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家里也没有其他人。我妈小声对我说,你到楼上去一下。我疑惑了一阵,还是顺着楼梯往上爬,边爬边低头看我妈,腿有点发抖,心想不会发生啥事吧。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爸不在家以后,就经常害怕,莫名其妙的害怕。别人问我爸的情况时更害怕。我爬的很慢,我妈给我扶着楼梯。楼上很暗,什么也看不清。站在楼梯口往里望。就听见我爸在叫我。叫的声音很小。他坐在地铺上。我走了过去。他把手往我肩上搭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我没叫爸,嘴只是动了动。他给我说了很多话,我则一门心事想他多久没见了,一会又出现了,他都去哪了。为什么不和我们一样住在房屋里,该下地锄草时锄草,该挑水浇地时浇地,该给人看病就去看病,该给猪呀牛呀看病就去得了,没人拦他呀,他怎么不去,而待在楼上。楼上这么黑,这么暗。楼顶并不高,他一直腰就能抵到瓦片上。
显然,他有事情,是秘密吗?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跟我们一块吃饭,一块走路。他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他说着话,我望着他。因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记住了一句话,让我听我妈的话,好好学习。我点着头。我看见地铺上有一本厚厚的药书,硬皮包装的那种书,跟砖头薄厚差不多。书是翻开的。我摸了一下,书里掉出一张照片。这时候,楼上渐渐明亮起来,房顶上的玻璃亮瓦发挥了作用,已经能看清东西了。我把照片握在手里。这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几个青年,很朝气,很文雅的样子。上面有一行字,草体,我不认识。我爸说,毕业时几个同学的合影……我知道他上过学,但搞不清是什么学校。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他说,你下去吧,不要给别人说我在家里,不管谁问都别说。
我有些恐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我知道肯定是不好的事。我难受极了,低着头下楼了。直到稳稳当当站在堂屋的地上,都没点头,也没摇头。后来,每次放学回家,往墙上挂书包的时候,会有意无意望一眼房顶。望的时候先瞅一眼四周。确信没人时,才望得大胆点。有时跟人说话,会有意把声音放大点,我想楼上的父亲肯定想听我说话。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连一声咳嗽声都听不见。我知道他每次抽完烟都要咳嗽几声,然后吐出一口浓痰,可那段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想爬上楼去看看。可楼梯没放在楼梯口,而是斜靠在另一面墙上。我摸了摸楼梯,只好作罢。我想,肯定是我妈放的,她不想让我和我哥上去。我不知道我哥知不知道这个秘密,知不知道我爸没有离开我们,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和我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如果我哥知道,会怎样,会跟我一样害怕,一样总往楼上仰望吗。通过观察,我发现我哥依旧大声大气地说话,自由自在地滚铁环。我妈那么神秘地让我一个人上去,而不是让我和哥哥同时上去,说明只有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我哥帮我挪梯子,我情愿不上去,也不能告诉他。虽然没当着我爸的面点头答应,但心里是答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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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5)
一个人的时候,就仰着脖子望头顶。望木板隔着的楼上。我们家两头肥猪,一头卖了个囫囵的,另一头虽然杀了,也跟全卖了差不多。年还没过完,我妈又买回一头小猪。小猪不是原来的纯黑毛猪,而是黑白相间的花猪。这头猪是我早已相端好了的。半个月前,村里来了个男人,背着一只油亮亮的猪皮袋子,袋里装着三把刀,两把大刀,一把小刀。两把大刀用来杀猪,一把割肉,一把砍骨头。那把小刀是劁猪刀。小刀薄如羽毛,一扎来长,二指来宽。刀子很光亮,太阳一照,闪着银光。王婶家的母猪已经喂了三年。三年下了四窝猪娃。这一回一窝下了十个,全都光鲜鲜水灵灵,还有杂毛猪。没想到骟匠来的前两天母猪发情,一身子下去压死了一只。王婶气得大骂。看着看着出窝了,到头来还死了一个,不添换人的白眼狼,害我白打了几十天猪草,还糟蹋了几十斤黄豆。
一个人接过话头,杀了算球了,母猪跟骚婆娘一样,猪娃吊在奶头上还发骚,杀了杀了,这不现成的杀猪匠吗。
骟匠把鼻子一翘,对着碗里的醪糟鸡蛋吹了吹,伸手把夹在耳朵上的旱烟卷稳了稳。没好气地说,没带杀猪刀。
那个人说,你是不愿意杀母猪,嫌母猪皮厚味骚吧,听说你有一把专门杀母猪的刀,跟杀其他猪的刀不一样,是吧?你们杀猪匠、骟匠一个熊样,喜欢嫩,不喜欢老皮,你说是吧,王婶!
骟匠说,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就是想杀,也得问问王婶愿不愿意呀。
骂归骂,骟匠来了王婶还是忙里忙外,给骟匠找烟煮醪糟打鸡蛋。醪糟鸡蛋是我们这个地方专门招待贵客的茶点。吃完茶点王婶倒来一盆温水,让骟匠洗手。骟匠不洗手也不洗脸,从猪皮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磨刀石,伸手撩几滴水,把磨刀石打湿,将小刀在石头上来回磨几下,右手握住刀柄,将刀子举在空中,对着太阳,斜着眼睛瞄刀刃。瞄几眼,抬起左手,弯起大拇指在刀刃上挡几下,再举到眼皮底下看一看。看刀刃的时候,骟匠的眼睛始终一只睁开,一只闭着,跟猫头鹰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看够了,磨够了。给刀刃上撩几缕水,抖一抖,甩几下。直到刀子干爽。再把刀子平着放在手心,拉几下。在手心拉几下后。把刀子往嘴上一横。嘴巴便咬住了刀背。这时候,骟匠才双手接过王婶递过来的小猪,把小猪往地上一放,左脚踩住小猪两只前腿,右脚踩住猪的两只后腿。小猪便乖乖地躺在地上。小猪开始还哼哼唧唧,一躺下,被骟匠的手从脊背往小肚子上那么一摸,哼唧声便没了。小猪显得很安静,很乖巧。就在小猪进入安静的瞬间,小小的,薄如羽翼的刀片往下一点,一点红色的东西就从猪的小肚子上弹出来。一眨眼,一点红就变成了杏子大小的一团红。骟匠将刀子再一点,红肉就捏在了骟匠手中。骟匠把肉团往土碗里扔的时候,同时抬起了双脚,小猪一翻身,才想起该续接上哼唧叫唤声。哼唧到第三声的时候,已经一瘸一拐跑到院边去了。骟匠把刀子又噙在嘴上,接过王婶递来的又一只小猪。很快,一个个机灵快活的小猪被骟匠一一骟了,劁了。小猪一拐一瘸一小会,又恢复到原来的活泼欢快的样子。
王婶忙着给骟匠倒洗脸水,土碗里的肉团已经被我们抢光了。大家把还冒着热气的肉团团在手心,玩耍起来,像玩沙包一样在左手和右手间滚来滚去,颠过来倒过去,要么就抛向天空,跑几步,又接住。玩够了,向藕田跟前跑去,一人摘一个藕叶,好在藕叶还有绿色的。我们把肉团包在藕叶里,用龙须草缠紧,外面裹上稀泥,放进灶坑里烧。饭还没煮熟,藕叶就焦黄了,用火钳夹出来,吹去上面的泥灰,肉团只有纽扣大小,肉香四溢,很烫,冒着白色的热气,黄灿灿的肉显露在热气中间,像中秋的月亮映照在天空。我咬了一口,本来要给我哥留一小口的,一舔舌头,把整块肉全吞进去了。咽进喉咙就后悔了,这么好吃的肉咋没抢两个呢,要是抢到两个,就有我哥一个了。吃完后,边舔嘴唇边说,妈,咱们要买小猪的话,就买王婶家的。
我妈说,好。
我笑了笑,想说,明年小猪变成大猪,大猪下了猪娃,骟匠来骟小猪,我和我哥就可以吃上这么好吃的小肉团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只有母猪才能生小猪娃子,而生小猪娃子的猪是不需要骟的。
小猪买了回来,我负责打猪草,我哥主要管做饭用的柴火。稻草在冬天早烧完了,沟渠边的芦苇杆也被大人小孩折回去当柴烧了,沟渠边唯一旺盛的是柳树和野菊花,因为冬暖夏凉的玉泉水滋润,树叶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柳树的根须是红的。红色的根须沁在水里,一飘一荡,像云雾一样游动。水浅的时候,根须露在水面上,黄鳝和鲤鱼爬到根须上。上学的孩子喜欢沟渠,喜欢柳树,自然舍不得把柳树砍了当柴烧。野外的树棍枯枝黄豆杆子也烧光了,只有上山砍柴。上山也走往学校去的路。有时候,我就跟去。我哥砍柴,我摘野果子。山上的野果子多极了,浆果熟透了,红艳艳地挂在枯萎的枝头,再不摘就凋落了,晶亮晶亮的野刺梨甜得想连核吃掉。金黄的野菊花铺满山岗。我问我哥,菊花怎么冬天夏天都开花。
他好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只是不告诉我罢了。他对我提出的很多问题都置之不理。可他对一件事很上心。
我说,我们那头猪卖了好多钱吧。
他说,那还用说
可妈只给我买了几个柿饼。
是爸要把猪换成钱的。
我故意问一声,爸哩?
我想打击他的嚣张气焰,让他知道我也是家里一个成员,并不是什么事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事他还不知道呢。
他把头抬了抬,缓缓地说,爸——
他吐了吐舌头,还是被我发现了。
他继续砍柴,我继续摘野果子。他让我不要摘那么多野浆果,打猪草是正事。我不理他。我哥管不住我。
回到家才知道害怕。猪在圈里饿得直叫唤。我妈把竹篮提走正要剁猪草,感觉不对劲。把上面一层猪草一揭,露出红艳艳黄灿灿的果子。她气愤极了,把竹篮往猪圈一甩,拧起我的耳朵就拽。我还是没哭。后来痛得受不了了,泪才流出来,但我没哭出声。我把牙齿咬得发痛,身子都有点发抖,但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我想,我犯错误了,犯了天那么大的错误,可不能让我爸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他说过要我听我妈的话的,我没做到。透过眼泪,望着楼梯,害怕我爸从楼梯上下来,又希望他下来。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下来,他在躲避。我妈也教过我,说要是有人问你爸在哪,就说不知道,反正出去了。
这一天,好久没看见我妈。我想她会不会出去锄地去了。我望望楼梯,楼梯还靠在一面墙上。我摸了摸梯子,出去了。
第二天,我奇怪地发现楼梯安放在楼梯口。望了望,不敢上去。第三天,楼梯还在楼梯口。害怕更加强烈。不知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