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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跟在后面,手里举着花圈,绿绿蓝蓝的花朵好看极了。因为花圈太大,晚风一吹,花圈往后倾斜。男孩用力往前倾着身子,老远看去,像一只弓着背的大虾。男孩走得磕磕绊绊,边走边说个不停。男孩一点都不像他妈,对他妈的痛哭一点都不在意,跟没听见一样。他说,妈,这么大的花咋不留给我。
女人说,别瞎说,你外爷一辈子受苦,到头来连一个花圈都没有,呜呜……
咱们这不是去送吗,咋没有?
还得烧呀,不像别人,花圈一直插着,一两年还在。
咱们也插着,不烧。
不敢的,只能烧。就这,还是晚上来,要是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为啥?男孩问得很坚决。
男孩停在路上不走了。他妈一转身,回过头来。男孩一摇晃,花圈朝一边倒去,女人伸手扶了一把,呜呜地又哭个不停。男孩说,要是烧,我就不给外爷,我给自己留着,好玩!
女人说,花圈是给死人的,活人不能有花圈。
男孩说,偏不,那你答应我不烧,给外爷插在坟头,明年还能看见,让外爷知道是孙孙送的。
两人往前走去,哭声渐渐减弱。花圈在夜色中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后来,我听见了男孩的笑声。男孩说,妈妈答应了,噢,噢,妈妈答应了……
从麦地爬上来,不敢往前走,磨蹭了半天,只好回家。
第二天,在上学的路上,无意间看见了一座新坟,新坟前有一堆破碎的花圈纸屑。花朵和竹篾都散了,像是被撕扯过的。
我说,新花圈咋烂了?
说出后,又有点明白,这不是昨天晚上那个男孩举在头顶的花圈吗。他妈骗了他,他还在笑,真傻。
同学说,前几天死了个地主,地主死了不准人哭,不准插花圈。
几个同学咯咯地笑,一个说,谁让地主是坏人,坏人就要这样。
你爷是地主,那你也是坏人。
胡说,我咋是坏人?
就是,就是。我们齐声喊叫,然后哈哈大笑。
割麦子的时候,我妈不知忙啥去了。我和我哥参加了割麦队伍。好多人排成一排,你追我赶地往前割。我割了几镰刀就落后了,我哥割得飞快,他已经割第二行了,我还在第一行。有人夸我哥说,到底是男娃,干啥都利索,以后成居民户就不用割麦子了,多好的命呀,还能上中学,上大学,我们家娃子,哎——
我哥马上接过话头,他说,要是我上了大学,就发明一个联合收割机,往咱们这田埂上一开,哗,只一下,麦子就变成白面了!
一个人说,不会吧,麦子不用连枷打,不担到磨坊,不上磨,咋能变成白面,胡嚼!
你才胡嚼,少见多怪,以后我上了大学,把联合收割机开回来,就知道谁在胡嚼了。
我哥显然把自己当成了大人,敢跟大人顶嘴了。
麦子收割以后,就得插秧。我最喜欢拔秧苗。我妈让我在家领弟弟,我不干。我偷着跑到秧田边,好多伙伴都在这儿。秧苗绿油油地长在田垄里,田垄与田垄之间是流淌的活水。水里不时有鲤鱼和泥鳅跳跃。这种好事自然逃不过我们手心。泥鳅肉比鲤鱼肉细滑,不需要刮鳞甲,不需要破肚子,掐片南瓜叶一卷,龙须草一扎,泥巴一糊,锅灶里一塞,一会工夫,香喷喷的泥鳅就熟透了。泥鳅只一根主刺,不像鲤鱼,刺又多又细,弄不好还卡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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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9)
大人心里明白,我们拔秧苗,心却操在别处。不过,也有真干的。从家里跑到秧田边,扑通一下就跳进秧田。我不大穿鞋,所以免了脱鞋的烦琐。秧苗田的泥土很细很软,手里拔着嫩苗,泥浆从脚指缝冒出,一点一滴,一团一缕。滑滑的,绵软的——丝绸一样滑顺。这个比喻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穿上丝绸睡裙时想起的。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想起了童年,想起了与丝绸有关的故事。丝绸一样的泥土,丝绸一样的秧苗,丝绸一样的脚指缝,一种久远的纯粹的滑润。那次在人民大会堂,赤脚走在富丽华贵的地毯上,多多少少就有这种感觉,秧田的感觉,很光滑,很细微,很温暖。那个时候,童年在眼前一晃一晃,像天安门城楼上的红灯笼,近在眼前,亲切可人。
我爸是快过年的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放学回来,看见我们家集了很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女人在堂屋里,围着我妈说话,男人在里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躲一躲,一看我妈,见她满面红光,正在和大家说说笑笑。我一个箭步往里屋窜,没成功。但我看见了我爸。我爸穿着一身劳动布衣服,坐在床沿上与人说话。来人坐在凳子上,大多则站在地上。我爸望了我一眼,很快又和别人说话。我把书包挂好,就往外跑。我想找同学玩,想和她们说话,还有点想唱歌,想找人踢毽子打沙包。
我妈叫住我,让我烧火。我鼓了鼓腮帮,搂柴去了。一边往灶眼添柴,一边听我妈她们说话。一个说,这下好了,成了居民户吃穿不发愁,娃子女子都能上中学上大学,好命呀!
王婶说,人家祖坟埋的好,赶快回去给你家坟上栽根弯弯柏树,下辈子你们也能吃商品粮。
没那个命哟,嗨,你家二女子不是还没主吗,说给嫂子家大娃咋样,要是成了,后半辈子就掉进福窝窝了。
王婶说,胡说八道个啥,我们女子十八,人家儿子才十二三岁,尽瞎说。
不是女大三抱金砖吗?
哪是三岁呀,到底是农民,数都不识……
说笑声此起彼伏。我在一旁偷着乐,把风箱拉得扑通扑通海响。原来她们是在打我哥的主意哩,哈,好玩死了,一会见了我哥好笑他。
我们家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这样大笑大闹过。村里人从来不大跟我们来往,现在怎么打起我哥的主意来了。记得一天傍晚,村里人在晒谷场上开会,我去渠里淘猪草,见大家又说又笑,还有人站起来讲话。心想我爸肯定不在他们中间。队里开会从来不让我爸参加。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参加。见大家高高兴兴,便想要是我爸也这么高兴就好了,和他们坐在一起再烦恼的人都会变得欢喜。我爸为什么不高兴呢……他们见我走近,便拿眼斜我,说笑声也停止了。等我走远了,又继续说笑。而现在,这些高高兴兴的人竟然跑到我们家,我爸我妈高兴不说,还有人要将女子送给我们,送给我哥。我哥那么小,连挑一担水草都晃晃悠悠,还谈什么对象,多好玩呀。我不停地往灶眼塞干柴,火苗忽忽地飘到灶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欢笑声。我高兴极了,便唱了起来:
柿子叶叶柿子花
柿子长大逗老哇
老哇飞到柿子上
对着柿子呱呱呱
心里想吃口里夸
水一烧开,就跑去找我哥,找了好一会,才在房后看见。我叫了一声哥。他没听见。走到他跟前,发现他蹲在地上看一本书。我对着他耳朵大声嗨了一声。他吓得一抖。手上的书被吓掉了。我说,啥书呀,这么好看?
他捡起书递给我。我看见书皮上有四个大字。四个字中我只认识一个“大”字。我说,显啥摆,不就多识几个字吗?
他说,《金光大道》。
啥是金光大道?
金光大道就是很宽很直的公路,太阳照在上面,发出黄色的光。
是不是汽车能走的那种路?
是呀,火车也能走呢。
我啊了一声。问他哪来的。
他说,爸给的。
我说,可他啥也没给我,重男轻女,哼!
鼻子刚发出哼的一声,就想起女人们的话。我说,嗨!哥,我给你说,有人要给你说女娃子呢。
他继续看书,头都不抬。我撞一下他,重复道,有人给你送女娃子!
送女娃子干啥,奇了怪了?他不耐烦地说。
晚上,我爸给我洗手,我没让他洗。我觉得不好意思。以前我爸常给我洗手,把我袖子挽得高高的,给我手浇上水,搭上肥皂,不停地揉搓。一年时间,他成了另一个人,不再穿土布褂子,也不抽旱烟叶子,而抽纸烟,一种细细的,规则的白色纸烟。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有点生疏。
很快,我们把猪卖了,把剩余的柴草送给了邻居,把米缸水缸送给我叔。我叔和我堂哥把两只大缸平放在架子车上,周围用稻草和绳子固定住。他们先走,走的时候我哥哭了,我却没哭。我还在想县城的事。县城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去的也是一个县城。马上就是城里人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爸工作了,不修水库了,不种地了,不被人仇恨了,不躲躲藏藏了,可以过上光明正大的日子了。我哥上中学,我上小学,弟弟上幼儿园。幼儿园是什么样子,那是小孩子上的学校吧。假如以后我爸带我到人多的地方,我还是去,可我穿的不好,学习也不好,还是个黄毛丫头,他咋带我去哩。那些人肯定不是打夯的那种人,也不是挑土的人。他们一定和上次来我家的那几个人一样,又漂亮又讲究,上厕所还找专门的地方。晚上,我作了个梦。梦里,我穿了件橘黄色的毛衣,脚上穿了一双灯心绒花布鞋,几个女孩围住我,跟我唱歌,跟我跳舞。他们也唱我会唱的歌:
核桃开花絮絮长
荞麦开花逗蜂王
山歌不唱不开怀
磨子不推不转来
我跟着她们唱呀跳呀,唱到后来,只剩我一个人的声音,女孩全跑了,不跟我玩了。一急,梦就醒了。
我是被邻居用架子车拉走的。这与我的想象一点都不吻合。我想最起码也得有辆汽车的。虽然只一张桌子,两口棕木箱子,三袋大米。但总不能这样没面子地走吧。我在架子车上哭叫起来。邻居一个劲地说,不哭,不哭,长大了自己回来,你是个有良心的女娃。
我不听他的话,还是一个劲地哭。他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不是为离开老家而哭,而是其他原因。其他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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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树上的灵魂
巴山在地图的什么地方(10)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从老家出发,火车走了半天时间,下了火车又转汽车。火车上,一个女人把一个小孩放在座位上,小孩披着红色的披风,毛茸茸的那种。女人坐在位子上,给躺在座位上的孩子吃糖果。我看呆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衣服,这么享福的小孩。他们坐着,我站着。小孩在吃糖果,我把嘴抿着,抿着抿着口水就出来了,往里吸一吸,用袖子摸一把。整个过程又自然又大方,没有一点害羞和遮掩。我一直看他们,从上火车一直到下火车。在我考上大学的那个假期,回了一趟老家,乘的也是这条线的火车,我知道,当年乘的那列车是成都开往上海的一列快车。那对母子大概是成都人,也可能是上海人。谁知道呢。
从老家到巴山深处的县城,走了两天时间。实际上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全是因为带东西上下车不方便。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秦岭和巴山只是一江之隔,唇齿相连。汉江以北是秦岭,汉江以南是大巴山。我们只是从汉江上游的秦岭边上搬到了汉江下游一点的地方,也就是从秦岭边上到了巴山深处。相距大概三百公里的样子。在路上,我不明白带那么多大米干什么,城里的米不是随便可以拿回家吗。到了县城,一切安顿下来,才明白父母的用心,幸亏那三袋大米,老家的大米好呀。
最初的兴奋还没消失,就发现了问题。不对头首先是从饭碗开始的,我们的碗里多了包谷米,少了大米。吃了几顿,就向我妈抗议。我妈说,我也想给你们煮米饭,可粮站只供应粗粮,现在还算好的……我妈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她说得没错,几个月后,我们的碗里全是包谷糁子和小米。房子问题也成了我关注的事,这是在老家想都想不到的事。一家人住在一间租来的土坯房里,房顶上的瓦不是老家那种泥瓦,而是石头片子,当地人叫它石板瓦。
我爸在离县城十多里的地方上班,那是个畜牧站。平时不回家,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我和我妈睡一个床,我哥和弟弟睡一个床。两张床面对面,中间拉个布帘。一次,几个同学说,到你们家玩玩。我不知道咋办,眼睛睁得大大的,城里人也喜欢串门?
对方见我不说话,就说,你咋这么小气,到底是乡下人!
我望了望她,以为在说别人。旁边没有其他人,才知道说的是我。脸马上烧起来。想辩解,没说出口。女孩说,这么冷的天,你咋不穿棉鞋。我看了看她的鞋子,那是一双花格子棉鞋。我不知道人们还穿棉鞋,鞋子怎么还分棉鞋单鞋皮鞋布鞋。在老家,冬天才穿鞋子,也只是浅口布鞋,夏天一般不穿鞋子。穿鞋子不舒服。
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穿鞋子不舒服!
女孩说,不是吧,是不是没钱买鞋?
我低了低头,拿脚踢了一下地面。这一踢,脚后跟上的冻疮立即疼痛起来,浓血顺着鞋帮流出来。我没有弯腰查看流血的冻疮,而是立即跑向一边。女孩在后面还在喊叫,嗨,你应该穿双袜子!
我爸和我妈终于吵架了。这是我记事后第一次看见他们吵架。我没地方躲,只好在一旁听着。我妈说,啥居民户,商品粮,吃没吃的,穿没穿的,房子还漏雨……我爸说,时间一长就好了……时间长了花费还大,一个人工资养活一大家人,你说这日子咋过,早知道这个样子……
我爸蹲在一边不再开腔。他依旧穿着那套劳动布衣服,这套衣服他从这儿穿到老家,又从老家穿到这里,从冬天到夏天都穿这一套衣服。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了什么。忽然,老师刚刚教过的一个词马上跳了出来——贫穷。是的,就是这个词——贫穷。
想起这个词,心忽地往下掉落。像坐在汽车上下坎子一样难受。
我哥没有继续上学,他应该上初中,可他去建筑工地给人搬砖头,帮人搅拌水泥。一次我给他送饭,走着走着,饭盒不知咋就碎了,包谷稀饭撒了一地。我妈把我骂了一顿,又让我去。提了篮子又去,老远见他斜靠在一堆砖头上,脸色有点发青。我叫了一声哥,他机灵了一下,眼睛有点湿润。赶快接过饭碗,呼噜呼噜喝起包谷稀饭。我朝别人望去,那都是些大人,他们已经吃完饭了。一个人对我说,女子,回去给你妈说,给你哥作点干饭,再缺也不能亏孩子。
我望了一眼我哥,我哥也正看我。我发现他在哭,边吃饭边哭,哭得端饭的碗都一抖一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饭碗里,我哥没看见,可能看见了,顾不上,我哥把它吃了,把自己的眼泪吃了,吃得呼噜呼噜直响。
看着他吃饭,想起了联合收割机的事。他说过,等他上了大学,发明了联合收割机就回去,把收割机往麦地一开,麦穗就变成了白面。他能上大学吗,家乡的人是不是还在等他,每年收割麦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家,想起我哥说过的那句话。
等他吃完饭,我说,哥,我们来了个新老师,他说我们这属于老少边穷地区,你说咱们这咋是边穷地区呢。
我哥说,当然是,咱们就穷。
我说,再穷也是城里人呀。
我哥哎了一声。
很快,我就发现我哥跟原来不一样,他没有玩耍的朋友,跟他来往的人都是一起干活的大人。他越来越像我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想,幸亏王婶没把女儿送给他,要是送了。我们和老家就脱不了干系,和农村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样的话老家人就知道我们的穷酸相,要是让他们知道就糟糕了。远远地离开农村,来到城市,就得跟他们不一样。事实上,我们跟城里人不一样,跟农村人也不一样。我们是城里人眼中的乡下人,乡下人眼中的城里人。我们是穷人,是城市的穷人。老家人以为我们很富裕,很舒坦。在他们眼里,只要跟城市沾点边,日子就好过。我们要保持这种姿态,保持在家乡人心目中的贵人形象。可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不属于城市,整个大巴山都不属于城市。大巴山没有繁荣,没有富足,多的只是平民。忙忙碌碌的平民,庸庸碌碌的平民。我们没有真正城里人的仪表仪态,气质谈吐,也没有农村人的自在随意,粗喉咙大嗓门。但我们必须保持,必须坚持。
城里的粮食和肉食都得拿钱换,没有钱就活不下去。农村不一样,只要有田地有劳力就不会饿肚子。有一次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哥跟他们一块干活的一个人给一个单位卸了一汽车煤,那个人分到了十块钱,我哥分到了五块。我哥把钱递给我妈,我妈把钱在手里搓了搓,没往怀里揣,直接递给我,同时递给我一个盆子。我们家只有这一个盆,洗脸和面装东西都用这个盆。我紧赶慢赶跑到粮站,还好,粮站没关门,我端了一盆白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