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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相约-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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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大姐的命比三姐二姐都强,比起我,就更不用说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又扯到姐姐上去了,还是说我妈吧。我老是忘记,老忘记我妈,看来记性就是有问题了。也难怪,现在都成啥样子了,能一句一句说话,给你们一件事一件事地谝,事情又那么多,时间又那么长,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还是让我慢慢说吧,我只有一张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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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2)



  我妈嫁给我爸,从所嫁的人来说,算不上高攀,也算不上委屈,只能象我们村里人说的那样,葫芦配噹噹。但从所嫁的地方来说,是比她娘家的山浅一些。起码离我们不远的江边还有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个码头。码头现在冷清多了,靠下游的江面上建了几座水电站,虽然也能通航,把船吊上吊下总不方便。船就不太跑长途,只在电站与电站之间的水面上跑短途。运个货,拉个人啥的。过年过节坐船的人多些。大多是外出打工返乡的人。这些人回来时一般都大包小包,拿的东西多,包又大,上下火车汽车挤得难受不说,还得另外买票。坐船就舒服多了。跑客运的船一般都比较大,任由你放,多少东西都放得下,船舱还有火盆,也有生蜂窝煤炉子的。大家围坐在火炉边,打牌吃橘子,磕瓜子。我们这儿的江边到处生长着橘子,个大,皮薄。名字叫紫阳橘。春天坐在船上,橘花的香味飘满江面。空气是香的,江水是香的,连木船都是香的。秋天在江面可以看见黄澄澄的果实。但这种东西也是人家的,没我们的份。有时在码头偶尔能吃到一个两个。那也是帮人家推个车,扶个箩筐,人家随手给的。码头在以前应该是红火的,那是在我结婚后的一天,也就是前几年,我去镇上赶集,路过一家人门前,看见电视上正播放这个镇子。电视上照了我们熟悉的三圣庙、黄州会馆、老戏楼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个山头,边给人指点,边说,这个镇子是汉江边保存比较完整的古镇,也是研究汉江文化的重要地方。几十年前,秦巴山不通火车,也不通汽车,药材大都由码头运输。自古秦巴无闲草,这里的黄姜、七叶一枝花、绞股蓝满山遍野都是,以前农民当猪草打回去喂猪,随着经济的发展,农民种药材的积极性大大提高,秦巴药业也得到了空前发展。同时,这里的青石板房子、青石板街道、青石板小路也成为亮丽的风景,逐渐吸引着外来游客。这里将成为汉江经济发展新的增长点,也是塑造汉江旅游品牌的一张王牌……
  后来听说,电视上讲话的那个女人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大的官。好像是地区书记,也可能是行署专员。谁知道呢。同样是女人,人家命咋那么好,那么有本事。不看别的,光看人家那长相,就知道是好命。脸是方型的,额头也宽宽的。不像我们家,一家人都是长脸,说得好听点是鸭蛋脸,不好听就是尖牙猴腮。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知道江边那几座高大坚固的青砖老楼原来是会馆,是解放前跑码头的人建的。他们逆着长江汉江把船开到我们这个地方,歇个脚卸个货,避个雨季躲个旱季啥的,在镇上住的时间久了,集结的人多了,就在镇上建起了客栈、会馆、戏楼。如今这些无人居住,建筑怪异的老房子,总是大门紧锁。偶尔打开,也是镇上人堆放杂物的地方。
  我们住的地方很高,站在院边,能看见镇子,要走,却要走好一阵。油盐酱醋到镇子上买,只要有钱,啥东西都能买回来。我妈娘家那个地方就不行了,买个东西还要走大半天。爬几座山是小事,麻烦的是山上基本上没路,爬几面坡才见到一户人家。山是石头山,攀壁过岩,那个讨厌呀,谁都不愿吃那份苦,受那份罪。山里人家好多都是因为女娃发财的。把女娃嫁到山外,一家人就跟着搬出山;女娃嫁到浅山,一家子跟着搬到浅山;嫁到平原,跟着到平原。这样的事多得没法说,随处都能见到。我们村就有这样的事,姑娘在昆山打工,一家人就搬到昆山去了。有一家还有意思,十多年前女人被卖到河南,如今买她的丈夫死了,女人回到老家,不但接走了已长成大人的两个娃,还把守在家里的前夫也接去了。听说那个地方不缺吃不缺穿,小麦长得很厚实,遍地都是花生苗棉花地。人吃的是花生油,不像我们这个地方,全是坡地,只能种上油菜,吃的油除了菜油,就是猪油。听说,花生油很好吃。这辈子,我是吃不上了。
  现在想来,我妈嫁到我们家几十年,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概就觉得没能把一家人从老耙搬到我们这里,爹妈没享到女儿的福,哥嫂没沾上光吧。这种想法我妈自然没给我说过,她也说不出这样有水平的话,但我妈不愿回娘家是事实。你们千万别以为我爸是个聋子就不会骂人,也不要以为他生了我们四个女娃心就变得软和些。其实不然,自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我爸的笑脸,除了脸上的褶子越来越多,脸庞越来越黢黑,背越来越驼背以外,基本上变化不大。因为我爸是聋子,听不见别人的劝说,拾不到新鲜词儿,骂起人来几十年不变,一点创新都没有。我妈干活他骂,我妈不干活他也骂,他骂的那几句,我们村的男女老少都能倒背如流。我上学的那一二年,我们班上的同学见了我就说,驴日的,不是老子你能穿上花衣裳,你家房上的石瓦还是老子出钱买的,下不出蛋的母鸡!
  我爸就这样,动不动就是这几句。从我听得懂话开始,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几句。简直烦透了,可又有啥办法?一点法子都没有。我爸打人的功夫那才叫深哩,我们几个姊妹后来嫁的女婿虽然一个比一个厉害,比起老家伙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姜还是老的辣,在我们家再准确不过了。那次我妈领我回娘家就与那次的挨打事件有关。
  事情还是三姐葵花引起的。我那个三姐,那个给我们家带来多少苦难的三姐啊。就是因为她,我妈挨了我爸多少棍棒,你们不知道,我们村的人也不大清楚,他们只知道我爸总打我妈。大白天他们看得着的,他们知道;晚上在家打架,村里人就不大知道了。晚上黑灯瞎火,没法往外跑,出门都是崖,往哪跑?最近的邻居也有半面坡的距离。我那个小妖精三姐葵花死得好,死得及时。这是我当时的想法,现在当然不这样想,现在还有些想念她。
  事情是这样的。我爸乘另一面坡上的一户人不在家,偷着跑到人家的炭洞子背了三背篓石炭。噢,忘了告诉你们,我们这儿的山上有石炭,人们挖洞子里的炭做饭取暖,但都是一星一点的矿藏。有的人家能挖到,有的挖不到,每家只能挖自己家的承包山,还不能让村里乡里的干部知道,都是偷着干的。我爸好不容易赶上这么好的机会,哪能放过。但从他背回第一背篓石炭开始,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一双亮晶晶、水灵灵的眼睛。这双眼睛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三姐葵花。那时,三姐葵花已经上学了,能在石头上用土坷垃写大小、多少、人民。三姐葵花愤怒地看着我爸背回一背篓大大小小的黑石头疙瘩,倒在火塘跟前又下山去了。她就跟在我爸后面,看着我爸下了我们这面坡,下到山谷里的小溪,趟过小溪,又爬上对面的山坡,钻进那家人的炭洞子。
  一个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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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3)



  主人家追上门来,三姐就是这样骂我爸的。
  后来我想,三姐骂我爸肯定不是因为自己觉悟高,勇于跟坏人坏事作斗争,而是气愤我爸在背第三背篓石炭时,不该死劲地唤她也去。三姐拗撬不过父亲,虽然边走嘴里边嘀咕,发泄自己的不满,但还得听老家伙的。当他们一脸黑灰背回最后一背篓黑石头时,我正抱着一只小鸡玩耍。
  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你们可以猜测,一个几岁的女娃,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样子一定可爱极了。这时候,三姐葵花冲了过来,一把抓过小鸡,呼啦一下,毛茸茸暖洋洋的小鸡崽被她摔下山崖。我说过,我们家住得很高,几乎就在一个山崖上。这一下,我爸撇下背篓,抓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抡过来。三姐啊呀一声倒下了。我爸听不见三姐尖利的哭喊,我妈却听得真切。我妈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扑向我的父亲。你们知道,我妈因为罗圈腿个子很矮,只够得着我爸胳肢窝的位置。我妈的这一举动令旁边的我和倒在地上的三姐非常吃惊,这是从来不曾有的。每次我爸打她,她都满坡架岭地跑,这一次没打自己反而往他身上扑,多么不可思议呀。不可思议的事还真发生了,我妈连蹦带跳,竟然从我爸手里夺过了扁担。
  你说奇怪不奇怪,手里没了武器的我爸先是站在原地发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追了过去,夺过扁担,只两下,就把我妈打翻在地。很快,这个老家伙就骑到了我妈身上,扔了扁担换用拳头。我和三姐傻了一样,张着大嘴,半天合不拢,话不敢说,路不敢走。每次我爸打我妈都是这样,我们谁都不开腔,包括二姐桃花。眼见我妈跟生病的绵羊一样软了下去,我爸还不松手,一个劲地抡拳头,右手打一阵换成左手,左手打一阵换成右手。我妈开始还叫唤几声,到后来就懒得叫唤了。我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瞅着我爸打我妈。三姐却没忍住,三姐呼哧一声,抓起一个东西,扔了过去。这是她刚刚背回来的石炭中的一块,石炭不偏不倚砸准了老家伙的背心,举起拳头的我爸立马瘫软了。我爸瘫倒在我妈身上,过了一会,只听咕咚一声,我爸才滚落下来,和我妈并排躺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炭洞子的主人到了我们家。看见院里躺着两个大人,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三姐葵花就在这一瞬指着躺在地上的我爸说,一个老贼!
  从此,我知道三姐是个不一般的人。现在想起来后背都有点冷,她太聪明了,太灵性了,明知道半死的父亲归还不了偷回的石炭,还是这样骂了一句。她还不是偷了人家东西?为啥不承认。她也是贼,一个小贼!三姐太聪明,太歪了。对了,我们这里把厉害不叫厉害,叫歪。有时候想想,要是三姐活到现在,四姊妹中,日子过得最好的可能是三姐葵花,而不是大姐樱花。
  三天以后,我妈起来给我们做饭,上坡薅苞谷地里的草。我爸还躺在床上。我妈每天把我们家酿的柿子酒在火塘煨热,用毛巾在我爸背上擦,一连擦了十几天,我爸终于可以下床了,能站起来了。在他能站起来的第三天晚上,我们几个小家伙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了,不知道我妈是不是还在帮他擦背。当我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听见我爸我妈唧唧咕咕在说话,说话声很快变成了吵架声,接着是抡拳头的声音和我妈的哭喊声。我和二姐桃花躺在被窝没动。我们三姊妹睡一个床,我和二姐桃花睡一头,三姐一个人睡另一头。还是三姐,还是那个扫帚星,她竟光着屁股捡起一块石炭。我爸我妈当然没看见这个飞翔的黑家伙。只听咚的一声,我爸也喊叫起来。喊叫声比我妈还凄惨,还撕心裂肺。到后来干脆就只有我爸一个人喊叫呻吟了,一声连一声。一声比一声绵长,一声比一声缓慢,一声比一声弱小。这一回,我爸惨极了,继续躺在床上。直到第二年冬月我们家杀了过年猪,我妈把里脊肉和猪腰子给我爸炒着吃了三回,我爸才断气。
  我爸死后的第二十二天,也就是三七的第二天,我妈领我回了一趟娘家。准确时间是后来二姐桃花告诉我的。回去以后,我妈的哥嫂基本上没过问我爸的事。大概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家的事,只是不说罢了。我妈把我领到她爸妈的坟前磕了几个头,烧了几沓纸,还流了几滴泪。我妈会流泪,这是不常见的。在我们家,不管什么时候,我妈都很少流泪,就是我爸揍她揍到日娘骂老子的时候,她也不流泪,只是干嚎。我妈总是沉默,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在我们家,只见过我妈哭过一次。不是我爸揍她的时候,而是一次她给我梳头的时候,她把我的头发抚摩了好久还没扎好。我有点奇怪,以前她总是急匆匆地给我梳几下,有时候给我扎个辫子,有时根本就顾不上,只好乱七八糟地披着,等二姐桃花给我梳。我叫了她一声,我说妈,咋不给我梳头哩?我妈哦了一声,还是没动,双手攥着我的头发,攥得头皮都有些痛了。我又叫了一声,妈!
  她反应过来,叹了一声,哎,你要是个男娃子就好了!
  我不敢说话。对于这样的话,我听得够多了。有人不止一次对我们几个姊妹说,你们的爸耳朵不但实了,心也是实的,他那种人就生不出男娃。果不其然,生一个赔钱货,又生一个赔钱货。到了第三个,忽然变聪明了,为了避开追查,跟计划生育工作组的人打起了游击战,东躲西藏几个月,快生的时候,躲回娘家,工作组的人追到娘家,又转移到山洞。结果咋样?还是个赔钱货!到了第四个,还绝,亲自送老婆去镇上结扎,装得倒像模像样,哪知道早把种子种上了。结扎还不是闲的,盼星星盼月亮,还以为是个男娃,活该,又是个赔钱货!
  实聋子就种不出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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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4)



  这是我们村的人给我们家下的结论,我们一家六口人,五个都是女的。我妈从来不嫌弃我们,对我们很少拳打脚踢。我妈就是那次给我梳头时落泪的。几滴湿漉漉的东西滴落到头上,才知道我妈真的哭了。
  我妈领我回家的那次,算得上扬眉吐气。这一次不但背了两块腊肉,还背了一只腊猪脚干,外加两斤饼干两斤冰糖三双胶底布鞋。冰糖自然是给她哥嫂的,三双胶底布鞋是给她哥嫂的三个孩子的。我没见过以前她回家的样子,反正这一回她的嫂子很高兴。虽然独家独户住在一面坡上,串门子的人还是有的。她嫂子,也就是我的舅妈,给来人一个劲地说,三个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他们姑买的鞋!
  关于舅舅和舅妈,我不想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提起他们。一点都不愿意,甚至不想称呼他们。情愿说他们是我妈的哥嫂,也不想叫他们舅舅舅妈。没啥原因,啥原因都没有,就是不想叫。我们家基本上没有亲戚朋友,平常没客人来,过年过节也很少有人上门。山里人一般没有很远的客人,除开外出打工的人跟外面有些联系,大多山里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没去过县城。亲家连襟也多在一面坡上,一条沟里。
  现在想起来,我妈也不易,我们姊妹几个还没同时穿上买的鞋。给她的侄儿侄女同时买三双,这样的事在我爸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是不敢想的。
  现在该说说我的大姐樱花了。大姐之所以叫樱花而不叫其他什么花,是因为我们家房山砉,也就是房子一侧吧,有一株樱桃树。大姐叫樱花这个名是村里人告诉我的。我们家什么事村里人都知道,大到结婚生子,小到买一斤酱油醋,他们啥都清楚。也难怪,谁让我们家住那么高,上学赶集都得经过人家房前屋后。走累了在人家干檐坎上坐一阵。既使不告诉人家干什么,人家也知道我们的行踪。每年三月不到,樱花开得那叫个艳呀,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吃樱桃,樱桃开花和红透的时候都招人喜欢。这个时候我们家的打斗吵架比其他季节少,托的就是樱桃的福。
  按说大姐樱花是第一胎,我爸应该高兴的。有个孩子总比没孩子强,可一点都不是那回事,我爸不高兴,连樱花抱都不抱,这让我妈很没地位。实际上我妈在我们家从来就没有地位过。那个时候,如果第一胎大大方方生个男娃,就用不着偷偷摸摸再生了。要生,顶多再生一个女娃,用不着东躲西藏,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可能我爸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樱花一出生,我妈就开始挨打受气。我爸骂我妈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在我爸眼里,女娃子不是蛋,只有儿娃子才是蛋。他不知道,实际上我们女娃是真正的蛋,儿娃子只是狗屁,根本生不出蛋。可我爸不那样想,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不认为我们是蛋。大姐樱花七岁的时候,也就是小妖精葵花出生前不久,被村里移居到外面的一户人家领走了。小时候,我只知道自己有个大姐叫樱花,但没有印象。你想,从来都没照过面,怎么会有印象。第一次见大姐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件事与二姐有关,也可以说与二姐夫有关系,那都是后话。
  大姐对于我来说,就像鱼和老鼠,根本不是一家人。我们家也不大有人提起她,偶尔,某个老人像想起啥事一样,问一声,大闺女好吧!日子过得好快,一晃这么多年。我爸我妈从来不主动对我们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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