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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嚼舌根,哪有这样蛮干的,你要冲,你冲,我下车。
乘客似乎听明白了他们两人的对话,立即唧唧喳喳起来。这个说:命还是要紧,赶回去又没啥事,等会儿再说。
有人说:现在不过去,一会塌方更厉害,路一堵,十天半个月都过不去。
有人立即反驳:活人还叫尿憋死了,路堵了,有人疏通,塌方了,有铲车铲,怕个球。
司机说:你们不怕,我怕,你们一拍屁股走了,我他妈咋办?
有人说:咋办?凉拌!
人们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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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我们的洪水(5)
慕容玉也笑起来。她想起万漠,万漠要是在车上会怎样,会想出啥办法呢。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否定了,万漠怎么会乘这种车。尽管南渡并不富裕,一个堂堂的副县长,也不会乘这种小商、小贩、学生、农民坐的长途大巴。这些人包不了专车,打不起出租,买不起私家车,又无火车轮船可乘,就只能挤这种空气污浊,拥挤不堪的长途汽车。
万漠是有权利的人,有权利就拥有别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她之所以坚持要来南渡,也有感激万漠的成分。和李红兵分居的日子总算结束了,总算和以前的生活一刀两断了,她要开始新生活,新的美景,新的生活蓝图已经展现在她面前了。
李红兵原本同意协议离婚,因为不存在经济和财产纠纷,慕容玉也落得清闲,可在街道办事处,他反悔了,一口咬定慕容玉在外面接客,而且还光明正大地与人姘居,慕容玉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急得差点哭出声。她矢口否认,李红兵说:要不就这么拖着,要不就进法庭。
慕容玉一下子就弱了,李红兵已经不是原来的李红兵,已经是个有心计,有胆量的无赖了。她装作上厕所,给万漠打了电话,万漠说:他不就是想要几个钱吗?给他!
慕容玉有了方略,站在办事处的院子里跟李红兵交涉。
李红兵说:既然你提到经济赔偿,那就经济赔偿。
慕容玉说:不是赔偿,是不想跟你再拖下去,没时间奉陪。
李红兵说:恐怕不是没时间,是等不及做婊子吧。
慕容玉说:胡说八道,说正事。
李红兵说:好,正事,十万块,什么时候给我,什么时候办证。
说完,转身走了。慕容玉站在原地,发呆。她没想到他会要这么高的价。原来结婚的时候,几千块就把事办了,她从来没提过过分要求,两个人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够十万元,何况她还搬出去了。见李红兵走远,她立即打万漠的电话,万漠说:你再跟他讲讲,看能不能少点,天塌下来有我呢,别着急,宝贝。
慕容玉猛然来了精神,她就是要万漠这句话,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就是想得到他的安慰,听到他的软语,在他的肩膀上靠一靠,依一依。她追了上去,说:咱们商量商量。
结果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很长时间,从十万降到八万,从八万降到五万,最后三万元成交。第二天一早,慕容玉把三沓红艳艳的百元大钞交到李红兵手里。李红兵拿了现钱,数都没点,塞到包里,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装了离婚证书,把钥匙往摩托车头一拧,突突几声,一溜烟跑了。跑到拐弯的地方,没忘跟她招招手,说声:嗨——再见——
慕容玉惊讶极了,此时的李红兵怎么和以前无数次出门的时候一样呀,连说话的语气声调都一样,那么轻松,那么自然。
可他已经不是自己的男人了,跟自己毫无关系了。她的男人是万漠。是那个远在南渡的副县长。她给万漠说了三万块的事,万漠说:呵,不多,我想他最起码要五万的。这样吧,你想办法弄几张发票,凑够三万块就行了。
慕容玉还想说什么,被他把话岔开了。他说:宝贝,明天我回来,咱们好好庆贺一下。
第二天,万漠给了她一张存折,上面是五万元人民币。慕容玉说:原来你早有准备呀。
万漠说:世界上很多事都得靠钱摆平,权利厉害吧,有的时候也派不上用场,钱是万能的。
慕容玉告诉他,想了好多办法,都弄不来发票,她不知道该咋办。万漠说:你不会利用关系,人在世界上不能没有关系,有时候关系比能力重要。你不是有个同学在税务局嘛,今天晚上就请她,怎么样?
慕容玉打了电话,定了饭店,但万漠说他不能出面,要她再找几个同学。人多热闹,也算我给你开的庆贺晚会。
慕容玉和几个同学吃完饭,正准备打车回家,一个服务生拦住了他们,服务生说:有人请你们上三楼歌厅唱歌。慕容玉知道是万漠的安排,就请同学上去,万漠还是没有露面,几个人刚唱了几首歌,慕容玉就被叫了出去,一个人送了三只红色的盒子,说是有人送他们三个人的礼物。慕容玉还没看清楚礼物是啥,就被同学一抢而空。拆开了,才发现是项链,白金项链。同学们唧唧喳喳,你争我抢,不一会就觉得不对劲,赶紧还给慕容玉,慕容玉反倒急了,把项链又一一送出去。
这一晚,慕容玉觉得天变了,地变了,人也变了,满眼的春光明媚,满心的春风得意。事情怎么说变就变呢。原来穷酸得连件高档衣服都买不起的她,忽然拥有了存折,拥有了拿贵重物品送同学的行为,这是多么神奇呀。过后,慕容玉怪万漠不该给同学送那么贵重的礼物,万漠说:没关系的,以前她们总照顾你,你也得扬眉吐气一回吧,况且,那些关系以后还用得上。
慕容玉感动得热泪盈眶,久久的偎依在万漠怀里,不肯松开。
后来她还尝到了许多万漠给她带来的实惠,以至于她整日沉浸在无比欢乐之中。
7
汽车在雨中停下来,雨下得越来越大,主张下车的人和主张继续往前开的人争吵不休。司机不知道该咋办,转过身,看乘客争论。一个人说:赶快走,再不走路面全堵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人说:嗨,塌方那头也停了几辆车,走,咱们下去,走过去,坐那边的车。
司机说:好吧,你们去坐那边的车,先把车票买了,你们想干啥都行。
人们纷纷掏钱,慕容玉不知所措。司机走到她跟前,她才说:我还是坐你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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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我们的洪水(6)
司机说:坐我的车也得把票买了。
她买了票,坐在位子上不动。后面来的车也陆续停下来,一辆接一辆,排了一长溜,下车的人逐渐多起来。她没拿雨伞,就是有雨伞,也不知道该在车上等待,还是下车冒雨步行。车上已经没几个人了,那个女孩也唠唠叨叨地下了车,往雨幕中走去。泥土已经不大滑塌了,但路面全是稀泥和石头。司机叼支烟,打着打火机,点了几次,没把烟点燃。伸长脖子,呸地向窗外吐一口,骂道:这叫个啥球事!
车下一个声音叫唤起来:尿尿也不长个眼睛,没看见下面有人呀!
车门口忽地冒出个脑袋。那是坐在后面的那个男人。边往车后面走,边说:买了半天货,差点忘到车上了。
司机说:啥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吭一声。
男人说:后天,就怕你不来。
司机说:妈那个巴子,别的酒不喝行,你个巴子当新郎官,我咋能不去。
巴子取了提包,往肩上一挎,说一声:好呀,那你过细,铲车一来就好了,塌方不多,我先走了。
走到慕容玉跟前,见她望他,说一声:你咋不走?
慕容玉说:我怕。
司机说:这有啥怕的?要走乘人多走,一会人少了,没人帮你。
巴子说: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慕容玉站起来,往车下走。边走,边下意识的按了一下手机的发射键,仍然没有信号。
巴子头都没回,说一声:这个地方叫鬼见愁,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有信号了。
慕容玉想问还有多久能到县城,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巴子把雨伞让给慕容玉,把自己的提包顶在头上挡雨。慕容玉说:咱们俩合打吧。
巴子说:我们这个地方没有一男一女合打一把伞的,你打吧,过了塌方处就好了。
那个女孩的鞋子陷进泥里,叽叽哇哇地喊叫着。有人说:命重要还是鞋重要,光脚跑嘛。
女孩说:刚在西城买的,两百多块钱哩。
巴子很快过了山体滑塌的烂泥处,回头等慕容玉。慕容玉站在路边发抖,她又感到身体在颤抖。她有点想哭,那么深的烂泥,那么脏的路面,穿着鞋过去,鞋子不但会弄脏,小腿都会陷进去。可她没带多余的鞋子和裤子,要是一身稀泥,一会儿见了万漠,多难堪呀。
坡上虽然没有大块泥土和石头滑落,泥水还是不停地流下来。塌方路面的那头,车上也下来许多人,往这边走,有的已经过了塌方处,两边的人各自上了对方的车。女孩一手提着一只红色皮包,一手提一只粘满烂泥的鞋子,一拐一拐的往蓝河边上去。巴子站在对面路上,没有及时走,他在看慕容玉。慕容玉说:你先走吧。
巴子说:伞还在你手里,我咋走,回去没法给媳妇交代。
慕容玉笑了起来。原来他不是在乎自己,而是在乎他的雨伞。她只好咬咬牙,往前跨一步,但她马上就退缩了。她害怕那肮脏的稀泥,怕把衣服裤子鞋子弄脏。她望着巴子,巴子也望着她。巴子说:这好事也不能随便作呀,作了好事,反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一个人说:你把她背过来不就成了嘛,看你那个难缠样子。
巴子说:要背你背,我连我媳妇都没背过,咋能背别人呢。
那人说:背没背过你媳妇鬼知道,后天才进你家门,肚子都显怀了,那是谁日弄的,该不是狗日的吧。
巴子说:你个贼狗日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慕容玉说:我把伞给你甩过去。
巴子说:你把伞把递过来,我拉你。
慕容玉还是摇头。刚才那个男人又说:巴子,你就好事做到底,背一次又咋地?
巴子歪了歪头,嘿嘿一笑:背一回人简单,可到时候你们拿我开涮咋办。
那人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在积德,又不是我积德。
巴子说:我倒是想背,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慕容玉说:谢谢,我自己能行。
对面汽车上的人在喊:巴子,肉球个啥,要不走,就不等你啦!
巴子一急,就说:你站好,我过来背你。
说着走了过来,把提包往慕容玉手里一塞,慕容玉一手抓住巴子的提包,一手打伞,肩上挎着自己的小皮包。巴子在她跟前一蹲,她顺势爬了上去。巴子背上她几步就跨过了烂泥处。待把她放在路上,她还有点迷糊,她感到了点点的幸福,点点的慰际,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哪都有人愿意帮助。但好感觉只仅仅一瞬间,就消失了。忽然又感到自己很悲哀,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要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民背自己走路,而自己强大的爱人,强大的万漠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就是知道她落难在途中,又会怎样,会来营救她吗?会这么光明正大,轻松自如的把她背在自己的背上吗?显然不会。而她是来看他的,来与他约会的,他们有浓密的情感,有无限的恋情,来南渡,是有梦相约的,有爱等待的。而他的情人,他朝气蓬勃的女朋友却被一个年轻小伙子背在背上。他知道了,会怎样想呢。
巴子的一只脚已经跨到车门上了,见她没跟上,回头提醒她:还不赶快上车,还让我背你上车呀。
车上又是一片笑声。一个说:妈那个巴子,你看人家漂亮才背人家,要是个叫化子,早就一脚踹到蓝河里了。
另一个说:他是看人家长得跟他媳妇像,才背的。
有人迎合道:嗨,你别说,真还长得像哩,你看那鼻子眼睛,真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司机也参与进来,他说:怕是他媳妇的姐姐妹妹吧,姨妹子的沟蛋子,姐夫一半子,巴子真有艳福呀。
她站在车下面,上车也不好,不上车也不好。有人催促她:赶快上车,后面车都按喇叭了。
她咬了咬牙,红着脸上了车,坐在后面的空位上。有人还在取笑巴子,有人冲着她笑,她就装着没看见,低了头,望自己的皮鞋。还好,鞋帮子上粘了些泥水,用纸巾擦干就好了。车开动起来。
一个老头坐在她旁边,问她是不是西城人。她点了一下头。又问她是不是去南渡,她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她只能回答自己是西城人,其他就没必要多说了。
老头再和她说话,她就笑一笑,摇摇头。她又着急起来,举起手机给万漠打电话,通了,啊,终于通了,她能跟万漠说话了,能听到万漠的声音了,但她又犹豫起来,车上这么多人,怎样和他说话呢,向他撒娇,告诉他公路塌方了,山体滑坡了,她是第一次遭遇这种灾难,她吓坏了……可只两声,就出现了忙音,怎么,万漠不接她的电话,为什么?
继续拨打,更加紧密的忙音。不方便接听?还是占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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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洪水
我们的洪水(7)
自打慕容玉和万漠有了身体交流,有了不同于同志和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万漠的手机就很难打通,有时打通了,万漠小声嘀咕一声:正在开会。有时好久才接,他会说:刚才正陪省上领导检查工作。
慕容玉就说:你总是忙,哪我啥时间打你电话合适?
万漠说:晚上,晚上的时间属于你,你是我的晚上。
慕容玉说:噢,原来白天没我的份,只有黑灯瞎火的时候才属于我,我是你的夜情人呀。
万漠说:有啥办法,我也不愿意你受委屈,可咱们得注意安全呀。
慕容玉就说:总是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好像不注意就要死人。
万漠说:安全比死人重要,你想,要是一个政治家中途落马,他的命运将是什么?
慕容玉说:你又不是政治家,说那么可怕干什么?
万漠说:你就把我当成政治家,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就是,我告诉你吧,一个政治家,或者说政界上的人,如果翻船,连一个乞丐都不如,一个乞丐天天要饭,要成了习惯,思想是麻木的,行为是机械的,并不感到痛苦。政界上的人一旦落马,一辈子都不可能东山再起,一个人一生六七十年,政治生涯顶多三十年,三十年里每天都得谨小慎微,一旦哪个地方出了差错,政治生命就算完结了,殃及上下三代人不说,一个家族也会灰头土脸,一个用心血浇灌起来的庞大社会关系网就会分崩离析,灰飞烟灭。当事者身体虽然不会受到伤害,可精神上的煎熬和痛苦,却是大海般的,因为政治家有思想,一个有思想的人比一个没有思想的人遭受痛苦的程度更深刻,考虑问题越多的人,苦难越沉重。从底层向上层走,是积极快乐的,是奋斗和进步,而从上面往下走,却是悲痛欲绝,生不如死的。等我荣归西城,调了新岗位,工作面一铺开,就跟她离婚,你就占领我的整个世界,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属于你。
慕容玉说:你都说八回了,到时候要是她不离婚咋办?
万漠说:没关系,拿其他东西补偿不就行了,她呀,我了解。
慕容玉说:又是钱呀,钱能使鬼推磨。
万漠说:那你说呢?
慕容玉说:这一招对她兴许起作用。
对万漠的妻子,她还是了解一点的。应该说和万漠认识还是他妻子搭的桥。那个时候她刚和李红兵分居,在一家化妆品商店上班。万漠陪他妻子来买一套化妆品,妻子挑了好久,才决定买一套两千元的套装化妆品。慕容玉殷勤地招呼着,万漠站在门口要进不进的样子,妻子问他:这套咋样?
他望都没望,回答一声:好呀!
妻子拉他进来,帮再看看,慕容玉赶快给万漠让座。万漠没坐,依然站着。妻子说:好不容易回来,让你陪我逛街就跟受刑一样。
慕容玉善意地笑笑。妻子从钱包捏出一沓钱,一张张数起来,边数边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
当她数到十几张的时候,自言自语的说:错了,错了,重数,重数,把抹布给我,打湿。
慕容玉赶紧把海绵盒递到她跟前。她把钱唰的一合,双手捋了捋,左手握钱,右手食指伸出来,攒一下海绵,又抬起胳膊,把攒过海绵的食指往伸出的舌头上一碰,与大拇指搓了搓,又一二三四五的数起来。一连数了三次,末了望一眼万漠,问他:你再数数?
万漠心不在焉的说:你又不是不识数。
女人把钱交到慕容玉手里,说一声:开张增值税发票,开成办公用品。
慕容玉说:不好意思,今天发票用完了,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明天开好了跟你联系。
女人说:留他的吧,他的话费全额报销。
边说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