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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轻声问道:“大哥知道?”
他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喜欢,你跟我学著辨认这些草药做什么?”
而且显得那么兴致勃勃:每次他上山采药回来,她总会完全忘记矜持,跟进跟出,问东问西的。
雷拓站起身来,扫平衣角。“好了,那些就麻烦你了;如果有什么不认识的,就拿来问我,嗯?”
“嗯!谢谢大哥。”关若月清丽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好看的笑容,黑眸也显得晶亮。
走到后堂,取了一叠油纸出来铺在地上,她开始将箩筐里的药草倒出来,抖去泥上杂物,归类整理。而雷拓则笑著看了她片刻,随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碗筷。
望著他忙碌的高大身影,关若月的眼神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的眷恋……
她真的好生敬重、感激他。因为他从未对她表示过半分不正经的意图,却始终待她很好、很好。
平生没真正和柴米油盐酱醋茶打过交道,一时之间样样都要从头学起,她虽然感觉新奇,却也不免手忙脚乱,闹出不少乱子来。
每一次,雷拓都毫无怨言。
菜烧糊了,他照吃;衣服没洗干净,他拿到井边重洗;她想生火却吹得自己灰头上脸,他也从不取笑,只是带著一丝纵容的笑意,蹲在灶灰里一遍遍耐心地教她,直到她学会为止。
他是她的恩人,可是,却和平治少王爷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萧宇飞的存在,对她来说宛若溺水之人手中的那一根救命稻草,彷佛随时都会消失,怎么样都无法紧紧捉住。而雷拓……却像大地,牢牢地支撑著她,那样坚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烛火下,她偷偷打量著他轮廊深刻的脸。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看得习惯了,所以再也不觉得他的容貌有任何丑陋之处、那种粗犷的样子,其实很让人感到温暖、安定……
“怎么了?”耳边突然听见雷拓低沉的嗓音,关若月濴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盯著他看了老半天。
“啊!”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慌忙转开了视线。“没、没什么……”
“你没事吧?”
“没事。我……我只是一时走神了而已,对不起,”她避开他的目光,匆匆回答。
雷拓看了她半晌,瞧不出什么太大的异样,于是点了点头。“不用著急。如果你觉得厌了,剩下的就交给我来整理吧。”
“不,我没有厌。我只是……”绞尽脑汁思索著,随口扯了个理由。“只是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好。”
是女子爱美的天性使然吗?雷拓失笑,想告诉她,不管怎么打扮,她在他眼中始终都是那么清丽无双。
可是转而一想,和她兄妹相称,这样的话实在不宜说出口。
压下心头一瞬间的黯然,他温和而笑。“是这样吗?那……我先去院子里劈柴,你慢慢整理,我一会儿就回来帮你。”
“嗯。”她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外。
隔著敞开的门,偷眼看院中的他,魁梧的身躯在月色下显得那样结实,动作又是那么矫健、优美,充满了男性的阳刚和力量之美……
关若月怔怔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竟自开始发烫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心,宛如一池被吹皱的春水,悄悄乱了。
第七章
第二天,幸运地是个艳阳天。雷拓带著关若月来到附近的大镇上,贩卖自己在深山里采集到的药材。
先将她送到织锦坊中,他嘱咐道:“在这里等我。我卖了草药就回来接你,嗯?”
“好。”关若月微笑著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随后从掌柜手里接过那厚厚的样本册,翻阅起来。
一如掌柜前些日子告诉她的,他们的确是从江南进了一批布料。可是一眼就看得出,论手工、论质感和色泽,都比江南的各大名织坊差了一大截。
她……到底还是有些娇生惯养的吧?曾经富贵过,总有些挑剔的习惯,怕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
在心底叹息一声,关若月挑了一匹稍微满意的素色绢布,要伙计裁了两丈,打算回家为自己做套新衣。
看看时间还早,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步出织锦坊,朝药铺的方向走去。心中思量,不过隔了三条巷子的距离,既然横竖都无事,由她去找雷拓,也是一样。
时间渐渐接近正午,原本逛街的人有一大半去吃午餐,或是回家午睡去了,让偏僻的巷子中显得有些冷清。关若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有些暗暗后悔自己的轻率了。她一个未婚女子,单身行走在街上,终究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绕了一个弯,眼看再穿越一条巷子就可以看到药铺。正暗自松了一口气,突然,眼角瞥见一个人影,吓得关若月倒抽一口气,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是那恶贼!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才刚模糊地闪过想要逃跑的念头,对方却已经看见她,只见他亦楞了一下,随即缓缓地露出一个下怀好意的笑容。“唷……这不是若月姑娘?”
关若月转身就逃,对方却抢先一步追了上来,扯住她的袖子,嘿嘿冷笑:
“若月姑娘,多时不见,怎这么冷淡啊?”
“顾公子,你……你放开我!”
不能怪她花容失色,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当初仗势叹人,企图强夺她清白的恶少!若非当时平治少王爷及时相救,她早就……
“放开你?”恶少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怨毒。“若月姑娘,你可害得我好苦啊!你知不知道?他妈的!明明是少王爷的女人,还装得正经八百的样子……为了上你,老子差点连命都没了!”
想当初,还不是为了躲避平治少王爷的怒气,他才不得不大老远地从花红柳绿的杭州,跑来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过活。满腹怨念堆积已久,所以此时他真好像是看到了天赐良机。
“若月姑娘,多时不见,又是独身一人了?怎么样,现在你总愿意跟大爷我玩玩了吧?”
关若月不能克制地颤抖起来,脑海里陡然想起那一夜,眼前恶少粗俗下流的言语、自己的惊骇欲绝,以及撕裂的衣裳、捶打哭喊和停不住的眼泪……
那种场景,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她陡然伸出手,用力朝恶少脸上抓去。恶少吃了一惊,不觉松开了她的袖子,关若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立刻拼命推开他,从他身边挤过,拔腿飞奔。
“妈的!几个月不见,小婊子居然变得这么泼辣!”回过神来,恶少顿时暴跳如雷,口出秽言,追了上去。
关若月边跑边回头,眼看恶少追得近了,不禁魂飞魄散,一不留神,猛地撞上一个人。
“啊!”吓得尖叫了一声,却立刻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扶稳,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关若月的满腔恐慌顿时转为惊喜:“大哥!”
眼前她一头撞上的人,却不是雷拓还有谁?关若月如释重负,连忙躲到他身后,紧紧捉著他的手臂。
“大哥救我!”
雷拓微微挑眉,反手搂住了她颤抖的娇躯。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形貌猥琐的男子身上,黑眸眯起,顿时迸射出怒意。
恶少初时见关若月撞到了人,只道这下子她成了瓮中之鳖,连忙追了上来。哪知道她捉住那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开口就唤大哥?这下顿时头皮发麻,想要落荒而逃,却被对方凌厉的目光瞪得手脚发软,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那个,我……”
雷拓浓眉皱起,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顿时好像老鹰捉小鸡,把他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一手将那恶少悬在半空中,不理会他的死命挣扎,雷拓转头望著关若月:“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偎在雷拓身边,突然觉得好安心,关若月悄悄地探出半个头,打量著那个还在半空中挣扎,脸色渐渐发紫的恶少。“大哥……你快把他掐死了。”
虽然那家伙是个十足的人渣,她却不希望雷拓闹出人命来。
雷拓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恶少顿时像卧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地,手摸著脖子,连连咳嗽喘息著。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当街调戏女子,你胆子倒不小!”
雷拓冷冷地瞪著他,本就令人惧怕的容貌,此刻更显得阴沉严厉,让那恶少吓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瑟缩发抖。
“我、我……”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在雷拓和关若月之间晃来晃去。“我不知道……而且,她、她又不是什么良家……”
“你说什么?”雷拓跨前一步,厉声打断他,手紧握成拳头,眼中怒火更炽。
“没有、没有!是……是我调戏良家妇女,是我该死!”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碗大的一个拳头砸下来,自己才当真是必死无疑。恶少立刻摇手连连,抖著声音求饶:“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雷拓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和自己眼对眼,厉声说道:“你给我仔细听著,绝对没有下次!以后只要再让她看到你这张脸,哪怕一眼,我马上宰了你!你听清楚没?”
“杀、杀人犯法的……”
雷拓冷笑:“到时候你自己已经在阴曹地府游荡了,还管我犯不犯法?”
“不敢,不敢……”恶少最后一点气焰也灭了,唯唯诺诺。
雷拓微微挑眉:“你倒是不敢什么?”
“我、我下次再也不敢冒犯壮士,”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偷偷看了关若月一眼。“也、也不敢再靠近关姑娘一步……”
“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眼中的杀气是毫不掩饰,将人重重摔了出去。“滚吧!”
恶少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不过片刻已经踪影不见。雷拓却依然没有转身,背脊僵直,浑身紧绷,似乎正竭力抑制著什么。
“……大哥?”
听见她的声音,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严厉,嗄声说道:“我不是让你在店铺里等著我吗?你为什么自己跑出来?”
“我……”关若月吓了一跳,楞住了。从相识以来,雷拓温文有礼,甚至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如此不假辞色还是第一次。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看见她怔楞的表情,雷拓摇了摇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放缓了声音:“下次……不要再随便乱跑,好?我有多少仇家,你是知道的。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是好?”
若今天遇见的不是色欲薰心的纨桍子弟,而是挟恨报复的练家子,只怕此刻她早就被人掳去,甚至……更糟。
“大哥……”关若月明白了。他并不是对她生气,而是在害怕。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啊!走上前去,她拉住了他的袖子,表情柔柔地瞅著他,低声道:“我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雷拓闭了闭眼,似乎内心在挣扎著什么,突然伸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大哥?”她有些愕然。
“我不许你出事,知道?”关若月还在怔忡时,雷拓低沉的嗓音已经在头顶响起。“你是我……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绝对不能允许你有任何差池!”
他……是这么在意她的吗?眼中含泪,关若月抬手回抱他,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静静地相拥许久,雷拓终于微微松开手臂,让关若月退出他的怀抱。她理了理鬓角,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还站在大街上,而路过的人都用奇异的目光打量著他们。
关若月顿时羞窘地垂下了头,脸颊胀得通红,彷佛盛开的海棠花。
雷拓似乎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道:“走吧。”
“嗯。”她不敢抬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并爒而行,渐渐走出镇外,雷拓正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关若月却突然开口了:“大哥?”
“嗯?”
“你……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突兀的要求,让雷拓停下脚步,错愕地转头看她:“你要学武?”
这么一个生性沉静、柔柔弱弱的大家闺秀,要跟他学武功?
关若月点了点头,静静地回视著他,对自己的要求显得十分确定。
“行不行?”她认真地问道,水光盈盈的大眼中并无戏娱之意。“我知道,现在开始或许是晚了些,可是……我曾学过乐舞,身段还算灵活,所以……”
雷拓轻轻抬手,打断了她:“你若是想学,我当然会教你。只是……为什么?”
“可以强身健体,不是?而且……”她垂下了目光,轻声道。“我想,如果我有些自保的能力,大哥会比较安心些。”
她不能忘记,刚才从雷拓眼中看见、从他声音中听见的恐慌。那日负伤逃进红香院中,他依然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刚才却因为一个恶少欺负她而失了冷静……
蓦然明白,曾几何时,她已经成了他的弱点。
他需要她是安全的……所以,她要学会自卫。
第二天开始,雷拓就趁著空闲时候,把拳脚、剑法以及内功一些最基本的门道,慢慢地教给了关若月。
学武,本就是件异常辛苦的事,更何况是对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刚开始时,她马步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已经香汗淋漓,摇摇欲坠。好几次晚饭过后,连碗都没力气洗,全都留给雷拓打点,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雷拓见她如此,自然不忍心逼她,甚至几番心疼地劝她就此罢手算了,她却总是笑著摇头,硬是咬牙撑了下去,不断地要求自己变得更强,突破了一个个她为自己订下的目标。
她深深明白那天在市集上,雷拓的恐慌从何而来,挑了刘瑾生手下那么多分堂,他的仇家,早就不止她表舅一人了。
所以,她要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成为他的负担。
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个月。院中大树的树叶变黄、枯萎、终至脱落,进入严冬。
关若月开始愈来愈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原本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需要不时地烤火取暖,现在却可以大雪天在院子理站上一个多时辰,依然四肢温暖。她的身材没什么改变,食量和力气却明显比以前大了,做事亦轻松敏捷,而且整天精神奕奕,鲜少感到倦累。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缝补雷拓的长衫,俏丽的脸上娥眉微蹙,有一抹深思的表情,和淡淡的忧虑。
这几个月来,雷拓又离开过三次。昨天清晨回来时,他的模样狼狈,眼中布满血丝,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她吓坏了,连忙帮他清理、包扎伤口,然后将他扶进房中。那时他似乎早就筋疲力竭,歪歪地倒在床榻上,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又睁开眼睛,朝她勉力一笑,轻轻说道:“别担心。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说完,他便累极睡去,留下她楞在当场。
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今天早晨雷拓起床时,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了。可是,他说的那句话却就此印在她脑海中,盘桓不去。
他说一切都要结束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代表已经将表舅逼入穷途末路,很快就能正式向他讨回公道?
奇特地,这个念头并不使她觉得不安,她在乎的只是──那是否代表著,自己不会再一次看见他受伤后灰败的脸色?昨天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他在外面过的,是那样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生活。想起来,依然心悸不已……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倒抽了一口气,连忙扔下针,将手指含入口中。灯火下仔细一看,布上已经沾上了一点血迹?
叹了口气,她坐著楞了片刻,突然搁下针线活,站起身来披上斗篷,推开门踏入院中。
先前明明看见雷拓走到院中练剑的,这会儿四下张望,却看不见人影。关若月微微蹙眉,轻声唤道:“大哥?”
“我在这里。”雷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关若月一抬头,立刻看见他正坐在树上,背倚著树干,双手抱胸,似乎想著什么心事。
“大哥,你不冷?”她担心地抬眼看他。三九寒天的,他却只穿著一件单衫。
“刚练完剑,不冷。”雷拓低头看著她,微微一笑。“从这里望出去,视野不错。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她笑著摇头。“这么高,我上不去。”
“凭你这几个月练出的身手,你绝对可以的。”雷拓弯下腰,朝她伸出手。“不要怕。先把斗篷扔上来给我,然后试试看。”
从小到大,还从没做过爬树这种事,说真的,心里有些跃跃欲试。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不认为她爬树是什么粗野的事……
迎上他鼓励的目光,关若月终于点了点头,解下斗篷抛到树上给他,随后伸手搭上离地最近的树哑,咬了咬嘴唇。
“手要抓牢,要看准可以落脚的地方,其它的都不用害怕。”雷拓鼓励道。“万一你失手的话,我会接住你的。”
有他的承诺,她的胆子大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