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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那个经过热水洗礼的女孩,不再苍白得像鬼,气色好了许多,小嘴粉颊都红通通的,显得年轻而稚嫩。
这是谁?这不是她吧?她怎么看起来不像自己,而像一个普通的女孩?
而她身上套着不属于她惯穿的白色T恤,洋溢着清新俏皮的甜美气质。
甜美?不!她抿起唇,不喜欢这个发现。
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她不能在完成任务之前,就先被对方所影响。
但是瞥了眼地上的脏衣服,她实在不想再穿上它们,只好勉强忍受身上这件令她不自在到极点的怪衣服。
她久久没有出来,康介颐担心她在里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所以一直在门外徘徊,若不是偶尔还听见泼水声和晃动的人影,他早就破门而入了。
喀擦!
浴室门打开,闇儿那张比先前红润许多的小脸出现在门后。
康介颐一看,立即惊喜地睁大眼。
“闇儿?!你穿这样真好看,白色T恤很适合你。”他欣然赞美,但闇儿却不领情。
“我讨厌这件衣服。”她只想穿黑色的。
“噢,也难怪你不喜欢,这件T恤的确是大了些。”他以为她是不喜欢衣服的样式。“可是现在太晚了,临时买不到衣服,等明天我再带你去买。啊──”
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花光了最后一千元,而距离下次领版税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他也没有信用卡,因为他总是不懂得拒绝别人,所以好友阿毅三申五令不准他去申办信用卡或是现金卡。
也多亏阿毅的强势阻止,否则只怕现在他早已加入卡奴的行列。
不过,没有钱的话,该怎么替闇儿买衣服呢?
康介颐烦恼地扯着头发,开始有点后悔不该把钱全部借给朋友,可是朋友们遭遇困难,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这能怪他们吗?唉……
闇儿歪歪头,微拧着眉,不明所以地看他兀自烦恼着。
深夜,闇儿躺在对她来说,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迟迟没有睡去。
她翻来覆去,睁大眼,在黑暗中打量客房里的摆设。
这是这里的人所习惯的生活环境,温暖、明亮、舒适,被褥轻柔,还有淡淡的香气。
而她却有种强烈的隔阂与不安全感,因为这里与她过去生长、熟悉的世界,是那么不同。
而且这里的人,也和过去她所接触的“人”完全不同。
想起自己在这里第一个遇到的人──康介颐,闇儿眼中便不禁浮现疑惑。
这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热心与笑容呢?想起那张比骄阳还要灿烂的笑脸,还有镜片后那双温柔的眼眸,闇儿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捂着心口,觉得向来冷寂死沉的胸膛内,心跳的速度,有点快!
“唉哟!”
门外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闇儿轻巧无声地翻身下床,悄悄打开门走出去。
“好痛!”一道黑影蹲在地上,捧着自己的大脚呻吟。
“你怎么了?”闇儿的视力很好,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辨物,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收留她的“善心人”,也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康介颐。
“闇儿,唔──妈呀!”康介颐慌忙起身,冷不防撞到柜子尖锐的角,再度发出哀号声。
“你到底在做什么?”闇儿拧眉看着他。
他没看见旁边有个大柜子吗?莽莽撞撞站起来,当然会撞到。
“没什么,我只是……”康介颐点亮柜子上的台灯,苦笑看着站在客房门口的闇儿。“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是?”闇儿看向他,发现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那是什么?”
“啊,这是……”康介颐像是有点难为情,只轻轻说了声。“针线盒。”
闇儿点点头,没问他针线盒要做什么用。
“怎么不睡呢?”康介颐又温柔地问。“是不是睡不着?”
“嗯!”算是吧!
“初来乍到,还不习惯,难免睡不好,过几天就会比较好了。”他柔声安慰。
“嗯!”无所谓,她其实不是很注重睡眠,在“那里”,她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安心入眠。
“喝点热牛奶可能会好睡一点,冰箱里有鲜奶,我替你热一杯吧!”说着,康介颐快步走进厨房,准备帮她加热。
“什么是鲜奶?”闇儿用平板的语调问。
“呃?”康介颐取出鲜奶的手顿了一下,他诧异地回头看她。“你从没喝过鲜奶吗?”
闇儿默默摇了摇头,眼睛直盯着那个长方形的纸盒。
康介颐顿时对她更加怜悯,连鲜奶都没喝过,她以前的生活一定是他难以想象的贫乏。
他将鲜奶倒进杯子,接着放进微波炉中加热,然后解释:“鲜奶是乳牛所产的奶……”
“什么是奶?”这种问题,从满脸正经、严肃的闇儿口里吐出来,显得更加滑稽。
“奶?!也就是乳牛的乳汁。呃……就是、就是从乳牛的那里挤出来的。”康介颐满脸涨红比了一下她胸部的方向,连瞧都不好意思瞧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蓦然明白了。
而他红着脸、害羞的样子,令闇儿感到很诧异。
她虽然生性冷淡,不喜欢与人亲近──尤其是男人。不过男人的邪恶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们只想要女人的身体。
康介颐这么容易害羞,莫非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她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闇儿缓缓走过去,故意贴近他,有意无意地挑逗他,想测试他是否真是暗室不欺、坐怀不乱的圣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闇儿步步进逼,他就节节后退,直到挺直的背脊抵着微波炉,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闇儿又上前一步,而康介颐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时,正好微波炉的声音响起,让他倏然跳起。
“啊,热好了。”他连忙转身,打开微波炉的门,端出那杯热牛奶放在桌上,仓卒吩咐:“这是很营养的东西,趁热喝能帮助睡眠,你……赶快喝吧!”
一口气说完,康介颐红着脸转身,飞快奔进卧房。
他居然逃了!
闇儿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会吧?世上还有这么纯情的男人?
见他羞得满脸通红,窘得恨不得躲进桌子底下,跑得又像被鬼追赶,闇儿忍不住好笑。
等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时,那宛如昙花一现的短暂笑容,立即像烈阳下的水气一样,迅速消失无踪。
她笑了。她居然被他逗笑了?
闇儿大感震惊与不可思议,原以为他是个没脾性的老好人、毫无威胁性,没想到愈是没有杀伤力的人,愈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让人无法克制地被吸引……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是来这里谈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她抿紧了唇,别过头,看见那杯冒出微微热气的鲜奶,她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变柔了。
闇儿端起鲜奶凑到嘴边,闻了闻,有种淡淡的腥味,她尝试地轻啜一口。
唔!她立即皱起眉头。
恶!这是什么怪东西?
她硬将那口热牛奶吞下肚,忍耐着不吐出来,奶腥味却一直在她口中徘徊,她连喝了好几口白开水,才勉强消除那种怪味道。
她将剩余的鲜奶全部倒进水槽里,心想──她是永远也没办法喜欢上这种怪异的味道。
灿烂的朝阳自无云的晴空下热情洒落,阳光顽皮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钻进屋内,试图唤醒熟睡的女孩。
闇儿还沉睡着,当温热的阳光熨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种不熟悉的热烫感让她缓缓苏醒,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
她迅速坐起,望着沐浴在柔和光线下的房间,更觉陌生。
缓缓转头望向窗口,那里流泄进来的些许阳光,引起她的好奇心。
她移动身体,赤裸的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一步步向那透出光线的窗口走去。
闇儿素手轻轻拂开窗帘,耀眼的阳光立即映入,她痛苦地低吟一声,迅速别开头,远离窗边。
她不喜欢阳光,刺眼的光线就像滚烫的热水,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实在不懂,人们为什么喜欢阳光?
叩叩!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响,接着是康介颐的招呼声。
“闇儿、闇儿,你起床了吗?”
闇儿走过去,打开房门。
“唔──”一推开房门,她立即难受地闭上双眼,并举手阻挡那突然窜入的强光。
“闇儿,早啊,你怎么了?”康介颐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太亮了!我讨厌阳光,你去把窗帘全部拉上。”
“喔,你不喜欢太亮的光线吗?好,我马上去关窗帘。”
康介颐飞快转身去将客厅里的窗帘一一拉上,闇儿这才缓缓睁开眼。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眼睛畏光。”
“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一回事?”看着他,闇儿诧异地问。
“我的眼睛?”康介颐摸摸自己的眼眶,想起稍早洗脸时在镜中看见的那两只熊猫眼,外加小白兔的红眼珠。
“我……因为昨晚比较晚睡。啊,对了!我替你缝了一件衣服喔,你快点来试穿看看。”他兴致勃勃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就往客厅里拉。
“喂,你──”闇儿呆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愣愣地被他拉走。
“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缝制衣服喔!”到了客厅,他松开她的手,拿起放在茶几上那件白色衬衫改造的衣服。
“你看看喔,嗯,这边应该是正面,不,这边才是正面……欸?是这样吗?到底是哪边……”他对着那件歪七扭八的衣服大伤脑筋,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正面是哪一面。
闇儿接过来一看,顿时无言。
基本上,哪边是正面其实不重要,因为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只能算一条缝坏的“抹布”。
就连要当抹布,恐怕都还会有人嫌弃,因为缝得乱七八糟的,连拿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怎么样?你喜欢吗?”康介颐期待地看着他,他初试啼声,很渴望能得到赞美。
“……”闇儿还是无言。
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穿的问题。
这件衣服根本已经变形了,两只袖子一高一低,衣服前后的长短也不同,这样的衣服,教人怎么穿?
“借我一件衣服。”闇儿放下衣服,径自走向他的卧房。
“喔,好啊!”康介颐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跟在她后头走进卧房。
见她打开衣橱搜寻他的衣物,他也好奇地探头瞧着。
闇儿抽出一件黑色衬衫,问:“这件可以给我吗?”
“啊?呃……可以的。”
其实那件衣服并不便宜,是凡塞斯的限量衬衫。
上回签书会时,程纪兰硬逼着他买下,连同西装,算是他衣橱里最有价值的衣物,不过他很少穿,既然她要,那么送给她也无所谓。
“谢谢。”闇儿拿着衬衫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关上房门。
康介颐看不到了,只好站在门外等。
不知道她拿着衬衫进房去,是想做什么?
等了约半个钟头,闇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新款式的黑色衬衫,下半身则是她自己的黑色长裤。
再仔细一看,那件“新的”黑色衬衫,正是利用他那件黑衬衫修改而成的,她把尺寸改小,变得比较合身。
“你会女红呀?改得很好嘛!”简直和外头卖的没有两样,康介颐想到刚才那件“抹布”,顿时汗颜自己的缝补技术。
不过……康介颐突然想到,她并没有把针线拿进房间里,那她是怎么修改的?
或许她自己有随身携带针线包吧!
他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说:“那你先去梳洗吧,我来准备早餐,等会儿就可以吃了。”
“嗯!”闇儿点点头,走进浴室去了。
第三章
当闇儿面庞微湿地从浴室走出来,康介颐已经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煎蛋了。
他笨拙地把鸡蛋打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只见滚烫的热油喷上来,溅到他的手背上。
“啊!”他低咒一声,这一分神,手中的蛋壳不小心滑进平底锅里,他急忙伸手去捞,下场是得到二度伤害。
“该死!好痛。”他急忙捧着发红的手去冲冷水。
闇儿站在后头忍不住摇头。他好像是进厨房找罪受的!
等他冲过冷水,再回到锅前,蛋已经煎焦了。
他看着锅子里那颗烧焦的蛋,真是欲哭无泪。“我再煎一次好了。”
“我来吧!”闇儿突然道。
“咦?”康介颐诧异地转头看她。“你会烹饪?”
“不会。”
“那你怎么做?”
“那么你会吗?”闇儿反问。
“不会。”康介颐诚实地摇头。
“既然我们都不会,谁下厨不都一样?而我有自信不会让自己受伤。”意思就是,她不像某人那么笨手笨脚。
她这番话说得康介颐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是故意那么笨拙的。
“好吧,就让你试试看吧!”这两天他是有点表现失常,可能是刻意想要照顾她,却反而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他垂头丧气,宛如老牛拖步地想走开,闇儿却又喊住他。“你别走!教我该怎么做。”
“噢,好。”康介颐眉间愁色一扫,立即转身快步走回来。
“首先该怎么做?”
“呃,把锅子清干净,然后重新倒油。等它烧热后,再把蛋打下去。”
几分钟后,一个漂亮黄澄的荷包蛋被盛到洁白的瓷盘上。
康介颐忍不住瞠目结舌。“你一定是烹饪天才。”
“这是很简单的事,任何人都会吧!”闇儿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呃──”一箭正中心脏,他就是那种连学都学不会的人。
她煎好两颗荷包蛋,康介颐则烤了吐司、倒了鲜奶,这就是他们的早餐。
然而闇儿一看到那杯白色的液体就皱眉头。“我不要喝那个。”
“咦?你不喜欢鲜奶的味道吗?”康介颐现在才知道。
“那味道很臭,我讨厌。”闇儿板起小脸,那模样有点小任性,像是在撒娇,康介颐觉得很可爱。
“鲜奶是有种独特的奶腥味,但还算不上臭吧?不然冰箱里还有果汁,你喝果汁好了。”
闇儿见他倒出的液体不是白色的,这才愿意接受。
吃过早餐,康介颐提议。“连续几天阴雨绵绵,难得出了太阳,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不要。”闇儿断然拒绝。太阳?那是她的仇人之一。
“为什么不去?”他不明白。“你皮肤太白了,简直毫无血色,你应该多晒点阳光,才会红润健康。”
闇儿不发一语,只是冷冷瞪着他。
看着她的眼睛,他蓦然记起来了。“你怕光?”
“哼。”总算想起来了。
“啊,我怎么忘记了?没关系,我有办法,你等等!”康介颐转身快步冲回房间。
闇儿拧眉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样东西折回来。
“你试试这个。”他将那样东西放到她的手心。
“这是?”闇儿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知道透明的叫做眼镜,康介颐鼻梁上就挂着一副,但是全黑的……
“这叫太阳眼镜,又叫墨镜。有了这个,你就不会畏光了。”
“太阳眼镜?”
“来,试戴看看。”康介颐拿起墨镜,替她架到挺俏的鼻梁上。
这是闇儿第一次透过黑色镜片看世界,觉得十分新奇。
“如何?是不是觉得不那么刺眼了?”他拉开窗帘,闇儿也没难受得立即闭上眼,或是别开头去。
“真神奇!人类真是太聪明了……”闇儿望着明亮度起码削减一半的窗外,喃喃自语。
“嗯?你说什么?”他一时没听清楚。
“没什么。走吧!如果这样的话,我就愿意出门。”初来乍到,她也该好好探索这个世界。
“那好!我带你到公园走走,或许我们可以带点面包、水果什么的,顺道在那里野餐。”康介颐欣喜提议。
“我刚吃饱,吃不下别的东西。”他别想把她当猪喂。
“噢,那好吧!”
真可惜!康介颐惋惜地想。她那么瘦,真的该多吃点。
九月的阳光还是相当温暖,但已少了溽暑的酷热。
公园的青青草地被阳光映照得翠绿碧绒,小小的桂花在花丛中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许多人趁着天气好到公园游玩,有散步的人、慢跑的人、放风筝的人,母亲推着婴儿车或是带着跑跑跳跳的孩子出来玩耍,还有一家人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
闇儿透过墨色的镜片,目不转睛看着这个世界,一切景象对她而言都是那么陌生,她从没闻过花香,也不知道赤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
她过去的世界是阴暗、冰冷、坚硬的,与这个明亮、温暖、柔软的世界完全不同。
“来吧!鞋子脱掉,我们到草地上坐坐。”康介颐学其他人脱下鞋子,光着脚踩上草地。
闇儿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犹豫该不该接受这样的诱惑,许久后,她默不作声地脱掉鞋子,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