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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抬头睇着不算亮的天色,不懂他今儿个怎会起得这般早。
“叫你给吵醒了。”他不悦的说。
“我?”
不会吧,她已经很努力地学猫走路,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甚至将他安排在离大门最远的院落里,怎么可能会吵着他?
“还这么早,你要上哪去?”见她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他不禁懒懒地睇着她问。
唷,想甩开他不成?
哼哼,相处了几日,瞧她的性子软得叫人能够轻易地拆吃入腹,如今瞧来,倒觉得她有几分心机,居然想要甩掉他。
“我……”不知怎地,一瞧见他,她的舌头像是打了好几个结,不管再努力,也哼不出一段完整的句子。“那个,我要去工房。”
好几回了,她不是没机会说,而是说不出口啊。
说呀、说呀,这事儿总是要说个明白,要不到时候交不了差,宫里怪下来,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她怎能因为说不出口就要拿工房伙计的性命开玩笑?
“去哪?”见她一慌张,粉颜涨红,他心里便觉得乐。
啐,得了吧,他岂会不知道她要上哪去?
记得初到徐州时,便听客栈掌柜提起,御笔庄年年都接下大内的订单,既是大内下的单子,要货量肯定是不少,算算时候,现下正逢春,而大内年年汰旧换新的时间则是在三伏之前,嗯,若是他没猜错,近日该是工房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了。
可猜到又如何,她不说出口,他就当不知道,天天拉着她到处游玩,反正就算宫里怪罪下来,也不干他的事。
“我、我……”她扁紧了唇。
“说呀,不就是要你说话罢了,犯得着这般吞吞吐吐?难道我会吃人不成?”他冷啐一口,走向前,不着痕迹地逼近她,犹若他以往的手法。
“我……”喝,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她面前的?
“心良丫头,我不禁要想,你的胆子这么小、膀子这么小,究竟要怎么撑得起御笔庄?”他真是忍不住狐疑啊,她说起话来老是吞吞吐吐,究竟要如何面对上门的客人?又是怎么拿到宫中的订单?
该不会是她老爹临死之前已经将她的路都给铺好了?
“我……”不想说只有面对他时,她这老毛病才又犯了,倘若叫他知道,保证他会变本加厉,会的,他肯定会的,就凭她小时候的记忆和这段日子对他的了解。“为了要保住御笔庄,我、我得要赶紧到工房去!”
咬一牙,眼一闭,她总算是一鼓作气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哦?”他微挑起眉,有几分意外她真说出口了。“那就走吧。”
“走?”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睇着他走在前头,忍不住问道:“你要同我一道去?”
他愿意放过她,已经够叫她惊奇和意外了,怎么他居然是打着同她一道走的主意?工房里头无趣得很,伙计们忙进忙出的,没人有空招呼他的,他去那儿做啥?
倘若他只是好奇想观摩工房作业,倒还无碍,但若是又扰她得无法工作,岂不等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怎么,我不能去?”他懒懒地回眼睇着她。
哼,他留在狄府的目的,便是为了欺负她,倘若她独自上工房去,他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再者,她这么一说,他不禁想起了菩萨笔。
既然她要上工房,他不如顺便到铺子里去找找,说不准真让他给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是可以,只是不是很方便。”她嗫嚅地道。
“有什么不方便?”闻言,他不禁回身逼近她,一双勾人的大眼微玻稹�
“那是……”不不不、不要突然逼近她,她会说不出话来的。
“嗯?”他刻意压低了嗓音。
“我、很忙,没、没法子招呼你。”不要再逼近了,她的胸口好难过啊!心好似快要窜出胸口般的难受呀。
“忙?”他挑起眉,哼笑着。“倒是说说你要忙什么。”
“我、我要整理兽毛,还要抽空替人写帖子。”她会很忙很忙,而且会一忙数天,说不准连同他打声招呼的闲暇都没有。
“写帖子?”闻言,他不禁讪笑道:“你会写帖子?”
哇哇,当年的胆小鬼女娃儿,如今成了能替人写帖子的女文人了,真是叫他小生怕怕啊。
“不、不就是写帖子?”干么好似瞧着珍禽异兽地看她?
“那可真是了得哩!”勾斜的唇角毫不客气地流露戏谑笑意。“当年只会拿树枝在黄土上头东撇西划的丫头,如今成就非凡呢。”
闻言,她不禁敛下眼。她可没忘了,那时,他还故意抹去她的字哩。
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坏心眼的人,怎会老是将心思给打在如何欺负她的上头?
而她,怎会连一点点反驳他、斥责他的勇气都没有?
“走吧,让我瞧瞧你究竟是怎厮的风光。”他大剌剌地牵住她的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着,压根儿不管他人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人。
“你、你放手啦。”街上这么多人,他不会没瞧见吧。
尽管垂下水眸,她依旧可以感觉到路人投来的炽热目光,而她也明白,其实他们不光只是因为他放肆的举动,主要还是叫他那张过份俊尔的脸蛋给吸引了目光。
微抬眼,以眼角余光偷觑他,却见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怡然自得得很,说穿了,他脑袋里头想的好像只有他自个儿,其他人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算是嚣张自我吧。也对,毕竟他的家世也算显赫,皮相确实也相当赏心悦目,易惹人目光,会叫他的性子变得如此恶劣,似乎亦是无可厚非。
光是站在他身旁,她都快觉得自惭形秽了。
“我要是不牵着你,就得要老是回头找你,你不觉得烦,我还觉得腻极了。”他一派慵懒的啐道。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她,然抬眼一瞧,他偏又是笑着。
她微偏螓首,摇了摇。唉,眼前这个叫她又骇又怕,却又老想要偷瞧他两眼的男人,她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第四章
这真是她的书法?
到铺子,踩过穿堂厅,来到工房旁的书房,慕容悠挑起浓眉,直瞅着挂满墙面的帖子,忍不住发出赞赏声。
行书瞧来,爽朗有神,颇具气韵,至于隶书,瘦劲锋利,铿锵有劲,楷书嘛,却又显得圆润清秀、优雅妩媚,然而,挂在一旁的草书,有若疾风暴雨、变化无常,又带了些许疯颠。
这里头的帖子,应该不是全都出自于她的手吧?
可是,瞧她的模样,却又挺像是一回事。
回眸睇着她正准备着文房四宝,一边笔架上头排满各式的笔,叫他双眼不由为之一亮。
走向前,随意抓下一支笔。
“这是什么?”
她抬眼一瞧,微蹙眉,“笔啊。”这人怎可能连笔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妨碍她工作而已吧。
慕容悠不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岂会不知道这是笔?我是问你这是什么笔?”真是够了,未免把他瞧得太笨了。
“狼毫。”不理睬他,她忙将帖子铺好,准备下笔。
闻言,他不由翻了翻白眼。“我问你材质啊!”她该不会是故意要他的吧?
“狼毛啊。”
“我……”暗吸了口气,缓了缓气息,他才晃着笔说道:“我是问你笔管的材质。”蠢丫头!
“哦。”说清楚啊,要不,她怎么知道。“那是螺细。”
“螺细?挺特别的。”果真是笔庄啊,什么样材质的笔管都有,倘若问她菩萨笔,不知道她是否听过。
“螺细在这几年倒也算是多见的了,较为珍贵的,该是每年点选入宫的金、银、瓷、玉、玳瑁之类的。”她边说边拿起她最习惯使用的水玉麝毛笔,沾了些许的墨,缓缓下笔。
不管他了,先将帖子弄好,待会儿再去处理兽毛,只希望他不会再扰她,乖乖地窝在一旁。
“心良,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一种笔?”他在笔架上头随意地挑着笔,睇着各式特别的笔,不但材质特别,就连雕工都颇具匠心。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半点回应,他不禁抬眼探去,瞧她正聚精会神地下笔,其神态专注有神,一双水眸眨也不眨地落在纸面上,他凑过去一瞧,只瞧字迹龙飞凤舞,却又不失风雅。
唷,还真是出自于她的手哩,一个动不动就爱掉泪的泪娃娃,一动起笔来毫不马虎,笔锋刚劲有力,还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知怎地:心头有点不舒坦。
她不该是恁地了得,她该要再娇柔一点,最好是他随便一逗便掉泪,慌张得无所适从,眼前她这心无旁骛、八风不动的神态,倒是叫他见了有些生厌,忍不住兴起想要捉弄她的恶念。
长睫微敛,掩去眸底乍生的精光,他的手一探,指尖夹上她正在落笔的纸角,用力一拉。
“啊!”
正准备一气呵成的狄心良,不禁有点傻眼地睇着空无一物的案桌,不,是叫她狠狠地划上一笔的案桌……纸哩?
正狐疑着,耳边却传来他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猛地抬眼,睇着他手里拿着已叫他给毁了的帖子,不禁敢怒不敢言地扁起嘴来,不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该要明白她正在忙正经事的。
“我在问你话啊,丫头。”他没好气地道,将已经没用的帖子丢到一旁。
“可是……”她的目光直停留在帖子上。
“我在问你是否听过一种笔。”谁要她如此大胆地漠视他的存在!
“什么笔啊?”
就算他真是有事要问她,好歹也等她把手头上的工作完成再问嘛。
“就是要问你知不知道菩……”
话到一半,外头咱咱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没一会儿,随即有人一脚踹开门板。
他懒懒地抬眼探去,见着一个极为碍眼的男人,不由分说地走向她,好似英雄般地挡在她面前。
哼,是狗熊吧!
他随手自身旁的柜子上头拿了个小纸镇,往那个男人身上砸,马上听到他鬼哭似的哀嚎。
“哎呀!”
“褚大哥,你、你怎么了?”在旁吓得一愣一愣的她,见褚远突地弯下身子,不禁跟着蹲下身子。
“没、没事。”他咬牙忍着痛楚,表情狰狞。
“你怎么会来了?”还突地踹开门,吓得她三魂七魄都快散了。
“我听铺子里的伙计说,有个男人跟着你一道到工房,而我跑进工房后,工人们又说,你上书房了,所以,我……”多怕呀,就怕一个不注意,他盯了好久的一块肉就要叫外地来的狗儿给叼走了。
“有什么事吗?”她不解地开口。
“是没什么事,只不过近来不是工房正忙之时吗?”见她疑惑地点了点头,他咽了咽口水,才道:“可你却一直都没有来,我有些担心,结果今儿个一来,便带了个男人来……”
偷偷地将视线往那头探去,见着一双不怀好意的黑眸,他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就怕待会儿又有什么鬼东西砸上来。
狄心良偷觑了慕容悠一眼,瞧他神色不善,不禁道:“他是我爹的旧识,不过是路过这儿,进来探探罢了。”
“哦,是这样子。”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无法安心,毕竟防备心极重的狄心良甚少会单独与男人共处一室的。
“心良,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能在这当头还瞒着外头的人哪。”慕容悠敛下长睫,眸底微现狡黠精光。
“嗄?”瞒?她瞒谁了?
“狄姑娘,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她怎么会知道?她连他到底在胡什么都不清楚了,又能告诉他什么?
“心良,总不能因为世伯不在了,你就想要否认咱们的婚约吧。”睇着她有些慌乱、傻气的模样,他心里正乐着。
“什么?”婚约?
“可不是,要不,你以为我真有那般空闲的一路玩到徐州来?”唷,恼了?有趣,他还想知道她究竟会有什么的表情。
“我和你?”不是的吧?什么时候的事?
一开始他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怎会现下又突地换了个说词?
“狄姑娘,你和他有婚约?怎么会这样?”褚远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狄心良没好气地推开他,大步走到慕容悠面前。“你、你究竟是在胡说什么?我、我何时与你有了婚约?”尽管断断续续,但她仍努力地连结成句。
这人为何突地在这当头胡说八道?
他该要明白兹事体大,她的清白可不是能叫他胡乱放在嘴上糟蹋的;她知道他向来喜爱捉弄她,但这一回,他可是玩得过火了。
“欸?我不是早说了吗?”他佯装愕然。
“哪、哪有?”她气得直跺脚。
才不是这样子的,可为何他撒起谎来竟是如此的脸不红、气不喘,好似真有过这么一回事。他肯定是故意的,想要叫她发慌,所以才会故意在他人面前如此捉弄她。
“欸,咱们都是这样的交情了,倘若你不嫁与我,你还能嫁给谁?”语气倒是挺愕然的,然而抹在唇角的笑意却在在显示他的恶意。
“等等,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交情?
没有啊,她和他没有半点交情,甚至一点都不熟,只不过是被他欺负得很彻底罢了;就像眼前,他睁眼说瞎话,硬是要在旁人面前坏她名声一样。
但以往怎么欺她、捉弄她,她都可以得过且过,然而,清白岂能叫他随意败坏的?
“你要我在这人面前说吗?”迷人的黑眸睇向一旁傻愣得说不出话的褚远。
真是个碍眼的家伙,瞧见他与她这般亲密了,居然还不知道要赶紧滚远些……不过,也托他的福,叫他灵机一动,想到如此好玩的法子。
“你……”为何要故意把话说得这般暧昧,好似他和她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般。
“真要说?”他玻а坌Φ煤荀取�
眼角余光睇向一旁的褚远,他眸底的笑意不由更浓。
虽说他不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来头,但听他方才一席话,再傻也听得出他对她情有独钟;哼,这丫头倒是挺抢手的嘛,不过,说不准对方是看准了御笔庄的家世而来,压根儿不是为她倾倒。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急得直跳脚。
“你的胸前有一颗红痣。”他突道。
“嗄?”她不禁一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绝不可能知道这等事的!可他真是说中了,就算是用猜的,也不可能猜得这般准啊!
一旁的褚远更是吓得傻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就说了,这等私密的事,怎能在外人面前说呢?”见她如遭雷轰,他忍不住摀嘴偷笑。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愣愣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胸前有一颗红痣?
这种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的!
“娘子,你可不会傻得想要现下拉开衣襟印证吧?到时候要是有人举证历历,恶意坏你名声,相公我……会心疼的。”他唱作俱佳地道,睇着她恍神得厉害,捉弄起来更觉有趣,
嘿嘿,这事他可不是胡乱猜测的,而是他亲眼所见,尽管年代有些久远,他仍然记忆犹新。
“我不会坏了狄姑娘的名声,倒是你……”褚远瞪着他,尽管心里正恼,可还是故作镇定。“你既与狄姑娘有婚约在身,又何着在迎亲之前便坏她的清白?你这么做,才是真会坏了她的名声!”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哪有你这外人置喙的余地?”他勾唇哂笑。
唷,好个称职的外人啊,居然硬是要替她出一口气,敢情真是为她死心塌地的爱慕者?但他偏不如他的意。
就不信在听了这一番说词之后,他还想再追求她。
这般生趣的玩意儿,可是不多见,岂能随便拱手让人?毕竟,他识得她,可是在他之前呢。
“我……”褚远咬牙,拱了拱手。“我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瞅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狄心良,而后才悻然离开。
霎时,书房里头静默无声,慕容悠挑起浓眉直瞅着傻愣在一旁的狄心良,见她手里还提着笔,潋滥的水眸染上一层红雾,嘴里还不断地念念有词,他不禁走向前,微俯下身子睇她。
“娘子?”
冷不防的,一记赤辣的巴掌毫无预警地甩向他,叫他不禁有些愕然,难以置信她竟敢掴他耳光!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紧握粉拳地怒瞪着他,莹亮的泪水蓦地滚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胸前有红痣?但是即使知道,你也不能这般口无遮拦,你这么做,会……会坏了我清白的!”
话到一半,她已经气得泣不成声,泪水决堤似地滚落。
慕容悠傻眼地瞪着她,大手抚上烧烫的颊。他还未同她问罪那人是打哪来的,她倒是先哭成个泪人儿了?
啧,她以为哭了,他便不同她计较吗?
他长这么大,连他爹都未曾动手打过他,她竟然如此地大胆!恼意油然而生,然而一瞅见她泪流下止的模样,他不禁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不过是说说罢了,谁会当真?”
不就是小时候不小心瞧见的?那扁平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