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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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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白心中抨然一跳,猛地张开眼来,只见月光树荫匝地,枝内簌然的窗棂之外,有如惊鸿掠人一条黑色人影来。
  他目光虽快,似乎还跟不上这人影的那种不可企及的速度,他只觉自己的目光方自一瞬,这条人影已站在他的床前。
  那四条劲装大汉口中短低惊呼一声,劳齐顿住脚步,弯下腰去,十分恭敬地行了一札,弯下去的身形,久久都未站直。
  那倔傲少年的目光,此时由屋顶移下,徽一皱眉,前行两步,对那来人道:“你来干什么?”
  语声虽不和悦,却也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样子。
  展白心中不禁大奇:“这人是谁?怎地这四条彪形健壮的汉子,竟会对她如此恭谨?”
  这黑衣人影背床而立,展白虽然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从她那被一袭柔软的黑丝衣裳紧紧裹佐的纲娜背影上,却已知道这另形如电的人影,竟然是个女子。
  “难道她就是那神秘而高贵的中年美妇?”
  展白目光转处,却见这女子纤腰仅容一握,体态如柳,千缕青丝,挽着一个拘谨的发留,斜斜垂下的双手,更是其白如玉,无论从何处去看,都和那中年美妇不尽相同,于是他心中更加疑惑,只觉不但那中年美妇、这倔傲少年、以及像惊鸿般突地掠来的黑衣女子的来历不可思议,即连这郁郁苍苍、深沉宽阔的庭院里,似乎也包含着一些秘密。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将这问题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再次闪电般寻思一遍。
  “是武林世家?抑或是豪富巨宅?甚或是公侯府邸呢?”
  却见这黑衫女子,除了那一双斜垂下的玉手,保持着一个美妙的弧度之外,全身笔直地站在床前,连一丝动弹都没有,展白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却不禁在心中勾描出一个冷静、倔傲而高贵美艳如花的轮廓来。☆她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只是静静地与那倔傲少年面对而立。
  刹那之间,春日温暖而飞扬的空气,便生像是使然为之冻凝住了一般,那四条劲装彪形壮汉缓缓指起头来,各自对望一眼,暗中移动着脚步,似想倒退着走出这间房子。
  哪知他们的脚步方自移动了三两步,那黑衣女子却又娇叱道:“站住!”
  吨声方落,这四条大汉的身形,便如维斯应地为之停顿。
  只听这黑衣女子又道:“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声音虽然娇柔,竟然亦是森冷而严肃的,与她那阿娜而曼妙的身躯大不相称。
  展白暗中一叹,忖道:“怎地又是这种腔调!”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停地在这黑衣女子、倔傲少年,以及那四条劲袋彪形大汉的身上掠过,只见这四条汉于畏怯地抬起头来,望了黑衣女子一眼,便又极快地垂下头去,答道:“刚才公子爷吩咐小的们将这位相公抬出去,是以——”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缓缓道:“你们倒听话得很。”
  展白目光回到她的背影上,只见她蝶首微微转动一下,目又凝注到那倔傲少年面目之上,冷冷问道:“是你叫他们把人抬出去的吗?”
  那倔傲少年轻轻一皱眉头,道:“要你来管什么闲事,难道叫人将一个不相识的人从我床上抬走,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不成?”
  说着转身低哼一声,向那四条大汉微一瞪目,这四条大汉只满含惊恐、畏惧之色的眼睛,一会儿望据傲少年,一会儿又望向这黑衣女子,张口欲言,举步又止,不知怎样才好。
  却听这黑衣女子又冷然说道:“亏你还算是武林中久以聪明智计著名的人物!哼,我看你的脑筋,倒也有限得很,你难道不会想一想,这少年若是没有来历,又怎会跑到这里来养伤?难道家里的人都死了不成?”
  那据傲少年冷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四条彪壮大汉的身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看你们还是死了好了,像你们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哼哼,真是——”
  那黑衣女子纤腰突地一晃,脚步未见移动,阿娜的身躯却已逼到倨傲少年面前,冷叱道:“你在说谁?可要说清楚些!”
  身形虽已移动,却仍然是背对展白。
  那倔傲少年眼角一扬,接口道:“你如此紧张作甚?难道我说的是你?”
  黑衣少女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武林中成名露脸的大英雄、大豪态了,怎会把我这个姐姐欲在眼里?可是…—哼,难道连妈妈也都不在你眼下了吗?”
  倔傲少年神色一动,突地回过头来,道:“啊!这陌生少年,难道是她老人家送到我这里来养伤的?”
  目光一转,越过黑衣少女的肩头,凝注到展白的身上,展白此刻心中才告恍然。“原来这倔傲少中竟是那中年美妇的儿子。”
  想到她在对自己说话之时的忧郁神情,又自忖道:“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忧郁的神态呢?按理说,她不该如此忧郁的呀!她言语之中,像是对自己的儿子失望得很,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如今她的儿子不仅年轻英俊,并且又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而我呢?……”
  想到自己,他不禁暗中长叹一声,什么事也不敢再想下去。柔软华丽的被褥,使得他有如睡在云堆中一般舒适,但这倔傲少年目光中的轻蔑与森冷,却又使他有如置身寒冰。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倒转头避开这少年的目光,却听那黑衣少女又道:“若不是她老人家,还有谁敢把人带入你这房……”语声突地一顿。展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接着便听到一阵清脆的掌声,心中不禁大奇,定睛望去,那四条劲装大汉,此时正并排站在门口,同用双手捧着面颊,脸上俱是一片茫然中惊惧的神色;那倔傲少年,目光之中满含怒意,却望在那又复背床而立的黑衣少女身上。
  展白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方才那刹那之间,难道她已在这四条大汉的面颊之上,各各击了两掌?”须知他自己亦是有武功之人,对武功一途,亦颇下过苦功,此刻见了这黑衣女子的武功,心中不禁大感惊骇,知道若拿自己苦练十数寒暑的功夫来和人家一比,真有如皓月下的一点萤光而已。
  只见那倔傲少年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那少女身上,良久良久,方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他们是谁的手下?”黑衣女子冷冷道:“除了名满天下的‘凌风公于’慕容承业之外,还有谁配当得起他们的主人?”始终在留意着他们谈话的展白,此时心中骇然一震:“原来这少年竟是武林四公子中最无情的‘凌风公子’。”他虽是初入江湖,但“武林四公子”名传天下,乃是当今江湖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你若对个稍稍涉足武林的汉子念一句:“安乐风流。”他便立刻可以接着念道:“飘零端方,凌风无情,样麟热肠。”因为这四句流传江湖的口语,正是描述这“武林四公子”为人的特色的。
  第六章 请说你的身世
  展白心念转处,目光凝注在这“凌风公子”的身上,见他虽是怒极,但神色却仍然木无表情,不禁暗自感叹一声,忖道:“凌风公子无情客,无情最是凌风人,人道江湖传言难以听信,但此刻看来,虽不能尽情,却也并非全不可信的呢。”
  却见这“凌风公子”薄削的嘴唇,轻轻一撇,目光瞬也不瞬地在那黑衣女子面上凝注半晌,突地冷冷一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非但我的房间,我自己不能安排,竞连我的手下,都要劳动你来替我教训了,好,好——”冷笑连连,衣袖一拂,竞自转身向门外走去,那四条大汉楞了一楞,各自踌躇地望了那黑衫女子一眼,面目之上,满是进退维谷的尴尬之态。
  展白深深为这四条看来勇敢剽悍,其实却又如此怯懦的汉子悲哀,他无法了解世上生具奴才之性的人,怎会如此之多。
  他目光又缓缓转到那黑衣女子的背影上,只见她阿娜多姿的身躯。此刻起了—阵微微的颤抖,仿佛微风中的柳丝一样,愣在那里,良久良久,突地幽幽长叹一声,春葱般的手掌轻轻向那四条满面恐慌的大汉一挥,宽大的衣袖,飘飘落了下来,一面缓缓说道:“公子走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四条大汉如获大赦,齐齐恭身答应一声,缓缓退出门外,转身匆忙地走了。
  这间幽静清雅的橙室,便又恢复原来的清静,睡在床上的展白,暗中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不安之意,却仍不能因之尽消。因为他此刻伤病方感稍愈,但体力未复,仍是虚弱无比,对任何事的发生,他都没有应变之力,而他此刻的存身之地,却又是如此的不安定,他自知随时都有遭受别人羞辱的危险,这是一个生性倔强高傲之人所最难以忍受的事。
  但无论如何,他对这黑衣女子,却是无比感激的,他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够将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
  哪知这黑衣女子突又长叹一声,似乎颇为忧郁地说道:“舍弟无知,不知做人之道,还请相公原谅他的狂妄才好。”
  语声是那么忧郁,使得展白不禁为之想起那中年美妇,因为她们说话的声音,竟是如此相似,而她忧郁的语声之中,却又含蕴着那么多的温柔,就像是宜人的春风一般,使得展白心中因方才的屈辱而受到的创伤,都为之平复起来。
  他讷讷地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那“凌风公于”虽然狂妄,但自己无论如何总是睡在人家的床上,应该请求原谅的,也该是自己而不是他呀!
  于是,他又暗中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这黑衣女子的背影,道:“小可飘泊孤零,一无所成……唉,姑娘如此对待于我,已使小可感激不尽,若再说这样的话,那小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他前面所说的两句话,本是心中自怨自艾、自责自惭的感觉,说了两句,忽然觉得自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甚是不妥,便改变了语气,但心中却仍不禁暗暗谴责着自己:“怎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哪知这黑衣女子听了他的话,却又幽幽长叹一声,喃喃低语着道:“孤零飘泊……孤零飘泊又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的,总比困于樊笼之中要好得多了吧。”语气中的自怨自艾之意,竟似比展白还要浓厚十倍。
  展白不禁一楞,暗自时道,“她生于如此豪富之家,平日养尊处优,只要她说一句话,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争着去做,怎地言词之中却又如此哀伤幽怨?”
  他又想起那中年美妇的怨艾之色,似乎在这样华丽深沉的庭院中,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心事,而每个人的心事都是极不快活的,只是她们的心事究竟是什么,他却极难猜测出来而已。
  他心中正在感慨丛生,却见这黑衣少女柳腰轻轻一摆,竞自缓缓转过身来,展白心头一跳,不能自禁地将目光望向她面目之他的目光立刻凝结在她的面上了,几乎再也无法移动一下。
  他虽然拙于言词,却是极为聪慧之人,但是他此刻纵然用尽自己的智力思索,却也无法想出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眼中所见到的面容。
  使他无法了解的,却是这全身黑衣的女子,面上竞亦蒙了一方黑纱,将她的樱唇和鼻端一齐掩住,但是黑纱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却是展白平生从未睹见的美丽,美丽得将这方平凡的黑纱,都映成一片眩目而神秘的光采。
  她秋波淡淡向展白的身上一扫,眼波中那亮,像是残春中的阳光,使得展白心中一烫,突然觉得天地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这种感觉是展白平生未有过的,他虽然暗自镇摄着心神,想将自己目光收转,但是他的目光却像是寂寞的游子突然寻得一个温暖的家室,留恋地停留在她面上,无法移动。
  两人目光相对,那黑衣女子突地垂下头击,良久方始抬头,目光都又和展白的遇在一处。
  又是一阵无育的沉默。展白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却是这黑衣少女的目光渐渐黯淡,目光中的忧郁之色,也越发重了,她突又柳腰一动,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门边。
  展白心中一凛刹那之间,自责自惭之念又复大作,暗恨自己怎地如此孟浪,又暗恨自己方才怎会生出那种奇异的感觉。
  哪知这少女走到门边,脚步突地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晕过去了好多天,此刻身子一定虚弱得很,等一会我叫人送些东西来——”语声微顿,又道:“但是你却用不着谢我,这一切事都是有人托我做的,我不过是看他的面子而已。”语声未落,罗袖微拂,惊鸿般掠了出去。
  她前面几句话说得本来温柔无比,但语声一顿之后,却立刻变成冷冰冰的语气,这前后几句话让人听来,竞像不是一个人说的。
  展白目送她背影消失,却只觉室中仿佛飘散着她身上的淡淡幽香,眼前还浮着她阿娜的身影,而最后的几句话,也仍然在耳边荡漾着,就又生像是一枝冰冷的箭,由他的耳中刺人心里。
  于是他苦恼地拾起手来,扯动着自己头上的乱发,手臂虽仍痛苦,却抵不上他心中的痛苦,“这女子虽然有恩于我,却与我毫无瓜葛,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人,她如此对我,已是极留情面的了,戮又何必为这种事苦恼?”
  他虽然暗中如此思讨,但不知怎地,心里却仍然放不下此事。
  他似乎觉得世上所有人对他的轻蔑,都比不上这黑衣女子对他的冷淡更令他难受,一面又不禁暗暗寻思:“她说:看他的面子,‘他’又是谁呢?怎地会将这种事托她做,而她也答应了?那么,他们之间……”他痛苦地扯动自己的头发……
  门外忽地轻咳一声,悄然走入一个青农小婢,手里捧着一只碧玉茶盘,盘上放着一只碧玉盖碗,袅袅婷婷地走到展白身前,莲足轻错,微一裣衽,轻轻道:“请公子用汤!”说着,纤手动处,已将盖碗掀开。
  展白只觉满室清香扑面而来,心中还未及多作思索,这青衣小婢便又将盖碗捧到他面前,一面又从盘中取了个碧玉汤匙,一匙匙地将碗中参溺,喂入展白嘴里。
  展白茫然吃完了它,神气蓦觉一旺,但心里却更感难受,自己此刻真有如在接受着别人的施舍一样,而施舍自己的对象,却完全是为着另一个人的面子,而自己竞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便恨不得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目光转处,却见门口又有人影微微一闪,接着便有一声轻脆的娇笑从门外传来,四周的静寂,似乎全都被它划开。
  但展白此刻的心情,却是极不适宜承受这种笑声的。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只见门外又已悄然走进一个阿娜的身影,手里竟又是端着一个青玉茶盘,盘上又是一只青玉盖碗。这身材阿娜的妙龄少女,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扶着纤腰,莲步依依,体态婚婶,像是柳丝似的,被微笑吹了进来。
  展白此刻转过头去,这少女轻轻一笑,柔声阿道:“公子,你可要吃些东西?呀——你已有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哩。”
  她说话的声音这么娇柔,每句话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就像是月夜之下远方飘来的青玉萧声,箫声虽止,余音却久久不歇。
  但是这娇柔的语声听进展白的耳里,他紧皱着的双眉,却皱得更深了,他甚至觉得这娇柔的语声只不过是用来挪揄讥笑自己——“公子……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不由暗“哼”一声,忖道:“施舍,又是施舍!”于是他大声叫了起来:“端出去,端出去。”
  这妙龄少女脚步巳停在他的床前,此刻不禁为之一征,道:“你这是干什么?”语声竟仍然是娇柔的。
  展白暗叹一声,心中突又觉得有些歉愧,无论如何,人家对自己总是一番好意,自已如此相待,岂非太过无礼。不禁说道:“多谢姑娘的好意,不过——你还是端出去好了。”他语气虽巳和缓得多,但头却仍未转回,只希望自己回过头来的时候,房中又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么,他便能静静地思索一下。哪知道少女却又娇笑一声,道:“你不想吃东西就算了,干吗这么凶呀!人家费了好多心思,全心全意地帮了你这一次忙,你……你现在却要叫人家出去。”
  这几句话说得展白为之一怔,回过头来,只见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一身锦衣,云鬓高挽,神态虽然娇俏之中,却又流露出一种清雅高贵之气。
  这少女秋波一转,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脸上,突又娇笑道:“说真的,你对我这么凶,真是不应该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的忙,惹了多少麻烦?你呀……你真是不知好歹。”
  纤腰一扭,将手中的玉盘,放到展白床头的小几之上,自己的身躯,却轻轻坐到展白床侧,接着道:“来,我喂你吃东西,你要是生了气,尽管气,可别把自己气坏了,饿坏了肚子,那我可不答应!”展白呆呆地望着这少女,心里更加迷惑,他不用费心思索,便知道自己和这少女根本连面都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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