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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她想让这场雪把自己埋葬。
这时有个警察走过来,是来疏导交通堵塞的,严厉地吼道:“喂,你没事吧?”
她茫然地摇摇头,就当警察要蹲下来扶她时,却听到一辆轻摩由远及近的声音。
警察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小麦继续躺在地上,在愈下愈大的雪幕之间,在早早亮起的路灯之下,看见一个黑色的骑士,飞驰到自己的身边,就像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
他来了。
小麦看到那双长长的腿,靠近自己半蹲下来。
然后,她看到一张脱下头盔的脸——被她遗忘了十年,也悄悄储存了十年的脸。
黑夜提前降临,看不清秋收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双手,抱起了躺在地上的小麦,将她稳稳地放到轻摩旁边。她搭住秋收宽阔的肩膀,本能地跨到轻摩后座上,如同坐上十年前的自行车书包架。
警察以及围观的人们,措手不及地看着这一幕发生,看着秋收戴上头盔,发动车子呼啸着离去——此刻,交通广播电台的女主播,欣喜地告诉听众,这条路的交通堵塞解除了。
郊外的黑夜,荒野的道路,狂风与大雪,骑士与美女。
小麦侧脸靠着他的肩膀,将整个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双手绕过他的腰抱在一起,似乎就要这样与他融为一体,永远飞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黑色长发,沾着刚落下的白雪,透着溶化了的雪水,带着轻摩体内的汽油味,飘扬在2010上海冬夜。
第十九章
雪夜。
小麦满足地闭着眼睛,坐在轻摩后面回到市区。这是五角场的外围,附近有几所著名大学,街上逛着不少准备过圣诞的大学生。轻摩转进一个居民小区,并不比古飞住的地方好到哪里去,秋收在一个楼道前停了下来。
她重新睁开眼睛,仍然拉住他不肯放手,她怕像从前一样,一旦把手放开,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楼梯昏暗的灯光下,照出秋收平静的表情,他带着小麦走到四楼,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门。
这里才是秋收住的地方,要比古飞那里干净了许多,房屋装修也是中规中矩,风格竟和小麦家里差不多。客厅摆着沙发和电视机,还有个看似很久没用过的餐桌。这是个两室两厅的单元,还有个房间是朝北的书房,却一字排开三台电脑——这是开淘宝店吃饭的家伙,大概同时开几个电脑方便客服吧。她没看到其他值钱的东西,家具和摆设估计都是房东留下的。
小麦回头埋在他的怀里说:“你的‘魔女区’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住得更好一些?”
“月租两千,我觉得已经住得很好了。”秋收温柔地搂着她的头发,就像摸着自己养的小宠物,“你有没有跟十几个人合住在一个单元里?有没有试过住在违章搭建的临时房里?有没有在夏天的大桥底下过过夜?有没有躺在火车站的人行通道里?”
“别说了!”小麦心疼地封住他的嘴巴,“我知道那么多年来,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这些全是我的不好,我应该把你照顾好的,这是我的责任!”
“没关系,这些苦并不算什么。”
她明白他的意思——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毁灭他的苦难。
“是,我知道没办法弥补你受到的伤害,但是未来可以变得更好,可以住在更好的房子,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一起来!”
“更好的生活?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在淘宝网上开店,苦心经营‘魔女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找到杀死我妈妈的凶手,并且替她复仇!”
“你找到凶手了?”
秋收却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睛。
“听着,我不在乎凶手是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小麦,那么多年过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黑夜里的雪渐渐积起来,“其实,我早已经原谅你了。”
“不,这还不够,你必须要知道一切!”
说罢,她从包里掏出了钱灵的日记本。
秋收疑惑地接过日记本,坐到沙发上小心地翻看。
她的心底也在乱跳,紧张地说了一句:“你可以直接翻到2000年6月下旬。”
五分钟后,秋收缓缓地合上日记本,将头埋到自己的膝盖之间,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在女人的面前流泪。
可是,无论他怎么控制情绪,都不能制止自己很快就痛哭流涕。
小麦温柔地抱住他的身体,在耳边安慰:“这就是命运,我们都不能埋怨任何人!”
他痛哭了数分钟,红着眼圈站起来:“我恨了你那么多年,却恨错了对象!其实,我并不恨那张纸条,也不恨你要和我分手,甚至都不恨你把我关在地下。我恨的是那件事导致的后果——我的父亲,在那个大雨的夜晚,为了找我而被卡车撞死,他才是最无辜的人!”
秋收的眼泪已经停止,小麦的泪水却涌了出来:“你知道吗?当我高考结束以后,我又到学校对面来找你,可你已经消失了。”
她重新打开从泥土里挖出的钱灵的日记本,抽出十年前秋收写给她的小纸条——
〖我心里难受你〗
秋收看着十年前自己写下的字,怅然若失:“我以为,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在乎的,我心里也难受你……只是,后来暂时遗忘了。”她躺在秋收怀中,抹去眼泪问:“秋收,你经过了太多太多的事,我想有些事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也许吧。”
“最近几个月,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但得不出真正的答案。”
“你想问什么?”
秋收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十八岁少年的眼睛,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阴霾。
“人生是什么?”
“我们生下来,然后又死掉。”
他淡淡地说出答案,就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浅浅地微笑一下。
小麦没想到如此复杂的问题,却得到一个如此简单的答案?她皱着眉头思量片刻,觉得这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她也给了秋收一个浅浅的微笑。两个人互相微笑着,似乎是十年来最放松的时刻。
“秋收,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1995年。”
田小麦变作了十八岁时的表情:“是啊,那年我们都只有十三岁,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
“那天,在我妈妈死后,我已无家可归,你爸爸带我住到你家里。”
“我想起来了!对不起,那天我对你非常冷淡,我真后悔!为什么那时候不对你好一些?”
“没关系,因为那时候你看不起我。”他早已不再介意了,摸着她的嘴唇,“在这座城市里,从没有人看得起我。后来,除了你。”
其实,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早已经化为幽灵。
“对不起!”她又一次控制不住泪水,抬头却看到墙上挂着的木吉它,“这就是当年你为我弹过的那把?”
“是啊。”他站起来抚摸老旧的木头表面,多年来保养得还不错,“当我最穷苦潦倒的时候,这是我身上最后珍贵的东西,就算穷得连包子都买不起,我也舍不得卖掉它。”
“你再为我弹唱一首歌吧。”
她想,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秋收摘下吉它:“想听哪一首?”
“就弹十八岁那年,当我们被分开以后,你在学校的围墙外弹的那首歌。”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凌晨声嘶力竭的歌声,以及随后遭到的殴打,全都涌上了内心及身体。稍稍调整了琴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拨出一串音符。
十年前的凌晨,小麦趴在女生寝室的窗台上,看不到黑夜里他弹吉它的样子。此刻,他就坐在她的面前,只弹给她一个人听。即便,再也无法挽回错失的十年,她仍然深深念着这首歌,念着这个唱歌的少年——如今是一个男人。
他的声线已改变许多,技术也有所进步,想必苦闷的时候一直在弹。唱到副歌部分,并未如当年那样吼起来,那是少年荷尔蒙的激情,如今他不需要火山似的爆发,只要像溪流一样源源不断。
“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它在远方等我,那里有天真的孩子,还有姑娘的酒窝……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叫我慢慢地走,海浪它总是一波波,不要停歇不回头……啦……啦……啦……”
第二十章
天,亮了。
雪。
再度乘着风势飘舞起来,漫天遍野地覆盖大地。
平安夜的雪。
今夜,大概许多年轻的恋人们,将会站在雪地里祈祷幸福。
但对于秋收来说,活到二十八岁,却从没享受过圣诞节——以前每到圣诞时节,就是工厂最忙碌的时刻,他总是被迫或自愿地不停加班。还记得去年今天,是“魔女区”订单最多的一天,人们都在购买各种特别的圣诞礼物。
踩着一地坚韧的白雪,缓缓穿过冬天的荒野。十年前这片广阔破旧的工厂,已被各种建筑挤压殆尽,只剩这座最后的废墟,如同即将被爆破的暗堡。
他不知道小麦是否醒了?是否还在重温昨晚的欢愉?但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一粒雪,轻轻落到他的眼里,又迅速地溶化,像泪水一样淌下来。
转入那间残破的厂房,走下地道,再度将耳朵贴在“舱门”上。
这道囚禁过他三天三夜的“舱门”,永远改变了他的命运的“舱门”。
“舱门”里才是真正的魔女区。
门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不是十年前留下的回声,而是此时此刻从舱门里响起的。
魔女区里有人?
然而,秋收丝毫都不惊讶,反而陷入了回忆之中,比如那条神秘的紫色丝巾。
但在他的记忆里,不仅仅只有这条丝巾。
一年前,“魔女区”网店经营已初具规模,积攒起了一笔不小的积蓄,足够在上海买半套房子了。秋收想起了留在老家的外婆——世界上他最后的亲人。
于是,他与春运回家的民工们一同,坐上开往大西北的火车,带着一张二十万元的银行卡,时隔八年回到黄土地里的小县城。秋收没有故意伪装自己,这些年来他的形象已大为改变,就像经历过数年监狱生涯的基督山伯爵,即便回到少年时的玩伴们跟前,也再没有人认得出他了。当他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早已布满了尘土,只待拆迁队来把它送入坟墓。
外婆已在两年前离世了。
秋收又找到了外婆的坟墓,就在郊外一片荒凉的田野深处,爸爸妈妈的坟墓也埋在那里。
他趴在外婆的坟前哭了很久,又跪在父亲母亲的墓碑前,平静地说——
“妈妈,我会亲手抓住杀害你的凶手,然后亲手杀了他,我发誓。”
“爸爸,我也会为你报仇的。”
说罢,原本晴朗的天空下骤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痴痴地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就像眼前埋葬在墓碑中的人们,也像是他自己被毁灭了的人生。
秋收顶着大雪回到县城,他还想再看出生长大的老宅最后一眼。满地积雪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轻松地越过几乎倒塌的院墙,打开早已腐烂的窗户,进入布满陈腐的屋中,这个寂静的世界如同冰窖,大概外婆身处的墓穴里也没有这么冷吧?
自从外婆离世以后,老宅就再也没有了人,不时有梁上君子光顾这里,把所有能搬的能拿的都偷光了,就连父母结婚时的大木床,也被邻居拆散掉当作冬天的柴火烧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大木箱子,那是妈妈结婚时几乎唯一的嫁妆。因为实在太过于沉重,没有人能单独把它搬走,方才幸运地等到了少主人归来。
木箱上的大锁早已锈死,秋收找了一把铁铲,费劲全力才把锁打开。翻开沉重的箱盖,里头全是以前的旧衣服,其中大部分都属于妈妈——看款式都是80年代的,在秋收童年的记忆里,妈妈是个爱漂亮爱打扮的女人,即便在这偏远的小县城,也被大家当作明星看待。人们都说秋收的爸爸虽然老实巴交,却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秋收的双手微微颤抖,轻轻翻着妈妈穿过的衣服,好像还在抚摸二十年前妈妈的身体,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冰凉的身体。
妈妈,应该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就在这个古老箱子的最底下,他看到了一条丝巾。
紫色的丝巾。
第二十一章
2010年12月24日。
田小麦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的晨曦,倾泻在长长的睫毛上。她温柔地转过头去,却发现枕边人再次消失,记忆中最幸福的一个夜晚,就以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了。
当她彻底清醒,开始大声呼唤秋收,着急地打开每个房间,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已是上午九点,她给秋收打电话,却发现他已关机。
于是,她狂乱地给秋收发了一条短信——
“为什么?你又一次离去?为什么?不给我与你一起醒来的机会?为什么?不给我每天早上将你吻醒的机会?”
打开窗户才发现满地积雪,就像儿时见过的大雪天,白茫茫一片铺满地面与屋顶,仿佛世界瞬间变得不真实了。她呼吸着窗外寒冷的空气,一团团热气消散在风中,真想与他手挽着手,踏过茫茫雪地,消失在沉沉雪夜。
她耐心地替秋收整理房间,将每样东西整齐摆好。打开衣橱看他的衣服,几乎全是单调的颜色,廉价的牌子,完全不是“魔女区”里卖的那些。不过,她没看到女人的东西,可以放心他是真正的单身。小麦打开他的冰箱,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十几包方便面,这个习惯倒与她相同。她取出一包面到厨房煮起来,以后她会努力学习烧菜,每晚都让他有好胃口。吃完早餐,她倒在铺好的床上,想象未来的二人世界——还要等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几个月?几年?还是,下辈子?
小麦打开他的电脑上网,去天涯娱乐八卦或晋江耽美闲情,是她除了网购外的最大爱好。
还没打开网页,她先看到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叫“客户照片”。好奇地点开来,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几张脸还有些眼熟——其中一张竟是钱灵的照片!
就在钱灵租住的房子门口,刚好出门的样子,一看就是在马路对面偷拍的。更多的照片却是田小麦自己,大部分都在她家楼下,有她疲倦下班回家的照片,也有她匆忙出门坐进老丁的出租车。
没错,他早就掌握了小麦的情况,也知道小麦是淘宝控的宅女,这个通过淘宝网来人肉搜索不难。同时,秋收也掌握了钱灵的情况,他通过某种方式让钱灵知道了“魔女区”,很容易就让她上瘾了。他的买家里有80%都对“魔女区”有不同程度的心理依赖,而只有钱灵可能影响到小麦。这就是他的精心设计,总有机会通过钱灵的介绍,让小麦来到“魔女区”。
而他也相信,那款紫色的神秘丝巾,就是对田小麦最好的诱饵。
不过,在秋收电脑里的这些照片,最让小麦震惊的一张,竟是在盛赞的家门口。
就是12月10日那晚,她去参加盛赞的生日家宴,结束后盛赞父母一起送她出来,照片把四个人全照了进去。
后面几张照片虽是同时拍的,重点却不在的小麦身上,而是另一个人——盛赞的爸爸。
为什么要反复拍他?其他人都被秋收忽略掉了,有几张瞄准盛先生面孔的特写,在电脑里看得特别清晰,小麦看着有些害怕——不知盛先生现在是死是活?
就是这种心灵感应,让她接到一个电话,恰是盛赞打来的。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犹豫地接起来,还是保持礼貌:“你好。”
“嗯?干嘛那么客气了?”盛赞感觉这不是情人间的说话方式,但没意识到更严重的变化,“已经两天没接到过你的电话了!”
语气里有责怪她的意思,小麦也确实是心存愧疚,模糊地回答:“对不起,这些天身体不太好,你爸爸怎么样了?”
“哎,现在还是音讯渺茫。我和妈妈都已经回家了,期待警方可以找到他吧。”
“一定会找到的!”
“小麦,今晚我在外滩预订了圣诞大餐,我下午来接你吧?”
“圣诞大餐?”
老天!现在她才想起来,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
“是啊,好不容易才订到的,是外滩看江景最好的位置。”
“哦……可是……可是……”她的嘴唇在颤抖,并非是犹豫要不要去,而是想怎么说才不让他伤心?不,早晚都要向他坦白的,暂时的逃避并不是办法,“对不起!今晚,我不能陪你去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盛赞又惊又急,好似遭遇晴天霹雳。小麦不知该如何解释,悲伤地摇头:“抱歉,以后我会跟你说的。但是,今晚真的不行!再见!”
她强行挂断电话,可以想象盛赞此刻的表情——父亲尚在失踪生死未卜之中,圣诞节遭到女朋友的拒绝,无异于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到一分钟,盛赞又打来了电话,她狠狠心拒绝了来电。
接下来,每隔几分钟,他都会打个电话过来,最后逼得小麦索性关机。
将近中午,还是没有秋收踪影,她决定不再犯上次的错误,这回要长期蹲点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