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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身法如电,闪纵到一名御龙弩直弓弩手身畔,出手如风,向他胸口疾击而去。那弓弩手一惊之下,伸臂挡格,却觉手中一空,那支御龙弩已被白玉堂轻轻夺去。
白玉堂执弩在手,纵声笑道:“御龙弩天下闻名,今日白玉堂且来一试!”
笑声中,他一按扳簧,弩机上悬刀砰然作响,弩上短箭嗤地一声,流星般向王昭辅射去。
白玉堂这一箭本是为了警吓王昭辅,劲力虽强,却只是瞄准他身侧一步之地,并没想真正伤他。谁知王昭辅见短箭迎身而来,惊叫一声,慌了手脚,向右急闪,反而正好将身子迎向箭风所指之处。
众人始料不及,眼见短箭已将触及王昭辅胸前,却见他身后暗影一闪,似有人在他身后攀住了他后心衣衫,在刹那间将他身子平平向左带出半尺,堪堪避开了那支短箭。
王昭辅只觉短箭擦肩而过,“咄”地一声没入身后院墙。他心中狂跳不已,冷汗湿透了全身,转头看时,却见身后暗处站了一人,约有四十几岁年纪,面容清隽,一袭青色道袍,手中执了一柄拂尘,心知方才便是这道人出手救了自己一条性命。
那青袍道人向王昭辅微微一笑:“既已躲过一重天劫,何不退守三魂,再修正道?”
王昭辅见这道人虽然助自己脱险,但话中之意,显见是站在对立一方,此刻再难作为,只得重重“咳”了一声,带领御龙弩直退了出去。
倾城见这道人的救人手法与当日展昭在街上所用招式同出一辙,但身法之精,劲力之妙,比起展昭犹有过之,心中不禁一动,也不知他二人有何渊源。却见展昭早已快步走到那道人身前跪下,语声中满是惊喜:“恩师在上,请受展昭一拜。”
那青袍道人阖首笑道:“昭儿,快起来,咱们师徒二人,算来亦有十年未见了。”
他扶起展昭,携了他的手,穿过庭院,向晏殊远远长揖道:“同叔兄长,别来无恙。”
晏殊一见这青袍道人,眼中满是惊喜之色。他从座中站起,上前紧紧握住那道人的手:“希来,你人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这些年来,偶尔在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你虽要入道成仙,却也莫要全然舍却了你我之间兄弟天伦啊。”
那青袍道人笑道:“既然入道,自需遵守戒规才是。这几日我恰在京中,今日听坊间传言,侄女文定之礼上生出了些变故,才过来看看,谁知竟是赶上了这一场热闹。”
白玉堂见此情形,也走上前去,含笑施礼道:“前辈想必是昆仑初云道长了。方才晚辈出手不慎,险些惹出麻烦,幸得前辈援手,请受晚辈一拜。”
青袍道人目光闪动,在白玉堂身上掠过,含笑道:“江湖传言不虚,锦毛鼠风华倜傥,果然是人中龙凤。”
白玉堂面上微微一红,随即展颜笑道:“前辈谬赞了。方才前辈那一招飞鸟投林,令晚辈眼界大开。当年飞天童子晏希来名动江湖,今夜终于一睹风采,实在是晚辈的福气。”
展昭今夜尚未得空与倾城交谈,此刻见她在一旁默然不语,方想将她引见给恩师,谁知倾城听了白玉堂所言,面色陡然一变。她蓦然抬头,上前向那青袍道人颤声问道:“你……你便是晏希来?”
那青袍道人见这少女容颜绝美,却是一身淡漠芳华,心中一动,微笑答道:“不错,我入道之前,姓晏名影字希来。”
倾城又问道:“你可是昆仑派的?”
晏希来虽觉得奇怪,仍点头道:“我师从昆仑一派,只是并非昆仑入室弟子。”
倾城微微垂头,面上似笑非笑,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你……晏姓如此罕有,展昭师出昆仑,又与晏府如此相熟,我早该想到,你便是展昭之师,晏相之弟,如斯之叔……”
展昭心中不解,转头望向倾城,尚未开口,却听倾城左袖中铮地一声,纯钧剑已脱鞘而出,向前直飞而去。剑去如虹,她身形却比剑势犹快了三分,右手疾挥间,已握住剑柄,一剑斜出,向晏希来当胸刺去。
这一剑,如垂天之云,漫山之雾,扑面而至,去势灵幻无方,似在神仙绝顶处,凌空梦境中。
展昭与白玉堂见倾城这一剑精妙至极,直指致命之处,心中俱是一惊,却见晏希来身形飘忽,在剑光之中进退游走,衣袂翻飞,如一只青鹤般,羽飞翼展,流连仙栈,在云雾中周旋激荡,终是全身而退,飘飘落在七尺之外。
晏希来怔怔望着倾城,片晌,喟然长叹道:“碧华出,紫云回……好一招神仙紫云回!”
倾城一击不中,身法一顿,霍然抬起头来,眸光冷寒,向晏希来叱道:“因果不爽,六道轮回,昔日业障,今夕一并了结了罢!”
剑锋如霜雪,剑芒如玄冰,纯均若水,莫言长生。
二十年,不过是光影一瞬,历历如昨。
良久,晏希来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眸光凝注于倾城手中长剑之上:“公孙九剑,久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东京篇 第四十一章 君不悟
月斜楼上,五更钟。
凤仪堂外,蜡照金翠,麝熏芙蓉。月色溶溶,依旧是梨花院落,却不再有昔日闲雅悠游。
展昭抢步而上,紧紧握住倾城右臂,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倾城只觉右臂被展昭握住,有如被铁钳箍紧一般。她蛾眉紧颦,既不看他,亦不答话。展昭尚待追问,却听身后晏希来缓缓道:“昭儿,此事与你无关,你且退下一旁。”
展昭对晏希来向来恭谨之极,听他如此吩咐,只得松手放开了倾城,向后退开几步。
晏希来目光在倾城手中纯均剑上流连良久,惆怅若月色将消:“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得以重见这纯均剑……”
他收尽面上伤怀之色,缓缓向倾城问道:“她……她现在何处?”
倾城紧紧盯住晏希来:“你想见她?”
晏希来垂下眸光,低声道:“若不能再见她一面,晏希来抱憾此生。”
倾城冷冷一笑:“好,你胜了我手中纯钧剑,我便告诉你!”
晏希来尚未答话,只见纯钧剑已碧蛇般刺向身前。他虽惊不乱,右手中拂尘疾点而出,看似轻描淡写,却恰恰封住了纯均剑势。拂尘上千丝万缕,缠住了纯均剑身。倾城只觉拂尘向剑身传来一缕深厚内力,柔和醇密,其后不知尚有有多少余力。她心中暗暗吃惊,剑招不由得一缓。
展昭素知倾城之能,见她此刻向师傅出剑毫不容情,情急之下,解下腰间湛卢剑,向晏希来叫道:“师傅,请接湛卢!”
晏希来却向展昭摇了摇头,淡淡道:“湛卢随我十年,我从未一试其锋,今夜又何必破例?”
他拂尘一震,丝绦飞散,放开纯钧剑身,朗声道:“今夕何夕,再会公孙绝学……出招罢!“
倾城纤眉一拧,挺剑而出,二人旋即斗在一处。交手之际,碧袖青袍,如过隙之驹,令人极目难追。剑光如磷,丝绦若雪,浮光掠影,纵横激荡,带得院中诸人衣袂飘拂,心神俱震。白玉堂连忙上前几步,扶住晏如斯身子,生怕她为剑气所伤。
庭院中碧华闪动,芳花纷纷谢落,倾城始终未能抢占先机。她心中闪念,剑路陡然一变,如雀屏乍开,风华尽现。展昭与白玉堂此番均是初窥倾城剑法全貌,二人皆是绝顶高手,一见之下,心中俱是暗暗惊赞。凝目望去,只见她步下飘逸绝伦,却毫无柔弱之气,出剑幻妙奇诡,较之当日与白玉堂御街相斗之时,犹胜出一筹。
晏希来手中所执虽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道家拂尘,但以倾城剑法之精,纯均之利,他应对之间,竟还是游刃有余。他身法飒沓挥洒,拂尘路数赫然便是昆仑嫡宗玄天剑法,而丝绦运处,竟又夹杂了软鞭手法。倾城招数精绝难测,但他进退攻守,丝丝分明,一派道骨仙风。白玉堂心内赞道:“晏希来宗师修为,比那九命猫还高出一筹,若论功力精纯,倾城绝非他的对手……但倾城这丫头剑法如此精妙,江湖上从未得见,晏希来这般出手,却似是对这路剑法熟悉得紧,当真奇怪。”
二人斗了一个对时,倾城剑路屡变,却始终不能占得上风。恰逢二人身形相错,倾城回袖出剑,向晏希来肋下疾刺,晏希来拂尘轻挥,将这一剑荡开。倾城剑稍在拂尘木柄上一搭,剑身弯若新月,身子借势而起,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落在一旁,气息起伏,怅然若失。
晏希来顿住身形,望着倾城,点头缓缓道:“晚有弟子传芬芳。她有传人如你,实在是一件幸事。”
倾城却低头黯然一叹:“只可惜,她在我身上倾注的无数心血,如今看来,却尽是付诸东流了……”
晏希来缓缓道:“公孙遗剑,方才九见其八。紫云回、凌波仙、丹青诀、胡旋刺、飞天绘、箜篌引、拓金枝、裂霓裳……那最后一剑,不知能否领教?”
倾城霍然抬头,紧紧盯住晏希来:“你若想试那最后一剑,我便成全你。”
晏希来眉梢一扬,眼中现出重重惊喜:“当真?”
倾城不答,低眉默默思忖片刻,眸光回转,似向展昭站处淡淡一瞥,身子已向晏希来所站之处踏上一步,秋萍般飘然掠起,纯均一声清越长吟,向晏希来当胸直刺而去。
这一剑风姿之美,去势之急,竟是难以言喻。似是了悟前情,却又似红尘难弃,似是毫无退路,却又似绝处逢生。因缘聚散,嗔怒痴怨,竟在这锋芒闪现的一瞬,淋漓尽现。
展昭忍不住惊呼出声——冲霄楼之役隔日清晨,在襄阳城外寒雨之中,他曾被纯均剑穿胸而过。倾城当时所用的,正是这一招!
这一剑逼来,慑魂夺命,晏希来却并未躲闪。他屏息凝目,见这一剑来势迅疾绝伦,似是有去无回,但其间却蕴含了七处变招,其间虚实变化端严精微,可见创制之人武学造诣已入化境。他心内叹服,未及多想,纯均剑芒已至胸前。危急间,他身子蓦地向后滑开三尺,拂尘向前疾点而出,不偏不倚,竟迎上了纯均剑锋。
只听嗤地一声,纯钧剑笔直穿透了木柄,从拂尘中疾刺而入。倾城只觉剑身愈进,所遇阻力愈剧,剑锋眼见堪堪将要刺到晏希来的手掌,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此刻晏希来若翻掌夺剑,纯均必定不保。她情急之下,只得撤剑回锋,纵身退开,只觉胸中气息翻乱,难过异常。
她身子摇晃,勉强站在当地,却只觉一条手臂自身后扶住了自己,另一只手握于自己右手腕间,缓缓传来一缕平和内力,助自己调匀真气。
耳畔传来展昭的声音,满是担忧心痛,再不似平日的低沉平静:“听我的话,莫要再斗下去了。”
倾城身子一颤,双肩颓然垂下,似是已精疲力竭。
晏希来静静立在一旁,手中拂尘碎裂,扑簌簌落在他足前。他阖上眼帘,垂袖不语。不远处烛火辉映,只见一滴滴鲜血从他指尖缓缓跌落地上。
这一剑,到底还是伤了他。
他默然良久,终于张开双目,长叹一声:“九剑重归,仪垂天下……她终究是做到了……这一剑可有名字?”
倾城轻轻挣开展昭双臂,依然盯在晏希来面上:“有。”
她眸光朦胧,萧索黯然,如暮林寒烟——
“君不悟。”
晏希来身子重重一震,良久无言。
……但愿君心似我心……君不悟,徒叹息……
展昭快步走到晏希来身边,急道:“师傅,你的手……”
晏希来摇了摇头:“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他寂然一笑,低声道:“昭儿,你可想听个故事?”
展昭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却听晏希来缓缓道:“我少年时在文港村故里偶遇昆仑派掌门人璇玑道长。他见我有几分练剑的风骨,便问我是否有意随他回昆仑山习剑。那时父母已逝,同叔兄长又已进京,我身无牵挂,心中又仰慕璇玑道长的为人,便答应了。当时,昆仑派嫡传弟子均是在昆仑山混元观入道修行之人,但因我未得同叔兄长许可,不便擅自出家,便一直以俗家之身忝列昆仑门下。”
“璇玑道长对我青眼有加,将昆仑派内功剑术的心法倾囊相授。我在混元观内日夜勤学,不问外事。我几位师叔师兄对此一向颇有微词,他却置之不理。我二十岁那年九月,收到同叔兄长一封家书,命我上京团聚,以应来年春闱。我不敢有违,便在当夜禀明了璇玑道长。”
“他听了事由,长叹道:‘希来,这十余年来师徒之情,难道竟比不上一纸家书?你爱武成痴,如今轻功剑术上的修为造诣,已远胜同门,只不过内力还有待锤炼而已。我身已老,日夕有变,这昆仑一派的传人,非你莫属。你弃武从文,纵然得享功名,但辜负了天赋异禀,一派传承,岂不可惜?”
“我从未想到他竟有此意,心想同门中本就有许多对我不服之人,这一来必生昆仑内乱。我生性最不喜与人有任何争端,此刻虽对师徒之情极为不舍,但却对这昆仑传人之位避之不及,便道:‘长兄如父,师傅请恕我不能从命。’他见劝不动我,便起身入了内室,片刻后复又出来,手中持了一柄长剑,递至我的手中,道:‘你且看看这把剑。’”
“我接剑在手,只见锋寒如水,隐现霞辉,竟是一把绝世的利器,不禁又惊又喜。璇玑道长道:‘这湛卢剑,是当年欧冶子所炼五件神兵之一,非昆仑传人不授。你若留在昆仑山,我便将此剑传与你。’”
“我读过剑谱,知道湛卢剑是稀世利器,却一直不知此剑为师傅所珍藏。我素来爱剑,一见之下,心弦神驰,不忍释手,一时便想答应留下,但又转念想到种种羁绊,终于举剑齐眉,向璇玑道长跪禀道:‘弟子凡俗,配不上这绝世神兵,还请师傅收回。’璇玑道长摇头长叹,却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我拜别师门,沿山路东行下山。昆仑山地域极广,以我的脚力,行了两日,却离东麓还远。我心内颇有些焦躁,便弃了大路,拣了条偏僻小路,想取捷径下山。小路狭仄难行,行走间,只见前面一条山涧,上有一座破旧的铁索桥。我正想渡桥而过,忽听得路边竹林内似有剑吟之声不绝。我心中好奇,便走入林内。”
“原来竹林中有个石潭,时值深秋,水面寒洌,轻烟暗起,宛如仙境。潭边竹下,有个少女正在独自练剑。她年纪极轻,一身淡紫色衣衫,手中长剑碧光耀目,身法招式飘忽莫测,亦真亦幻,我一时不由看得呆了。那少女忽然发觉有人在一旁偷看,剑锋一转,将我藏身之处一剑刺来。我避无可避,只得飞身而起,抽出背后长剑,迎面挡下了这一招。”
“那少女毫不容情,连出数招,皆是杀手。她剑路身法,我从未得见,心内惊奇,只得尽力周旋。她数击不中,咦了一声,远远落下身形,问道:‘你是昆仑门下么?想不到,玄天剑法在你手中使出来,倒是颇像样子。’那时昆仑剑法独步武林,名满天下。她此言一出,却显见并未将我师门放在眼中。”
“我自觉此生已不会再回混元观,一时不想回答。抬起手来,只见剑刃之上已现出几条凹痕,皆是被这紫衣少女长剑所伤。我一惊之下,向她手中望去,只见那剑身式样,赫然便与湛卢一般无二。我惊讶之极,脱口问道:‘湛卢剑怎会在你手中?’那少女答道:‘这是纯钧剑,亦是欧冶子所炼,不过若论长度分量,比湛卢剑略有不如。’她瞟了我两眼,奇道:‘怎么,你见过湛卢剑么?’我见这少女孤身在僻林居住,猜她来历必是不凡,此刻不想生事,便向她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竹林。谁知那少女飞身而起,几个起纵,已跃至我身前,纯钧剑光芒一闪,刷刷两声,竟将那桥上两条铁索齐齐削断。桥身木板落入山涧之中,许久才传来几声回音。她背对断桥,面色不变,对我道:‘若想离开这里,便把湛卢剑的下落告诉我。’我怒道:‘我现下要事在身,没功夫和你纠缠!’她却一笑道:‘好,你若能胜我一剑,我便放你走。’”
凤仪堂外众人听到此处,心中俱都称奇。诸人均屏住气息,听晏希来缓缓而言。
“我心中不忿,心想平白无故,你为何拦我去路,便即出手,翻翻滚滚,与她斗在一处。这少女剑法精妙无匹,我素来爱剑,此刻初窥堂奥,便好似身入宝山,惊喜重重,竟全然忘了初时不快。斗过两百余招,她一剑斜劈,我举剑挡格,却只听锵地一声,我手中长剑已被纯钧剑斩断。这把剑虽不名贵,却是我多年随身之物,我一惊之下,落下身形,呆呆看着地上半截断刃,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见此,面露歉然之色,道:‘是我不好,我这便去取一把剑来赔与你罢。’石潭之后有两间茅屋,她抽身走入外面一间,片刻便又走了出来,手臂一扬,将一把长剑抛给我。我接住那剑,抽刃出鞘,见竟是一把极锋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