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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雅苏身后,环佩声动,低沉入耳:“雅苏,你可知道,人一生最痴最傻之事,便是明知那人对自己无意,却还强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雅苏身躯微微一震,从背后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他淡淡道:“如此说来,你我岂非都是一样。”
伊法罕缓缓倾身,额头倚上雅苏后背,低声道:“当年天山脚下,雪崩之时,你究竟为何舍命救我?”
雅苏气息起伏,默然不语。
伊法罕轻叹道:“我总想知道,你当时救我,究竟是为了我,还是我披风上的纹章?”
雅苏摇了摇头,似是满怀无奈:“这件事,你已问了十年,又何必一直苦苦追问?”
伊法罕长长一叹,再无言语。
过了半晌,她容色尽复:“无论如何,你肯将那沙洲宝藏之事告诉我,又肯让我替你去沙洲打点一切,以你的为人,能有这番信任,我这些年来与你之间种种纠缠,也算值得。”
她直起身来,静静问道:“如今万事具备,你打算何时动身?”
雅苏回过头来,面她而立:“麟府二州战后,元昊耿耿于怀,宋夏之间,必将有场大战。此间情形走向究竟如何,这一战之后便见分晓。等我布置得当,自会给你消息。”
伊法罕淡淡道:“种世衡已然病重,来日不多,但庞籍倒也算是个精明人,鄜延路的缝隙,只怕难寻。环庆路有范仲淹这一年半的经营,如今大顺城固若金汤,守势已然成型。秦凤路韩琦经过好水川一败,亦已是今非昔比。元昊若要打算盘,多半还是要打在泾原路上。”
雅苏点头道:“这里距泾原路不远,我们驻防此处,正可以旁观动静。”
他忽又抬头道:“你与范仲淹那边的生意来往,还是要当心些。”
伊法罕笑道:“你放心。那老夫子眼光厉害得很,我可不想多去见他。那边的马匹粮食生意,我早已转由扎伊姆打理。你是知道的,扎伊姆的口风,比蚌壳还要紧些。”
雅苏点了点头:“你且去罢。一会儿摩勒还要过来,我们有事要谈。”
伊法罕轻叹一声:“好。摩勒一向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想烦他。”
她转而一笑:“春宵苦短,辜负香衾,等你日后自己后悔时,只怕便迟了。”
她轻挽袍袖,笑意醉人,似是便要离去,却又忽地轻声道:“对了,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问你……”
她踮起足尖,眸光轻闪,吹气如兰,在雅苏耳畔轻轻说了几个字。
雅苏面色骤然一变,伊法罕却轻脆一笑,旋身离帐而去。
夜风临身,星月耀人,她只着一袭罗衣,寒意透骨而来,身躯禁不住一阵轻颤。转头之际,忽望见一旁边帐内犹透出一线亮光,她心中一动,推帘而入。
帷幕低垂,烛光澹澹,纤细背影扶颐侧坐,不知思绪何处。
伊法罕似也被这一帐寂寞之意感染,她轻叹一声:“早知你未睡,我早便该来寻你,也免得费了那许多功夫在那无情之人身上。”
倾城站起身来,凝视伊法罕面上。她颈下玉环盈光,一闪而没。
“我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
伊法罕失笑道:“你们兄妹二人,当真一模一样。见了我,除了公事,便不能聊些别的么?莫非,你们真的是我前世的债主不成……”
她轻叹一声,放开怀中白猫。那猫咪呜轻唤一声,一跃而出,藏入帐边角落。
伊法罕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颈玉瓶,走向倾城身边,将玉瓶放入她掌内:“莫忘记,这密罗丹是以波斯罂粟所制,虽有凝力敛痛之效,却极易成瘾。一服之下,这一世便再离不了它。这药并不治本,你以它来维系内力,不过是苦苦支撑罢了。”
倾城合起掌心,淡淡道:“这一节我早已尽知,你不必多言。”
伊法罕摇头一叹,见倾城默然转身,忽地微微笑道:“我私带这密罗丹给你,冒了绝大风险,你打算如何谢我?”
倾城皱眉道:“这药虽得来不易,但以你的本事,想来也算不得什么麻烦。”
伊法罕笑道:“你怎不想想,若是雅苏知道此事,只怕会亲手扭断我的颈子。”
倾城摇头道:“你我不言,他又能从何得知?”
伊法罕悠然一笑,在帐内席地而坐:“无论如何,我不过是个商人,往来之间,必见其利。”
倾城俯身与她相对而坐:“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伊法罕望入倾城眼内:“若是我说,我想要的便是雅苏,你会如何?”
倾城霍然抬头,缓缓道:“他是我们全族希冀所在。你若想对他有任何不利之处,我绝不会容你活在这世上。”
伊法罕轻笑一声,摇头道:“你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
倾城低下头去,眸光幽暗,忽地问道:“难道说,你对他,是真心的么?”
伊法罕静静道:“我若说是,你会信么?”
她双瞳澄澈,平素的妖娆灵诡,竟已是全然不见。
倾城轻叹一声:“商场之中,十事九诈。你经商十年,无往不利,胡汉商家,无不拜倒在你石榴裙下,谁又能看穿你的心事?”
伊法罕默然片时,忽又笑道:“若说深不可测,你才是更胜于我。你在这塞门寨中已住了这么久,但我敢打赌,这飞羽骑营内,并无一人当真知道你的心事。”
倾城淡淡道:“难道你便知道么?”
伊法罕微笑道:“当日雅苏得知你在延州,却不知真伪。他遣我去经略府探看,我一见之下,便知你必是他要找的人无疑。”
倾城忆起当日在延州经略府范仲淹书房外初见伊法罕的情形,抬头问道:“你之前从未见过我,却为何如此笃定?”
伊法罕道:“你可知道,雅苏身上,有一副你母亲玛尔赛郡主的小像。他珍视之极,从不示人。我曾瞥见那小像剪影。你的样貌,与那像上之人一般无二。”
倾城蹙起眉头,眸中直起一片惑然之意。
伊法罕道:“我猜的不错,你果然不知此事。”
倾城低眉喃喃道:“他为何要瞒我?”
伊法罕摇头道:“你瞒他的,只怕更多。”
倾城骤然抬头:“你这话,又是何含义?”
伊法罕悠悠道:“宋营之中,早已有了许多关于你的故事。雅苏和摩勒他们自欺欺人,不愿听信,我却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倾城淡淡道:“我此生已不会再回宋营,传言再多,亦已与我无碍。”
伊法罕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所能留下的,想必都已留在那里了,是么?”
倾城蓦然一颤,良久,缓缓道:“你要的本是雅苏,我的事,不必你来过问。若是你以为我碍于你二人之间,我可以去对雅苏说个清楚。”
伊法罕霍然收起笑意,扬声道:“不错,我要的是他。但我伊法罕想要的,我会自己取来,绝不会求人施舍。”
她语声突变,冷毅决绝,一身尊华气度,竟隐现王者之意。
倾城望了她一眼,摇头道:“以你的身世来历,自有你的归宿去处,为何又定要与我们搅在一处?”
伊法罕淡淡道:“只因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若有一日,我知晓了那答案,或许我便会离开。”
倾城轻轻笼起眉头:“你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事?”
伊法罕缓缓站起身来,语声幽回,眸中闪过蜜蜡般朦胧光影。
“我只想知道,人的心,难道真会是铁铸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陌上花,是纳兰,是素光,亦是伊法罕。对这神秘而骄傲的波斯女子,阿一实在是欠她一个番外啊。
☆、西北篇 第六十四章 长恨歌
庆历二年,闰九月廿二。
烽火夜围城,不闻清涧声。
陆离匆匆踏入青涧城内帅帐。帐帘翻卷间,自城外传来的厮杀呼喝声透隙而入,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帐内陈设早已不是当初模样。主客座椅均已撤去,一张木榻取而代之,置于沙盘之畔。榻上人薄衾裹身,一身衰弱消瘦,如残烛临风,转瞬将息。
种世衡,这名震一方的西北名将,年来饱受肺疾之苦,苦苦撑至今日,终已是命将尽时。
邓瑞年坐于床头,抬手搭住种世衡右腕,仍在细细诊脉。他指尖轻颤,肩头起伏,忽地哽咽一声,默默流下泪来。
种世衡低叹一声,断续道:“瑞年,你去罢……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此事一了,你便去庆州,随侍范大人罢……”
邓瑞年含泪摇头,十几年随侍之情瞬间涌上心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种世衡淡淡一笑:“我还有话……要与陆离讲,你且下去罢……”
邓瑞年站起身来,低声向陆离道:“有事唤我。”
陆离默默点了点头,送邓瑞年离帐而去。
帐中寂然无声,种世衡缓缓阖上双目,静静呼吸。
半晌,他忽地张开眼,缓缓道:“情形如何了?”
陆离回道:“明珠部此番四路而来,居然调集了两千羌兵,现下正在强攻各门。诂谔诊谊四位将军俱已出城迎战。看情形,一时尚难见结果。”
种世衡摇头道:“我问的不是城外情形,而是定川寨。那边究竟如何了?”
陆离叹息一声,低声道:“刚刚收到飞书,今日早间,葛怀敏不听谏言,率诸将强出定川寨突围,中入党项伏中,葛怀敏以下十六将俱都战死,将营九千四百兵卒全军覆没……”
种世衡低呼一声,双目骤然圆睁:“你说什么?”
陆离低头道:“王昭明、赵政等退保定川寨,寨内近六万泾原军虽缺粮少水,但尚可苦撑数日。党项大胜之下,已抛下定川寨,向渭州去了。”
种世衡全身一颤,恨声道:“葛怀敏,范仲淹说你猾懦不知兵,果然如此!……你死不足惜,但你却葬送了泾原路近万好儿郎,葬送了西北全线的气运情势!……我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要痛骂你这贪生怯死之辈!”
闰九月初,元昊采张元之计,于天都山集兵十万,分两路沿泾原路南下。一路出鼓阳城,一路出刘燔堡,钳击镇戎军。泾原路主帅经略安抚招讨使王沿命副使葛怀敏率军自渭州集兵阻击。
这葛怀敏本是太宗年间太尉葛霸之子,份属将门之后。在汴京时,对答边事军策于官家之前,深受官家赏识。官家将当年彰武军节度使曹玮遗甲赏赐于他,以示褒奖。葛怀敏初至西北时,曾在范仲淹麾下任鄜延路副都总管。范仲淹不喜他纸上谈兵,言辞虚夸,便提请将他调职泾原路。
此番天都军一路深入,葛怀敏沿途结集诸堡寨兵力,聚齐将近七万兵卒。九月二十日,兵分四路进入定川寨。岂料元昊突然发难,截断定川寨水源及粮道。葛怀敏派出五千蕃落骑兵抢夺水源,不料这些蕃落骑卒却投敌弃降而去。定川寨城内缺水少粮,一时士气低落。元昊强袭定川寨东北,狂风忽起,宋军营阵大乱,葛怀敏被乱卒踩踏,几成致命之伤。
此刻若是突围迂回笼竿城,或能获一线生机。但定川寨内人心浮动,哗变将起,葛怀敏忧惧之下,终与诸将计议,决定突围向镇戎军。这一来铸成大错,终致一场完败。
种世衡悲愤交并,怒叹不止,忽地咳喘数声,一口血直喷而出,洒上胸前。
陆离心中一惊,在他榻前俯身而跪:“大人!”
种世衡喘息片刻,向陆离道:“庆州那边,有何消息?”
陆离回道:“听说范大人已在调集环庆路兵马,欲驰援渭州一线。消息未确,我想他多半会命狄青神机营先锋而行。”
种世衡摇头道:“元昊十万之师,纵是狄汉臣亲去,亦已难扭转……唉,渭州方圆五百里无险可据,党项铁蹄一至,坚壁清守已是万难,城外百姓民舍,必会惨遭劫难……这一役败战之惨景,只怕犹过于当日好水川……”
陆离眉头紧蹙,沉声道:“大人,定川寨远在数百里外,败局已定,再难挽回,而我们青涧城外此刻却正是性命攸关,一念生死之刻。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快拿定主意,向延州庞籍大人求援要紧。”
种世衡摇头道:“此刻向延州求援,庞籍若分兵援救,野利遇乞必会趁虚而入……当年三川口一战,他们未取延州,总以为憾,只要稍有缝隙,便会长驱直入……为了我们这区区青涧城,如何能置鄜延路全线于危境?”
他本已极其衰弱,此刻絮絮而言,已是气息难继。
陆离气息起伏:“难道大人真的要将这青涧城的生死,寄托在那苏努身上么?谊将军午后已遣人传书,但直到现在,还是全无消息,只怕是他们不肯为了我们,与明珠正面对敌。”
种世衡缓缓道:“苏努为人,至情至性,我信他。”
陆离长叹一声,未及接话,帘外忽地传来一阵雷鸣风声,呼啸之间,卷起帅帐帷幄。这干雷暴常见于西北秋冬深夜,所过之处,霹雳骤起,风沙漫野,却不见雨雪落下。
种世衡微微欠起身来:“起雷暴了么?”
陆离静心分辨风声:“是。我们日间已备下防范之物,大人不必挂心。”
种世衡轻轻点头:“苏驰囊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陆离点头道:“俱已办妥。他父亲是苗羌族长,与野利遇乞关系颇深,只待一有空隙,苏驰囊便会想法子取得野利遇乞的刀剑用具。那时依大人之计行事,在边界散播野利遇乞投诚我军的流言,届时此物证人证俱全,元昊诏杀野利遇乞之日,已在不远。”
种世衡淡淡道:“只可惜,老夫要先行一步,见不到他的讣闻了……无论如何,他兄弟二人能被连根拔起,我种世衡也算为大宋尽了己身之力,再无遗憾……只是这定川寨一败,令我悬心不下……”
陆离道:“大人不必过虑,党项这些年来穷兵黩武,亦已陷入内困。听说党项民间这些日子流传一首民谣,叫做‘十不如’。歌中之意,可见夏人生计之苦,厌战之浓。”
种世衡低声道:“是么?你可知道,那民谣是如何说的?”
陆离抬起头来,低声道:
……一不如,年年征战,田园荒芜野草长……
……二不如,岁岁歉收,灰条白蒿当食粮……
……三不如,榷场冷落,不见昔日繁华样……
……四不如,尺布百钱,蕃民身上旧衣裳……
……五不如,青壮征丁,牛羊瘦弱无人放……
……六不如,爷娘终老,病榻床前谁孝养……
……七不如,夫妻离散,天涯两地泪千行……
……八不如,兄弟分别,生不相逢死不忘……
……九不如,姊妹孤寡,空房独守枉断肠……
……十不如,子孙先去,白发相送两茫茫……
他缓缓而诵,语调渐渐转为悲凉,竟像是在叙述自家故事。
种世衡静静道:“兵灾祸乱,到头来俱是百姓受苦……我们被甲之人,战局日夜无休,只知成王败寇,青史留名……但百年之后,俱成白骨,怎又能分得出谁胜谁负……”
陆离叹息一声:“大人,你何必想这么多。你只怕累了,歇息片刻可好?”
种世衡呼吸一声,摇头道:“陆离,我叫你来,便是想问你一句话……这句话,我已想问了许久,却一直未得机会……此刻若是不问,只怕老夫会遗恨泉下……”
陆离沉默片刻,静静道:“大人请讲。”
种世衡望向陆离,似是凝聚了最后一缕精神,缓缓道:“你在老夫身边两年,为何不杀老夫?”
一道电光恰在此时透帘而入,惊雷乍起,震得帷幕一颤。
种世衡低声道:“我第一面见你,便知道你是慕恩和阿奴的孩子……你身上那枚墨色玉佩,便是你母亲的,是么?”
陆离目光朦胧,静静道:“大人竟还记得他们么?”
种世衡喟然道:“他们是我此生最最愧对之人……我又岂能忘记?……”
陆离面上泛起一丝讥诮之意:“我一直以为,对大人而言,他们不过只是两枚弃子罢了。”
种世衡道缓缓道:“当日慕恩与我义结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他先我而去,留下我苟活在这世间,饱受良心折磨……”
陆离摇头道:“十年前那雨夜,我们重岭三寨被围城之刻,大人便早已丢下了良心,又怎会这些年来还在受它折磨?”
种世衡低声道:“我收到慕恩求救书函之时,正在庆州,眼见便要追上李继迁残部……那是我经营十年才得到的一场好局,我……我那时舍不得就此而去……终于铸下大错……”
陆离面容平静,身躯却微微颤抖:“你可知道,他等了你一夜,一直等到寨破人亡之时,他依然相信,你一定会去驰援相救。”
种世衡目光凄迷,望向帐外风雷隐隐,盘旋回荡。
陆离静静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在你心中,他们究竟有何分量?……我父亲,不过是你用来牵制李继迁父子的战卒,我母亲,更不过是一件你随手之间便可以送人的礼物。是么?”
种世衡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