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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蒙着面纱,慢悠悠走到了七皇子府。
在皇室,每个皇子成年之后,都要搬出皇宫,住进自己的府邸。
君非寒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一向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只爱游山玩水,他的府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
月漓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
“这位小姐,请问你找谁?”有小厮恭敬问道。
月漓兮本来也没想进去,脚步顿住,轻轻侧了她一眼:“我找七皇子妃。”
小厮弯了弯腰询问:“小姐可有请帖?”
月漓兮摇了摇头:“并无,我只是想你帮我带个话,告诉七皇子妃,明日卯时,云山,故人相邀。”
小厮点点头:“不知小姐姓什么?”
“我姓月,日月星辰的‘月’。”
小厮再抬头时,只见到一个窈窕的背影步步生莲,渐行渐远。
清晨下起了绵绵细雨,细如牛毛的雨丝轻轻扑在脸上,微润,却不足以打湿衣襟。
天色白茫茫的,街道上,小贩没有摆摊,少许行人行色匆匆。
一抹亮丽的紫色会赢得一些行人的回头。
紫衣姑娘撑着一把竹青油纸伞,落在伞外面的衣袂微微润湿。
她一步一步走得不缓不急,那模样优雅得仿若闲庭散步。
不顾旁人的视线,月漓兮慢慢走着。
走过长街,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长满青草的小道,走过被雨水染得深了色的苔藓石阶。
伞面抬高,首先露出的是一双令人不忍惊扰的眼睛,集聚天地间万物的灵气,纯粹得不染纤尘。
在茫茫雨雾中,眼尾那点嫣红倒像是神来之笔,恰恰点亮了整座河山。
巧的很,又赶上紫薇花绽放的盛夏。
漫山遍野的紫色铺就成的壮丽山河在雨雾里缠绵悱恻,模糊淡雅却又极尽繁华。
月漓兮眸光流连着些许追忆,一步一步,登上长得望不到边际的石阶。
自泼墨山水中传来的铮铮琴声,让人不禁联想到幽泉自山涧叮当流出,汇成一泓碧玉般的深潭,水潭里荡起一层层细碎的涟漪。
月漓兮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一路分花拂柳。
山水尽处长亭现。
月漓兮驻足,双眸静静望着亭中那抹白衣,一如当年的模样。
琴声自她那双好看的手底下流出,幽幽咽咽,哀哀瑟瑟。
细雨还在下着,落在伞面发出轻轻的声响,伴随着琴声,河流声,风拂过紫薇花的飒飒声。
377。第377章 漓兮血染白衣裳()
月漓兮眸光融入一抹暖意,慢慢走上前,缓缓开了口:“姑娘好琴艺。”
“你来了。”顾子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有些凉,和雨雾交织成了一片。
月漓兮眸光氤氲着雾气,这样的对话多熟悉,几乎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转到她对面坐下,随意问道:“今天你那两个小跟班没跟来?”
顾子凉低头拨弄着琴弦,也随意地答:“这样的场合,她们跟来不合适。”
月漓兮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流泉拨清韵,古槐弄清风。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个音在她手下消弭,顾子凉缓缓抬眸,看着她愣了愣,语气有些莫名:“今日你这妆容倒画的不错,眼尾那颗朱砂泪倒像是鲜血一样,活灵活现。”
月漓兮下意识抚了抚眼尾,眼神黯了一下。
如今任谁见了她,都会下意识那滴朱砂泪,可是谁也不知道,那是真的血泪,烙进了骨子里的。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情绪平静时,眼神便是淡漠:“你就不好奇,当年我为什么突然消失?”
顾子凉擦拭琴弦的手一顿,垂着眸凉凉道:“你自有你的道理,你若是想说,我听,你若是不想说,我也就不问。”
月漓兮仔细盯着她,还是那个白衣素净得脱俗的顾子凉,却似乎,骨子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托着下巴叹道:“你好像消瘦了很多。怎么?君非寒亏待了你?”
顾子凉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很是深沉,看得月漓兮心头有些异样,她下意识抬手往脸上抹了抹:“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顾子凉眸光平淡地低下头,“你也变了不少。”
月漓兮神情怔愣:“是人都会变,两年了。”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这的时候么?”顾子凉突然移开话题站了起来,走到凉亭边,望着漫山的紫色,眼里说不出来的情绪在涌动。
月漓兮也跟着站起了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有些怅然道:“当然记得,那时紫薇花也正开着,好看极了。”
“这两年,我也经常一个人来这儿看花。”她目光眺望远处,睫毛颤了颤,“每当那时候,我就会回忆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顾子凉转过头来,眼睛里带了点笑意,她的笑容一向好看,眉眼微弯像是水墨画里勾勒出来的最浓重的一笔:“我现在特别想做一件事……”
月漓兮也来了兴致,勾了勾唇:“什么事?”
顾子凉笑得明媚,朝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告诉你。”
月漓兮挑了挑眉眼尾含笑,朝她走近。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顾子凉的眉眼含着阴霾,身体最先发出讯息,下意识身子一侧。
匕首刺入身体的声音。
月漓兮垂下眸看着腹部插着的匕首,那里鲜血快速溢出,将她紫色的衣袍浸深了一层颜色,匕首的主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鲜血飞溅到素净的白衣上,立即绽开星星点点的红花。
378。第378章 怒斥琴断恨难偿()
月漓兮抬眸,眸光掠过错愕,很快归于平静,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有些陌生:“如果我没有及时躲开,匕首插入的,就是我的心脏,是不是?”
顾子凉神色平静的可怕,眉眼捎着阴冷之色,眸光凉薄望着她,她虽然极力克制着,眼底仍然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一抹浓浓的恨意。
恨?为什么?
月漓兮失血过多的脸色变得苍白,头脑有些晕眩,她咬了咬唇回想着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让她如此憎恨的事情?
“痛吗?”月漓兮从未听过她用如此冰冷的声音对她说话,似乎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月漓兮唇颤了颤,稳住自己的声音:“你想让我死?为什么?”
就算是死,也要让她死个明白。
“为什么?”嘴角溢出冷笑,顾子凉仰着脖子不去看她,她怕她会克制不住,再给她一刀。
“眼睁睁看着我那五个月的孩子从身体里流出来时,我也在想,为什么?”她不理会月漓兮此时的震惊,自顾自道,“你知道吗?那是个成形的男婴。还有四个多月就可以来到这个世上……”
她的声音哽咽,似乎不忍说下去,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那一刻,我的身体很痛,但是心里更痛。你这点痛又算什么呢?”
月漓兮眼睛里流出泪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知道吗?大夫说,我这辈子都不能有孕了!不能做母亲,你知道这种痛吗?”顾子凉抬手捂了捂眼睛,眼泪滑下,无声地哭泣。
月漓兮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撼得哑口无言,连伤口流着血也没什么感觉。
“月漓兮,这一刀是我替我那未出世的孩儿还给你的!”她瞪着她,眼睛里的泪肆意地流淌。
月漓兮后知后觉回过神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不,不,不是我!”
“不是你?”顾子凉看着她的眼神,就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死死地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想说,不是你在你递给我的茶里下了堕胎药?不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不是你让我们走到今天这步?”
月漓兮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顾子衿顶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做下的事情,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疼得无法呼吸。
顾子凉却认为她默认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啊!月漓兮……”她牙齿咬着的唇浸出血丝来,她无从发泄心中的情绪,捧起案台上的琴高高举起,狠狠摔到地上。
那把琴震了两下,琴弦猛地断裂……
月漓兮望着,身子狠狠一颤。
琴断……情断。
她急速抬头,对上顾子凉冰冷的目光,那目光,有着不动声色的撕心裂肺:“月漓兮,你我,从今以后犹如此琴,恩断义绝!”
她最后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冷冷地转身走出凉亭,背影决绝而清冷:“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月漓兮望着雨雾中她朦胧的背影,身子慢慢跌倒在地,隐隐约约中,仿佛又看到了她们初相识时——
她一身男装风流倜傥:“姑娘是谁家小姐?为何会遭此毒杀?”
她一袭白衣高岭之花:“小女子乃顾家二女,顾子凉。”
第378章 医者父母心()
再次醒来时,看到熟悉的房间,月漓兮有些怔然。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片段,她是如何强撑着身子下了山,是如何没日没夜拼命地赶路,是如何艰难地回到无忧谷。
是的,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无忧谷。
在那种情况下,她想不出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天下之大,好像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已经和子凉决裂,干爹干娘那边不能回,太子府更是不能呆,南疆那边大祭司也不是真心待她,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报南疆灭族之仇罢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她不禁有些恍然,若是当初没有出无忧谷,她和慕雪,和老头,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生活在无忧谷里,是不是后来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有些茫然地坐在床榻上,手抚着被处理包扎过的腹部,心头酸酸的,眼睛里却干涩得流不出泪来。
脚步声响起时,她才愣愣地看过去。
逍遥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丫头,醒了?”
月漓兮突然有些哽咽和委屈,浓浓的鼻音带着哭腔:“爷爷……”
逍遥子叹了叹走了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太过熟悉,以前君祈墨经常做。
月漓兮顿时心里难受得不是滋味儿,准备抱住屈起的膝盖却突然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逍遥子手指弯曲给了她一个脑瓜蹦:“给我乖乖坐好了!”
月漓兮委屈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伸直了腿。
“把药喝了。”
望着黑漆漆的药,许久没尝过药的味道的月漓兮不由皱了皱鼻子,抬头看到老头胡子一翘,立即乖乖地接过药碗,颇为嫌弃地看了看,闭着眼睛仰头喝得一干二净。
待处理好一切,逍遥子在她对面的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了哼:“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月漓兮垂下头不说话。
“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的?”他摸了摸胡子饶有兴味问道,语气里满满的幸灾乐祸。
月漓兮嘴角一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爷爷,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是南疆圣女。”
逍遥子静了一瞬,嗤笑:“你是南疆圣女,我还是南疆皇帝呢!”
“我没有给你开玩笑!”月漓兮的情绪有些波动,那双一贯平淡的眸泛起阵阵波澜,“我真的是南疆圣女。”
“无论你是谁,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你也是我逍遥子的孙女儿!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逍遥子翻了翻眼睛一脸拽的二五八万。
月漓兮罕见的有些沉默。
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好半晌,她才慢慢道:“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南疆要卷土重来,要颠覆轩辕大陆。我是南疆圣女,我有自己的责任。”
逍遥子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此时露出清明来:“无论你怎么做,无论你怎么选择,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做的,是遵从自己的良心。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医者父母心。”
第379章 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们做大夫的,要时刻记住这句话。”他神色有些感叹,有些追忆,“虽然老头我是出了名的怪脾气,治病看心情,可是这么多年,我也没害过一个人。”
“你以为,为什么我脾气这么怪?江湖上的声望还这么高?人在做,天在看。”
月漓兮垂眸若有所思:医者父母心……
她这么多年,不也是这样?
这几年里,无论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她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一个人。
“你只需要记住,老头子我,将来也是要埋在这块土地上的人。”逍遥子叹了叹气,站起身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月漓兮眨了眨眼睛,脑海里琢磨着他这番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朗。
是日,天朗气清。
月漓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慕雪传来的通讯鸟,听着里面慕雪的汇报。
一切安好。
末了,她也准备给她回个信儿。
“干嘛呢?”逍遥子这几日好像特别闲,从前好几天都逮不到影儿的,现在整天在她跟前晃悠。
“我准备跟慕雪说,过几日再回去,也好多陪陪你。”
逍遥子一脸稀奇地凑了过来:“哟,小丫头长大了啊,还知道考虑我这个老头子了。从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啊!出谷好几个月都不带给我传个信儿的。”
月漓兮讪讪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哈,年少轻狂,年少轻狂……如今我这不洗心革面了么?”
逍遥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最近都不见你捣鼓你那些药材啊?”月漓兮有心转移话题,又真的好奇。
从前他对那些炼药什么的可是如痴如醉,几天几夜不吃饭都没问题。
逍遥子一副伤感的模样叹了叹气:“老头子老了,没精力搞那些东西了。”
月漓兮挑了挑眉戏谑道:“这话,你还是留着十几年后说,比较有信服力。”
逍遥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个小兔崽子,等我哪天真咽气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瞧您这身强力壮的,扛一头牛都没问题,保证没个十几年是不会死的。真咽气我也把你气活过来!”
逍遥子似乎是被她气到了,重重地哼了声扭头进屋,眼里却划过一抹黯然。
这不省心的死丫头,让他怎么放心地走?
打小就没心没肺的臭丫头!
想着,他眼眶也渐渐红了,抬手擦了擦眼睛,若无其事地,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月漓兮听见里面的动静,噗嗤一乐。
臭老头,一把年纪了还知道伤春悲秋了?
连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太不敬业了!
此时的月漓兮并没有想过,她此去,回来时再见到的,当真只是一抷黄土了。
那个活生生的臭老头,那个会和她斗嘴的臭老头,那个为老不尊的臭老头,那个辛苦把她拉扯大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当你学会珍惜时,那些你想要珍惜的,再也回不来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大概这就是人生,不断的错过,不断的成长。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380章 我再最后看看你()
顾子凉的哪一刀刺得很有准头,若是力道再大上几分,那就真如逍遥子所说,当场嗝屁。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一刀还真不算轻。
回想逍遥子当时那努力做出语重心长,却掩饰不了眼里的幸灾乐祸的模样问道:“丫头,你跟人家什么仇什么怨啊?”
月漓兮不由有些沉默,对于这件事,虽然不是她做的,可顾子衿顶着她的脸,还是让她产生一种类似愧疚的感受。
而那一刀,换作其他人,她完全可以躲开,可是顾子凉,她从来没有防备过她。
或许顾子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曾经情同姐妹,如今反目成仇,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吗?
她还是有些愣然,顾子凉决绝阴冷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不由想,若是当时她没有及时侧开身子,她真的会把那一刀送入她的心脏么?
要知道,如果匕首插入心脏,她自己也救不回来自己。
她是神医,但不是神仙。
月漓兮不敢往下想,杀子之仇,换做她呢,她会当场提刀把那人砍了。
“丫头,你该出谷了。”逍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她。
月漓兮挑了挑眉:“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逍遥子一脸沉重道:“这几天,你住在我这儿,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一分钱都不付,我都快养不起你了。”
月漓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