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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婆婆,给我看看好不好?”
满街老小和总管先生都尴尬地呆在了原地、不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时,赵家的七岁女童已从远处奔了回来,颇有些急切地朝着李家婆婆伸出手去,想要看看老人家手中的恶鬼钟馗。
这原本要去找吴家大院里的一众孩儿们玩闹的赵家丫头,被杜总管这个稀罕的外来画师夺去了注意,早就忘了自己出门时的本意。于是当第二大街的各家老小们将木桌围了个水泄不通、急不可耐地要等到自家门神画像出炉时,这七岁的女童也就像看好戏一样地坐在了自家门阶上,有滋有味地看着总管大人赶着画就了数十幅门神像。
于是女童也比总管先生更早地注意到了满街叔伯姨婆的奇怪神色——平日里颇为宽容的各家长辈们,在盯着自己手里那张门神画像时,面容都扭曲地犹如吞下了满口虫豸,实在不是拿到了满意画作的该有神色。
半是好奇、半是替这位外来的画师大叔担心,七岁的女娃蹿起了身,在整条第二大街上上穿梭来去,凭着她一副幼小身躯的优势、极快地看尽了诸位长辈手里的画作。
那每一幅都让她不自禁抖三抖的门神画像,固然根本认不出其上画的神明到底是谁,却也让这伶俐的女童注意到了画师大叔的致命伤处。
“大叔,你是不是不认颜色啊?”
第309章 行行都出野狐禅(二)()
女童接过了李家婆婆手中的钟馗画像,在小脸抽搐地强忍住满心满腹的惊惧尖叫后,最终认定了自己的发现并没有错。
这画纸上的钟馗天师,若撇去他从头到脚的奇怪着色不提,只当成黑白的线条勾勒,倒实在是个再正统不过的门神画像——那臃肿官袍间的纹路颇为细密清晰,如同亲眼所见才能绘成的真实衣料,而天师那五官眉目间的神情更是不怒而威,着实是个颇为像样的年关门神。
只有那宛如天地阴阳颠倒的可怕着色才让满街老小手中的诸位门神都形如恶鬼,吓得诸位客人连作假客套的“满意”笑颜都没法尽力扯起。
“这桩秘密恐怕六方贾也是当成了绝不能传到外头去的绝对辛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同于这时候有着别样热闹的第二大街,九转小街上一如平日里的静默安谧,托大顺外头的山神结界之福,吉祥赌坊二号天井里的寥寥语声也被完全隔绝在了这百步方圆里头,并不能被外人窥探听闻。
小虬依旧贪睡般地怠懒着趴在八仙桌上,听到干娘这半是真心好奇、半是为他这个干儿子些许欣慰的问话,少年的唇边也牵起了意味不明的笑意:“儿子惭愧,不管是身为天龙遗脉的上辈子,还是在两位师父照拂下的今世,我对那东海孤岛上专门修习瞳术的山门都并不熟悉这桩秘事,是穆小子挖出来的。”
穆老头?
柳谦君与楚歌面面相觑,都想到了这时候仍然被她们“扔”在离大顺还有些路途的那处废院中的老人家。
与小虬同来、据说是伺候过一品赌庄两位庄主数十年之久的凡世老人家,虽从未亲身在赌界中来去,甚至在年老之后就径直回了岭南老家安享天年,却因为这个身份,被自说自话的千门中人同样视为圣手前辈之一,就连六方贾总管也坚信,这个老头子的皮相固然垂垂老矣,却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不是穆老头,小虬也无法无声无息地在总管大人的眼皮底下进了如意镇,与柳谦君“母子”相认。
可老人家这趟千里之行,不也只有这个作用?
从少年口中听说了他们一老一少此来如意镇的真相后,柳谦君与小房东虽一个思虑周到得过了头、一个压根懒得再对这“师徒”二人费任何的心思,至少也已有了一个共识——穆家老头在这盘赌千里,并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用处了。
事实上,柳谦君与楚歌呆在那废院里、直到小虬以他自己独有的啰嗦法子说完了接下来的盘算后,一直在房中睡得呼噜声渐响的穆老头才终于醒了过来,嘿然笑着步出了房门,呵欠连天地坐在了小虬这个“便宜徒弟”身边。
似乎是对少年的盘算早就记熟于心,老人家浑不在意地放了小虬跟着如意镇的两位主人家离去,自己却以身子骨再禁不起折腾为由,继续呆在了那除了床榻外、便实在没有其他完好物事的小院里,笑呵呵地让小虬在万事皆定之后再来接他一起离开如意镇。
所幸张仲简当下无事,只是陪着甘小甘守在县衙后院里,楚歌一个呼哨,便让双耳奇灵的大汉赶着奔了回来,兴冲冲地替这外来的老人家备起吃食来,也算是勉强尽了地主之谊。
柳谦君与楚歌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带着小虬回了吉祥赌坊,却都没再注意那实在平常不过的老人家。
小房东向来对这种琐事不知所谓,柳谦君这个一品赌庄的昔年常客却实在有些大意了——穆老头方进一品赌庄的那年,她早就为了甘小甘遁迹在红尘之中,此后也不曾再踏足过那隐迹于世外的庄子,从未与这位老人家照过面,当然无从得知对方到底有多少能耐。
然而那两位老朋友的性情脾气她却再熟悉不过了。
若果真是个毫无心机的无趣生灵,那两个家伙怎么可能会忍受他在身边伺候数十年之久?!
“杜总管出身的那个山门,与九山七洞三泉不同,跟人间修真界的大多族群山门都无甚来往。他家的瞳术又分支繁杂,虽说出世的弟子极少,却也个个本事奇诡,大概整个修真界里除了他们自己,旁人也无从得知这个山门中的瞳术变化到底是多少之数。”小虬锲而不舍地在八仙桌上伸着手,想要挠挠至今对他怒目而视的参娃脚心,后者被祖婆捂住了小半张脸,只能恨恨地胡乱踢着肉乎乎的双脚,却逗得小虬面上的笑意更浓,“所以我与两位师父,都不知道总管先生的瞳术厉害在哪里,更罔论知晓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了直到穆老头带着我,进了六方贾的大宅。”
“干娘别看穆小子现在一副老眼昏花的糊涂样,可他要是耍起浑来,恐怕就连我两位师父也会成了他的手下败将我装傻将参娃放走后的几天里,六方贾里的各路贵客都发了疯,逼得杜总管不得不亲身出面,到处安抚诸方贵客。穆小子认定以他这个在整个大宅里最弱的肉身,好歹也是其中一位客人,六方贾中人不会拿他怎么样,干脆趁乱去找了在那扑卖之地里也算地位尊崇的朝奉老先生。”
“穆小子原本的打算,是要为我那么‘莽撞’的行径向六方贾求情,免得让那扑卖之地对我起了疑心,将这祸端带回一品赌庄去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最后竟会顺道带回个意外之喜。”
“那位曾号称‘相魂师’、如今已在六方贾大宅里颐养天年的朝奉老先生,以为眼前这个再弱小不过的凡世老弟,比起宅子里其他客人来总要无害得多,于是几乎是毫无戒心地跟穆小子喝了几天的茶、闲话家常了许久,放松之余,也讲起不少与确实与他人生死无虞的闲话。”
“老先生讲起的其中一桩趣事,便是这新上任的掌事大人,在瞳术的修为上恐怕已是人间界的翘楚。但不知道是先天生就、还是后天在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单就认清这世间颜色的本事而论,他那一目双瞳的眼睛已然算是天盲。”
第310章 不曾谋面的“老相识”(一)()
两位好友正陪着小虬和参娃坐在吉祥赌坊的二号天井中、谈论着这场赌千最后的赢面时,殷孤光却孤零零地坐在了第二大街的高处,如同海边岩石般地巍然不动,正遵照着柳谦君的请求、盯准了依旧被满街老小“纠缠不休”的六方贾总管先生。
幻术师未寻到机会与那自称“小虬”的少年促膝长谈,也未来得及从柳谦君口中听到他们“母子”的全盘打算,于是殷孤光与此时的第二大街满街镇民一样,直到赵家的七岁丫头豁然点破了其中关窍,才堪堪意识到这位与自己同样修习瞳术的外来客竟然是半个天盲。
所幸紫凰上神传下来的化形术法里,其中之一的本事便是将施术者的行迹隐遁于无形之中,于是殷孤光得以在无人注意的安然情势下,悄无声息地独自坐在第二大街的高处,也没被满街来来去去的各家老小发现了踪迹。
这本就是这十年来,幻术师在如意镇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最常做的一件“傻事”罢了。
然而楚歌若看到了这时候好友这般的“莽撞”行径,恐怕又会急得倒吊起了一双细长缝眼,恨不得将殷孤光直接从高处拽下地来,躲到某个无法被天光照到的阴暗角落去——如意镇的寻常凡人们自然看不见幻术师,可六方贾的总管大人偏偏是东海瞳术的嫡系弟子,说不定就是化形术法的克星之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高坐在总管先生对面,未免也太过嚣张了。
正如小虬所言,东海孤岛上的那个山门,与九山七洞三泉几乎毫无往来,其门中弟子的修为本事诡辩莫测,实在无从推断这总管大人到底能用他那一目双瞳的眸子,对这世间的生灵做些什么。
而紫凰上神承袭下来的化形术法,到了她十八个“不成器”的弟子手里,平日里倒更像是凡世间诸道生灵都或多或少用过的障眼术法,据说恰恰是那东海孤岛山门最擅于破解的道行之一。
于是在向来只知硬碰硬的小房东看来,幻术师到了总管大人面前,多多少少是要吃点亏的。
然而殷孤光就这么悠闲自在地坐在如意镇高处,离街面上的总管先生也不过百步之遥,后者却一直只与烦躁不安的满街老话,根本没有朝幻术师的方向看过一眼,似乎果真没有觉出身边有个正在窥伺自己的对头。
也许总管先生是真的被这第三盘赌千抓住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弱处,正急于挽回眼前的颓势,才没法将注意力分到其他地方去?
“大叔,你看这个钟馗天师的官帽,是什么颜色?”
“啊我画的是墨色。”
“那这官服呢?”
“赤色与紫檀。”
“天师的胡茬呢?”
“当然是鸦青色了”
被赵家丫头连环追着问了几句,总管大人终于也觉出了自己这些大作中的问题,问答起来也渐渐犯了犹豫:“怎么不对?”
是不对啊当然不对!
这满街老小手中的门神画像,就没有一副是对的啊!
“大叔”七岁的赵家女童苦着脸,也被眼前这位几乎是“睁眼瞎”的好看大叔气得快瘪了小嘴,然而她即使不转过身去,也能感觉到身后满街长辈对画师大叔的灼灼目光,这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况,终于还是逼得这好心的丫头轻轻地开了口,“要不,我帮你吧。”
总管先生正痴怔地盯住了木桌上的各色墨料,惶然失神。听到这明明与自己毫无恩仇的七岁女童骤然叹着气、给出了这么个相助之邀后,堂堂六方贾的总管大人恍惚着抬起头来,良久,才闷闷地应了句。
“嗯。”
于是方才还在第二大街上慌张不安的各家老小们,也在赵家丫头的高声招呼下,渐渐朝着这街中心的木桌重新围拢了过来,面带犹豫之色地将自己手中的画像重新放回了总管先生面前。
小房东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到现在也不来替他们收拾眼下的残局虽说这外来的画师是个野狐禅,可看赵家丫头这么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也只能再让他试试了
离大年初三的天亮时候还有约莫三、四个时辰,这画师再蹩脚再乱来,总也能赶上他们的烧门纸祭礼吧
满街老小半是出于无奈、半是对七岁的女童还有些奇怪的信心,而放了总管先生一马,让后者能够再次提起了狼毫笔、重新绘制这数十幅的门神画像,不至于在这第三盘赌千中一败涂地。
可有了眼明心亮的赵家丫头襄助,这接下来的画作上必将不会再出现那犹如百鬼夜行的可怕着色,那柳谦君岂不是就落了下风、势必要将参娃输给了对方?
被好友拜托了前来窥探这盘赌局走向的殷孤光,是不是就该在这种关键时候、出手搅局?
这似乎该是在第二大街高处坐了许久、也依旧无所事事的幻术师最该行的“正举”了。
然而幻术师分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赵家女童的话语、也看到了满街百姓那并不利于参娃生死的混乱行径,他的身子却没有撼动半分。
殷孤光依旧如同海边岩石般稳稳地坐在原地,若不是他那双眸子中渐渐有朗夜圆月般的清辉升起,几乎像是尊没有了魂魄的石像。
总管先生的身边,明明有赵家丫头和各家的老小围绕着,可幻术师的眼光如同穿透了一切,只是定定地停在了杜总管的身上,没被旁边的任何活物阻隔了开去。
殷孤光当然对六方贾总管并没有兴趣。
他看的是这外来客披着的那身绾色暗袍。
这件极尽贵重、绣着檀赤双色风火图样的衣衫丝线之间,正以凡胎肉眼无法看清的走势缓缓流淌着紫凰上神承袭下来的独有化形之力,即使是已有多年未回师门的殷孤光,都根本无法抗拒这熟悉之感。
从如意镇口见到这身衣衫第一眼起,幻术师就认出了这是自家那位亦兄亦姐的三师兄才能做出的衣衫,可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三师兄对人对事向来极尽亲疏有别,怎么会无端端为旁人裁制新衣?
直到发现了总管先生竟然是个几近“天盲”的残废生灵,殷孤光才终于悄悄地握紧了双拳。
三师兄的同情之心又泛滥了啊。
第311章 不曾谋面的“老相识”(二)()
“小光,能看得见我吗?”
“三师兄我的眼,我的眼睛好疼”
“别动别动,老四给你敷上的药,是必须要静躺不动七个时辰、才能有用的啊”
“三师兄,我的眼是不是从此就要瞎了?”
“说什么胡话,有我们几个兄姊在,怎么会让你因为修习化形术法、就失去了这双眸子?”
“可是好疼好疼!”
“老六也太乱来了,怎么能放任你这个年纪、就去尝试自己摸索着把化形术法凝成瞳术?这可是老七都不敢随意踏足的禁域,要是一个不当心,连你这副肉身都会跟着赔进去,那丫头也太糊涂了。”
“可是六师姐说比起借助肉身之外的法器来凝结化形术法,自己的双眼总要更可靠些。”
“她胡说八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一个会把她的话当真人间界众生皆天生六感,眸目所在最为柔软、亦最为敏感,确实是生灵彼此之间魂魄交缠的极易之途可瞳术要是这么容易就能练成的术法,人间界这许多修真山门中,代代新秀迭起,为什么至今也数不出超过十位的瞳术大成者?”
“三师兄,我不想变成瞎子不想”
“不会不会所幸这次老六没有拖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在你走火入魔之前就把你送了回来,老四又恰好带着那从东海深处采回来的灵药,有我们这几个兄姊在,绝不会让你这双眸子损伤半分只是这次伤愈后,先不要跟着老六那丫头跑出去了,还是留在青要山里、跟着我们三个住一段日子。瞳术的修炼重在初时,若不事先好好调养,就算今后能让你练成这双眼睛的化形术法,轻则会从此不辨世间颜色、重则肉身倾颓诶,小光,小光这孩子,这就睡着了么?”
数百年前的那场依稀梦境,伴随着那天双目中传来的几乎撕裂心肺的痛楚,牢牢地刻在了殷孤光的记忆里,以至于让这时候坐在如意镇第二大街高处、被四周扑来的冷峭寒风包了个结结实实的他,也依旧再清楚不过地记得那片朦胧清凉的黑暗里,是那双柔软的大手替自己掩好了被褥,耳边则悠悠传来了三师兄那如平日里一般聒噪、这时候却尤为温柔的失笑语声。
“安心睡一会儿也好等这灵药到了时辰,这件原本要给你当做生辰贺礼的衣衫也就能缝好了,到时候就算老六瞒着我们再带你偷跑了出去,至少也会比当下要平安得多”
殷孤光依旧安坐在山城的高处,却像是怕冷一般、骤然拉紧了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衫。
这件被小房东当成了过冬礼送与他的衫袍,虽看起来一般无二,可已不是三师兄陪在他床榻前、细细缝制出来的那件衣衫了。
那件被他从师门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身外之物,是他还未修为大成时,三师兄为了让他修炼的瞳术不至于反伤自身、才赶制出来的衣物。虽说为了将师尊传承下来的化形术法留存于世间,十七个师兄师姐身上都有这么件由三师兄缝制出来、并有师父毛羽附着成了紫凰图腾的衣衫,可那时眼伤初愈的小孤光,还是在从三师兄手里接过独属于自己的这件长衫时,激动地在青要山脉的山谷中傻笑了半晌,连自己的一双眼皮俨然肿得像小山包一般都浑不在意。
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殷孤光,若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