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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拦在他们身前的,不过就是这位曾经在赌界中风头颇盛的凡人女子。
而这位百余年前偶然得到了人瑞之身的柳姓“前辈”,不知是在退隐的年岁中又想念起了赌界的乐趣,还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言、仍然贪恋这红尘花花世界,显然也并不打算将参娃拱手相让。
有犼族幼子在背后撑腰,她与六方贾、与他们诸位外来客,确确实实是有相争之力的。
只是在座诸位,是不是有把握在这所谓的“赌千”中,胜过这位当年在诸多豪赌之局中都稳操胜券的千王女子?
诸位外来客心念电转,都默然应允了这赌局之约——对方好歹是这百里群山的东道主,又早就将参娃截到了手,如今还能以这法子给他们抢回参娃的机会,实在也不算过分。
他们唯一担忧的,是六方贾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总管大人,到底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所幸这一路以来都让他们觉得背脊发冷的杜总管,好歹还有身为六方贾掌事的自觉,没有断了这次买卖的所有生路。
“我六方贾多年来转圜四方、以扑卖的法子帮着诸位贵客得到心仪之物,却还未曾试过以赌千之局‘买’得物事,柳前辈这法子,倒也好玩得很。”六方贾总管这话一出,身边的诸位客人们也尽数松了口气,“既然参娃跑出了我六方贾的大宅、已是众生皆能染指的自由宝贝,那么这赌千倒是当下最公平不过的法子了,晚生答应就是。”
“只是晚生与诸位贵客却不像前辈般曾在赌界中来去多载,若前辈以庄家的身份主局,岂不是太过不公了?”
六方贾总管这话,倒也是真切地为着身边诸位同来客人——柳氏谦君之名,在千门实在太过响亮,这个自出现在赌界中、据说便不曾输过任何一盘赌千的昔日千王,若非她有心和局,是连天下二、三品赌楼中的诸位大豪都拿她毫无办法的。
“谦君既是这如意镇的管护者,已然占了地利,当然不会让总管先生与诸位贵客连人和都尽失”柳谦君低了眉眼,装作没有注意到六方贾总管双眸中的肃杀之气,反倒温颜浅笑着朝诸位外来客微微躬身致礼,“今儿个正是大年初一,接下来的月余辰光便是这小城众生最繁忙的日子,若我等为了参娃大动干戈,也太煞这大年风景曾经在各地府城赌楼中的赌千豪局,恐怕也并不适合。”
“若尊驾愿意,这次的赌千,谦君虽不得不以东道主的身份承了庄家,却能给诸位贵客三次翻盘机会。”
三盘?
诸位外来客面面相觑,都看到彼此的眼眸深处倏忽间亮起了大敌当前的冷冽之意。
“这三局赌千,尊驾七位中任何一位尽可随意出手,谦君绝不干涉若谦君无能、输给了诸位其中一盘,那么这参娃,我如意镇必将拱手相让,绝不强求。”
柳谦君悠然直起身来,眉眼间的温婉笑意依旧,然而千王老板唇角处的讥诮之意愈盛,让七位外来客尽数心中凛然。
“至于诸位贵客赢了参娃回去后,该由哪位带回去便不是我小小山城该管的事了。”
第243章 老招不过三(二)()
“我可不管那参娃不参娃的到底是什么稀罕宝贝这三盘里的第一盘,谁都别跟我抢。”
柳谦君这番说辞恍恍惚惚地入了耳,这才让已然傻笑了好半天的范掌柜霍然惊醒,还以为这等了一百七十余年、好不容易抢了回来的赌约又要被拱手送给了旁人,身材娇小的华衣女子急得瞬间阴沉下了眉眼,继而狠狠地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玄衣侯爷,口气蛮横地丢下了句话。
“范老板家财万贯,家中什么宝贝没有,当然不把区区万金就能买到的参娃放在眼里”被六方贾总管一掌按得坐倒在了山道上的大头客人,不负众望地利索爬起了身、再次替镇口诸位接过了范门当家的话头,“可我们剩下来的六位俗人,只能倚靠这三盘赌局来带回参娃,已然根本不够分,您怎么好意思因为自己一时的兴头、来强行分走其中一局?”
这位侏儒同伴高声喊叫起来的同时,与他同来的诸位客人都啼笑皆非地悄悄往旁边退了些许,有意无意地给他与范掌柜之间留出了道较为空阔的视野。
他们进了山神结界、停在如意镇前不过数盏茶的光阴,倒有大半的时候都是这两位在旁若无人地掐架,虽然句句都指着参娃或柳谦君,可这两人之间的嫌隙乃至对彼此的厌恶之态,却再明显不过了。
范门当家在人间商道或修真界中的名号已响亮了多年,他们对这玲珑女子的性情乃至行事之风倒并不陌生,于是在得知她并不是冲着参娃而来后,诸位外来客都并未对这富可敌国的范掌柜太过提防。
倒是那圆胖大头的侏儒怪客,实实在在是此行诸客中最不可信的一位。
在得知参娃成了六方贾的阶下囚后,整个人间界四面八方涌来了数不胜数的有心人,都妄图赶紧将这难得的养生宝贝收入自己的囊中。其中大多在还未来得及到达渤海畔那所大宅之前、就因为了目睹与自己同路的其他生灵们能做出多么可怕的行径,而悄然退了开去;而能够撑到了六方贾大宅门前的贵客们,也在小心翼翼地打听到这次前来争抢的诸位大豪来历之后、面色青白地趁着夜色逃回了家。
这些吓跑了同样也带了金银财帛、天地至宝前来争抢参娃的客人们的,皆是在这场扑卖中早已无形中占了极大胜算的大豪——他们或如玄衣侯爷般出身于寻常生灵得罪不起的富贵世家,或是盘踞一方、与九山七洞三泉也颇为亲近的修真山门长者,或是与六方贾几位老板交情深厚的退隐高人总而言之,都是些寻常人间界生灵不敢与之较劲的贵客。
然而这位大头的侏儒客人,却实实在在是其中的异数。
除了杜总管早已动用六方贾遍布各处的下属们,得知了这笑颜如赤子的大头客人是什么来历之外,其他的诸位贵客却根本记不起、亦打听不到他到底姓甚名谁,更不用提师承家世、乃至于这次带来用以交换参娃的筹码了。
然而参娃趁乱逃离后,这个看似毫无倚靠、也不像随身带了什么宝贝的侏儒,竟也跟着一路追了下来,而六方贾总管更不曾出言“赶”他回去,似乎默许了他在这场买卖中的一席之地。
从渤海畔朝着如意镇来的颠簸路途上,诸位贵客都心事重重、生怕会让好不容易能到手的参娃彻底脱逃开去,也只有他一直摇头晃脑地与并不相熟的“同伴”们说说笑笑,几乎片刻不停地戏说着人间各处买卖的趣事,活像是个方从市井中摸爬滚打而出、还不曾见过多少市面的乡野商贾。
可他却是最终被六方贾总管放行、得以一起跟进了山神结界的六位贵客之一。
另外五位客人或不解或好奇了许久,却都没料到这大头侏儒竟会和堂堂范门当家相识甚至更像是结了宿世大仇的冤家。
倘若只是这侏儒言词放肆、为了参娃不惜得罪范掌柜,他们倒也并不意外——这位身形小巧的华衣女子,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为了她自己百余年前的任性兴头、摆明了根本不管眼前这僵局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子,这让他们这些为了参娃不惜千里追寻而来的客人们情何以堪?
方才那侏儒若不接话,恐怕他们也得失了常态、多少跟这位范掌柜“顶撞”几句的。
可诸位贵客眼明心亮,都看清了范门当家自下了马车后、便对这侏儒态度异样,显然不是对陌生路人该有的应答神态。
天可怜见,她对着已在极南妖境中逍遥遁世多年、更在修真界散仙榜上刻有名号的柴侯爷,都敢毫不忌讳地出言顶嘴,却回回都被那大头侏儒揶揄地咬紧了贝齿、没有一次开口回击,也不知是不是她范家落了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
亦或这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孽?
想到这位范门当家多年来未得婚配、甚至似乎连心仪之人都不曾有过,同来的外来客们自以为猜到了其中真相,干脆心照不宣地将接下来的“商榷”之举尽数托付给了大头的侏儒。
至少这侏儒的句句迫切言辞,都让他们颇为放心——他确确实实是冲着参娃而来,比起旁人来还要着急三分,显然对这参族精怪势在必得,是不会容旁人因为个根本不上道的无稽缘由、就阻了他得到参娃的。
“我强行分走一局?”然而出乎诸位贵客意料的是,不知是不是终于被大头侏儒顶撞得发了疯、还是因为自己的兴头被当成了随意之举而气急败坏,范掌柜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自进山后第一次直面回应了“旧友”的质问,“且不说柳千王这一赌局本就是应了我们二人当年之约就算真的让你们个个全都有机会出手,你们六个里,又有哪个对赌千有必胜的把握?”
这一问,倒真切地噎住了大头侏儒已然准备了满腹的辩驳之语,就连同来的诸位贵客与六方贾总管都不自禁地微变了脸色。
范门当家的赌术固然是野狐禅之流,可比起他们这些从未踏足过千门的“外行人”,在赌千这种诡秘莫测的局中,她岂不是要有把握得多?
第244章 所托非人(一)()
大头的侏儒被范门当家一句话逼得住了嘴、没能缓过神来继续辩驳,眼看这唯一能“制住”华衣女子的同伴也败下阵来,诸位外来客面面相觑,都还是回头望向了似笑非笑的总管大人。
若这三盘都是必败之局,那还有什么用?
“范老板不惜动用了黑虎、也要赶到这小城来,这第一局自然是您的。”
六方贾总管静默了数息,终于开了口,却说出了句让大头客人恨不得一头栽倒到山道上的应允之语。
“总管先生您可不要忘了我带来的那”大头侏儒抢上前去,一把就扯住了杜总管的衫袖,白皙宽阔的额上已然因为太过慌张、而倏忽间生出了层层冷汗,就连口齿都有些慌乱起来。
他半是恳求半是威胁的言辞还未完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就被总管大人右目中那猩红如血的双瞳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吓得赶紧住了嘴。
大头的侏儒抖着身子放开了总管大人的暗袍袖角,并颤颤巍巍地往旁侧退了两步,于是后者也得以安然地回过头来、朝着正洋洋得意的范掌柜展颜微笑起来。
“只是您这赌约,不过是为解百余年前的遗憾,却与参娃毫无干系,若让您这么白白废了一局,对这诸位贵客也并不公平,是不是?”
华衣的女子秀眉微挑,继而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什么参娃大概是能养生的宝贝?且不说我师门的修炼之法已足以让我安然度过此生,并不需要倚靠这种大地精怪更何况,惶惶度日的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思?”
杜总管颔首轻笑,似乎也颇为认可范掌柜这番瞬间让旁边诸位同伴都变了面色的说辞:“生死无常,人间道的众生确实是不该去任意妄动的只是范当家恐怕也忘了,这世间的轮回自有其道,若非晚生与诸位贵客因为参娃追到这小城来,您又怎么能得知柳千王竟会躲在这百里群山之间?”
大头的侏儒原本呆立在旁、几乎被自己的冷汗浸透了全身衣衫,此时听到了总管大人这几近耍赖、却让修真界众生无从驳斥的蛮横道理,双眸中不禁又亮起了希冀之光。
如他所料,数步之外的范门当家也倏尔抽搐起了原本秀丽清冷的面容,几乎咬碎了满口的银牙。
她毕竟出身于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偃息岩,虽然自己极为看不上这种在任何混乱情状下都能一言以蔽之的混账说法,却也不能在这群皆于人间修真界中占了一席之位的麻烦生灵面前,直言斥骂这种自家师门长辈们都笃信不疑的天地法则。
“罢了罢了我范门两百七十七家商家已然欠了六方贾一个大人情,总管先生若是想对这盘赌千指手画脚,随意便是。”范门当家背起了双手,眼神也飘忽起来,显然是在尽力地掩藏自己眸中的不屑之色,只是口气已然比方才要和缓了不少,“只要这第一盘赌千中无第三人参与,我便尽听总管先生的,行不行?”
“晚生在有幸入了六方贾之前,不过是个深居山野的一介莽民,哪里像范掌柜一样熟知这在千门中也算稀奇的赌千之法?”六方贾总管的笑意分明恭敬有礼,然而落在华衣女子的眼中,只觉得这皮笑肉不笑的总管大人,此时面上尽是奸计得逞后的得意轻狂,“只是几位主上谅解晚生的掌事之职,曾带着晚生去过天下前三品的赌庄赌楼中,也算见识过几场由诸位千门前辈发起的豪赌。”
“晚生不敢说凭着那几次壁上观就能尽然懂得赌千中的有趣之处却至少看懂了一点,这种并不拘泥于寻常赌注与赌具的玩法,即使是完全不通晓赌术的外行人,也有一赌之力,是不是?”
堂堂范门当家瞬息间通红了双颊双耳,气得连她玲珑小巧如幼女的整副身子都发起抖来。
这这这这意思,岂不是说她这九流的蹩脚赌术,连个根本没碰过骰子的顽童都不如?!
然而范掌柜被气得还没来得及戟指怒骂、维护她那可怜的尊严之前,还遥遥立在如意镇口的百年“宿敌”却先了她一步。
“总管先生倒颇通我千门的道行”柳谦君往前迈了步,不同于当年手下败将此时的怒气勃然,她嘴角的笑意却颇为欣然,倒像是为碰上个真正的同道中人而欢喜不已,“这亦是谦君提出这赌约的原意。赌千之局,向来不限赌具、不限赌注,更不限出千之法本就是任何生灵都能寻机夺胜的。”
真正的千王都已明言至此,范门当家只好狠狠地憋回了已到嘴边的谩骂之语,没有再丢她身为赌界野狐禅的脸面。
事实上,范掌柜当然也知道总管大人这话并非无稽之谈——这些年来,她为了找到柳谦君的踪迹而辗转各地的赌千之局,也眼热不已地成了其中不少赌局的玩客,依旧十有八九地输给了其他生灵。百余年来几乎都快输成了习惯的范掌柜,倒也不再像追着柳谦君那样去叨扰过各位胜者。
那些赌千中,岂不就有好几位此前从未踏足过赌界、却凭着运气乃至谋算成了最大赢家的外行人?
这本就是个众生皆能玩闹、却能在任何时候都能扭转胜负的赌界趣事——当年一品赌庄的两位庄主想出了这主意,算是为他们的晚年添些兴头,却没想到会在天下千门中成了稀奇的玩法之一。
“既然谁都能来赌,那你们还抢我这第一盘作甚?”六方贾总管与柳谦君这极为“默契”的一问一答,倒让范掌柜觉得丢尽了脸面,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冷笑着发起了脾气——为了当年的败下阵来,她不甘心地追了柳谦君百余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得偿所愿,却无端端地被这个似笑非笑的六方贾总管当面揶揄,像是告诉她,这百年来的功夫都不过是场好没意思的虚梦。
修仙、经商皆颇为得意的范门当家,这辈子也只在赌千上花了旁人无法想见的辰光与精力,尽管修习至今也不过混成了个三流都达不到的赌术,可这实实在在是多年来让她觉得最有兴头的玩法,没有之一。
她偏要玩!
更偏要赢!
第245章 所托非人(二)()
“范掌柜您与柳千王的这盘赌约,该怎么玩还怎么玩,我与诸位贵客绝不干涉”
多年来都不曾哄过谁、就连六方贾几位老板都没从他嘴里听过什么真心好话的总管大人,眼睁睁看着范门当家摆出了副厌弃天地众生的憋屈样,终于还是稍稍缓了口气,不再接着揶揄下去。
五十余年前,他这个本该只管六方贾大宅里各桩买卖的掌事,被几位老板软硬兼施地派去接待了这位坐拥天下范姓商号的玲珑女子。六方贾虽已在人间修真界中扎下了根,却也还未到能跟这在人间界各处府城中皆遍布商号的范门撕破脸皮的地步,于是他这个上任不过几十年的新来总管,也只能稀里糊涂地接下了替女子打听柳姓千王的奇怪差事。
这差事实在是毫无意思——且不提那据说并非出身修真山门、只不过靠着两枚仙丹才得以延年益寿的柳姓千王到底是不是早就投了轮回,就算她尚在人间,六方贾的下属们也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去找。
这扑卖之地的下属们,倒也个个练就一身寻物寻人的厉害本事,却向来只将眼光投在那些值钱、稀缺的宝贝身上——若只是稀松平常、到处可见的寻常玩意,对六方贾来说又有什么用?
而他这个总管,虽也常常会为了客人所求、亲身去“请回”那些太难伺候的宝贝外,却并不擅长去寻觅根本不知去了哪里的人或物。这数十年来,六方贾遍布人间界各处的上千属下皆听他调遣,哪里需要他自己喝风吃土地跑出门去?
于是在召唤了渤海畔那位路鬼前来、并细细询问过之后,他虽未宣之于口,事实上早就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