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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魏青羽轻轻端起面前精致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眉宇间带着轻愁地道,“我的母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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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君倾百无聊赖地吹完一首《儿还乡》,顿时曲兴大发,也不顾嘴唇因为长时间紧紧抿着而酸疼不已,趁着兴致高昂,又吹起了当年什翼宏教会她的《鹧鸪天》、《长相忆》等笛曲,待到全身力竭不得不停下时,忽然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惊奇之下伸手一抚,竟沾了满手的泪水。
从何时开始,她竟忍不住哭了?
是想念代国的亲人了吧!
那首《儿还乡》,自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秀河在锦绣坊低头专心做活时,总会无意识地哼唱,似乎经过这么些年,这首简单的曲子,已经随着岁月融入了骨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不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这里,有属于她的东西!
她靠着背后的柳树,看着树梢处那弯钩也似的下弦月,任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渍。
娘,大姐,你们现在可好?
还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与那个人成亲了?
胸口一块地方忽然间抽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想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喂,想什么呢?”身后忽然有人跳出来朝她喊了一嗓子,嘎吱嘎吱地笑道,“还哭了,莫不是将军府有人欺负你了?”
梁君倾立即毫不客气地回身翻了个白眼:“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看月色如钩,中元节将至,思及远方家人,故而落泪!”
魏青羽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我方才还在担心,你作为本王的侍婢,若是被人欺负,传出去本王岂不是很没脸面?看来是我多虑了!”
梁君倾回身看了看河岸上依旧喧嚣繁华的花船,心里暗暗佩服魏青羽的“办事”效率,转身解开柳树上的马缰绳,牵在了手里,朝魏青羽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劳累,请上马回府吧!”
魏青羽一抖,看着梁君倾,几乎喷血:这还是个女子么,“劳累”?他怎会劳累?为什么劳累?
这个小丫头,看不出脸皮恁厚!
他翻身上了马,照旧一把将她拎了上去,眼风有意无意地往百阅楼扫了一下,在看到船尾那个修长的黑色身影后,大大地咧开嘴,朝那方位笑了笑,一扬马鞭,风驰电掣而去。
宋翼扬站在船尾,一张俊脸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看着奔驰而去的两人一马,忽然朝身后那随从沉声吩咐道:“去查查那女子的底细!”
随从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后,得令立即躬身应道:“是!”
而此时的梁君倾却丝毫不知自己因为皇子殿下的青眼相加已经引起了本不该有的注意,她只是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听着魏青羽对那百阅楼花魁拢月赞不绝口,恨不得一拳打扁了他!
☆、034 心如阡陌1
七月二十七,夜,代国康城,宁王府花园某一处角落。
月色昏沉,花园内影影幢幢,看不清是山石还是花草,一团团一簇簇的静立在不远处,其间时不时有尖锐的虫鸣声传来,却将这静谧的夏夜衬托得愈发沉静。
一处假山前,一名男子踟蹰地看着不远处的书房,悄悄将手中的密报揉了又揉,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上前将它呈给自己的主子,来回踱步间,不小心踢到了路边的一颗小小石子。
“谁在外面,滚进来!”书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伴着一声清脆的瓷碎之声。
男子暗暗叹息:少主子又喝多了啊!
他不敢再迟疑,立即一路小跑着进了书房,咬咬牙,将手里的密报呈给了醉意朦胧的什翼宏。
什翼宏今日心情极其烦闷,喝了整整两坛酒,却还是不能完全醉去。他接过密报,就着明亮的灯光一看,只见薄薄的纸笺上当头五个大字“禀主上,梁氏……”
他顿时一激灵,浑身酒意去了大半,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急切地看下去。
“禀主上,梁氏未死!我等冒险进入魔鬼崖,只发现若干男子尸体横陈在野,并无梁氏踪迹!魔鬼崖后即为魏国顺阳城,我等分批进入顺阳后,立即被不明势力监视,行动受阻,极力探听消息而不得,万望我主宽宥!闻悉梁氏消失踪迹不久,魏国镇西将军府买进一名婢女,身份未知,属下等极力探听,却难以接近将军府!我等会继续潜伏,誓将探得梁氏踪迹,望主上宽心!”
什翼宏将那纸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才沉吟道:“镇西将军?可是那个年方二十二就位居二品的宋将军?”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不知密信的内容,闻言一怔,连忙答道:“正是他!”
什翼宏微一沉吟:“传信回去,叫他们务必小心,想办法从将军府内部着手,务必探听到府内的具体情形!另外,明日请康城府尹来一趟府里,我有要事相商!”
那男子不敢迟疑,立即躬身应了。
“好了,下去吧!”
房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什翼宏仍旧坐在书桌前,将那薄薄的纸笺,又细细看了一遍。
君倾,但愿你一切安好,但愿,还来得及!
他忽然抬起手来,在自己俊朗的脸庞上用力拍了两下,站起身来,头有些沉,思绪却是无比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什么了!
转身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他眉头一皱,大踏步地走出了书房,朝宁王妃所居的宁康居走去。
宁王妃自从生了什翼宏之后,身体受损严重,也没了与侧妃侍妾争宠的心思,就搬到王府后院东南角的宁康居,自此安心礼佛,为丈夫儿子祈福。所以,宁康居百步之内,总能闻到上好的檀香味,让人一接近,没来由地觉得浑身一松,似乎外间的喧嚣烦扰,在这沁人心脾的檀香中,都消散不见了。
什翼宏到了院外,院门还未关上,守门的嬷嬷见了他,立即打发人进屋通报,呵呵笑着将他迎进了院子。
宁王妃正在用晚饭,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踏步而进的什翼宏,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疼爱,招招手让他坐到她身边,却在他坐下后立即皱了眉,嗔怪道:“你这孩子,又喝酒了?”
什翼宏乖乖招认:“只喝了一丁点,不碍事的!”
宁王妃无奈,微微叹气问道:“可是还没有梁姑娘的消息?”
他怔怔点头:“没有!”
王妃暗暗担忧,那样小的一个女孩子,独身离开康城,外面的世道虽然不乱,但是也有心怀不轨之人四处出没,若是……
宏儿可如何是好啊?
但愿,她没事才好!
就算不为自己儿子,单只为那是一条人命,宁王妃也虔诚地祝祷,希望菩萨显灵,保佑那孩子,不要受到磨折苦楚!
“宏儿,饿了吧,光喝酒很伤身的,你这孩子,母妃的话,你总是不肯听!先吃饭,来,这都是你吃惯了的素菜,多吃一些!”
知子莫若母,她见他眼光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知他必是有事相求这才想起陪她吃晚饭。这个孩子,这些年被当做代国下一任国主来培养,能承欢膝下的机会少之又少,母子二人之间,总是不比寻常人家那般亲厚。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孩子的疼爱,他痛苦,她做母亲的,也不好过!
所以,只要她能为他做的,她就会去做,总不会叫他失望就是了!
什翼宏乖乖拿起碗筷,方吃了一口,顿时发觉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便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宁王妃坐在一边为他布菜,慈爱地看着他吃完满满两大碗饭,这才满意地笑了。
吃完了饭,什翼宏摒退了屋内的婢仆,在宁王妃惊诧的目光中,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迅速地磕了一个头:“母妃,孩儿有事相求!”
宁王妃也不去扶他,只轻轻转首,直直看着他,笑了笑:“你且说说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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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边不住点地下起了大雨,临风院内却没有因为下雨而减少一丝一毫的喧闹,娇滴滴的三皇子殿下早起见大雨滂沱,院子里一排的合欢花昨日里还开得正艳,今日就被这无情的大雨敲打得七零八落,顿时起了护花之心,大手一挥,临风院所有侍卫仆人婢女全全出动,纷纷搬梯子爬墙头,将巨大的油布裹在了合欢树之上,树上还要绑上一根根长长的竹子,据三皇子殿下交待,这样能将油布撑起,防止将娇嫩的花朵压坏了。
等到院子里所有合欢树都被仔仔细细地包好之后,梁君倾和众人早已经浑身湿透如同出水的水鬼一般,有个别身体较弱的宫女,此时已经是冻得抖如筛糠,却乖乖站在门廊处等候皇子殿下的下一个指示,丝毫不敢懈怠。
梁君倾的身体一向彪悍,淋了雨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浑身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总归是不舒服,心里就少不得将魏青羽的祖宗八辈也进行了一遍友好的慰问,她低头候在门边,眼角瞥见那一向行事荒诞的三皇子殿下又忽然朝众人抬了抬手指,薄唇轻启,话未出口,就让门边湿答答的众仆人齐齐一个激灵。
“哎,你……就是你……”魏青羽吊儿郎当地伸出纤细食指往前一指,颇为不耐烦地道,“过来!”
梁君倾一哆嗦,只因为他叫的不是别人,正是倒霉催的她!
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轻轻躬身:“殿下。”
魏青羽瞪着斜挑的大眼,轻飘飘地看她,忽然笑道:“你这个神态不错,本王为你做幅画可好!崔姑姑,备笔墨纸砚。”
崔荣若是整个临风院唯一幸免的人,一直随侍在魏青羽身后,此时得令立即去取了笔墨纸砚,命人抬着高几,在院内摆放妥当。
“你们都下去吧!”魏青羽拿着紫毫笔,大手一挥赶走了满屋子湿答答的仆人婢女,只留下不明就里的梁君倾,仍旧浑身滴水地站在大厅中央。
魏青羽忽然指了指她:“那个……你,你别在这里站着,去那窗子边……”
梁君倾依言走了过去。
“把窗户打开,对,你站好,头发,头发拿到身前来……”
“眼神,你的眼神飘渺一些……别这样瞪本王,飘渺你不会吗?微微眯一下就很飘渺了……”
“好,就这样……”
梁君倾扯着飘渺的笑,僵硬地站在窗前,窗外的风伴着暴雨呼呼地刮了进来,冻得她也禁不住哆嗦了起来,可又不敢露出半分寒冷的意态来,因为,那样就不飘渺了!
梁君倾微微仰着头,迎接着暴风雨的洗礼,心里暗暗骂道:飘渺,飘渺你个死鬼啊,死变态!
魏青羽邪恶地笑着,陛下泼墨如风,眼角却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也许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或许,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子,没有复杂的背景,来到将军府,也没有别的目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觉得,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偌大的前厅内,渐渐地,只剩下沙沙的落笔声,和呼呼的狂风暴雨声。梁君倾站在风口,浑身衣衫湿透,渐渐被烈风吹得头脑昏沉起来,却动也不敢动,心知身后那个放荡不羁的皇子违拗不得,只得咬牙死撑下去。
“成啦!过来看看!”魏青羽啪地扔了手中画笔,兴高采烈地招呼梁君倾。
梁君倾做一副唯唯诺诺样,踩着碎布走到高几前,看了那画作一眼,却顿时愣了愣。画上没有多余的坠饰,只有几根粗犷的线条,勾勒出门框窗棂的样子,窗边一名女子,只看得见侧脸,面上神情却被刻画得惟妙惟肖几可传神,那微微半眯的大眼中,却没有魏青羽一再强调的“飘渺”,竟隐隐透着一丝刻骨的思念和迷茫……
她心惊地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走神之时,在想些什么呢,是想起了无尘什翼宏,还是想起了康城的家人,亦或是,在那一霎间,怀念起了前世的一切?
☆、035 心如阡陌2
她怔怔地看着画,想不到这个三皇子殿下竟会当真将她画得这样好,原本以为,他一定会趁机涂鸦,不在画纸上画上一只猪,就已经算他心理正常了!
“画得真好!殿下画技炉火纯青,令奴婢叹服!”
魏青羽不理会她的赞美,听她一口一个“奴婢”,只觉得不舒服,忽然转首看着她:“听说你是代国人?代国哪里的?”
梁君倾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恭恭敬敬地答:“奴婢是康城人。”
“康城啊……天子脚下,是个好地方。那你怎么会到了顺阳?”
梁君倾正要将烂熟于心的谎话再说一遍,魏青羽却在此时摆了摆手道:“别跟本王说那些大家都知道的话,我不会信的!本王想听实话!”
梁君倾面色一变,暗暗心惊,将腰弯的更低:“殿下要听实话,奴婢只能说,那就是实话!奴婢逃出康城,穿越魔鬼崖而来,却不慎丢失了通关文书和户籍文证,这才被抓进将军府成了婢女,这些都是事实,殿下若是不信,奴婢也无法!”
魏青羽俊眸一张:“被抓进来的?”
“奴婢不敢隐瞒殿下,殿下可派人查问顺阳大营的杨将军,一问便知!”
魏青羽半信半疑,却不再盘问下去。
梁君倾暗暗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但凡谎话,一定要三分真七分假,让自己都真假难分,这才能骗得过别人,试问有什么谎话,是连自己都觉得不能相信却还能骗得过别人的?
除非被骗的人智商有问题!
“好了,这画送你了!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晚上本王与将军一起用饭,你随侍左右吧!”
梁君倾沉着脸,做出一副身世可怜,被勾起伤心往事的样子,低垂着眉眼地走了。
魏青羽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忽然微微的,隐隐的,不确定的,举得自己方才似乎有些过分了!为了试探,居然将一个弱女子放在了暴风雨里,他暗暗自嘲:真是,不够男子汉啊!
梁君倾冒着雨回到洛桑院,发着无名火将自己剥了个干干净净,扑到床上捂着被子暖和了许久,脑袋才觉得清醒许多,看来一场差点难以避免的感冒发烧终于险险地躲过去了。虽然有惊无险,她还是忿忿地将魏青羽骂了十几遍,这才解气。
牛肉丸子扭着越来越肥的屁股在床头团团转,想要爬上床来,却被梁君倾毫不怜惜地踹了下去,急得它嗷呜乱叫,似乎受了莫大的欺负。
话说,自从梁君倾在临风院伺候后,魏青羽大发慈悲地将牛肉丸子归还给了她,许是把玩腻味了。只是在将丸子还给她的时候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等它长大了,你就养不住这东西了!不若早早放走为妙!”
梁君倾却只当他在放屁!
焐暖了身子,梁君倾迅速地翻箱倒柜找衣服,以当年军训时的速度迅速梳妆打扮好,姿容齐整地打着伞出门去了。牛肉丸子不离左右地跟在她身后,托皇子殿下的福,牛肉丸子如今在将军府里的地位,比一般鸟禽走兽要高那么一些,最起码可以四处走动不必躲躲藏藏了。
到了临风院时,暴雨已经停歇,崔荣若正指挥着三四个男仆将院内的积水引出去,见了梁君倾,淡淡一笑道:“殿下已经等你许久了,你快些进去吧!”
梁君倾又是一哆嗦,天知道这个暴虐的皇子殿下有多讨厌等人,她又要死定了!
一路小跑着进了前厅,绕过屏风,进了内间,魏青羽正紧抿着双唇满眼喷火地朝身后一名为他梳理头发的宫女发脾气:“要你何用,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滚……”说完回身一脚踹在身后那名可怜的宫女身上,那宫女许是早已习惯了他的暴怒,竟然不慌乱,只是爬起身低着头退了下去。
魏青羽烦躁地拨弄着自己一头杂乱的发丝,朝梁君倾怒喝道:“你是回去祭祖吗,这么久才回来!还不快来为本王束发?”
梁君倾一咬牙,拼命忍住骂回去的冲动,低眉顺眼地走到他身后,从桌上拿过白玉牙梳,将魏青羽扶着坐在铜镜前,轻轻拿过他的长发,仔细地梳理起来。养尊处优的人,从发质上就能窥得一二!
他的头发,闪着自然的墨色亮光,流光溢彩形如优质墨锻,触手丝滑,让她想起了前世里那些洗发水广告里的丝缎柔发。
不,他的头发,比所有见过的广告都要真实,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柔顺。
魏青羽透过镜子见了她脸上的艳羡,斜斜地一勾唇:“怎么,羡慕本王这一头黑发了?”
梁君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头青丝却不是“青”丝,而是被晒成了赭红色,若是在阳光下看去,还透着黑红的光。
“殿下用什么法子养的这一头黑发乌顺丝滑?教了奴婢可好?”
魏青羽突然嗤笑着回身扫了她一眼:“梁君倾,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自称奴婢了,你不是我魏国人,也不是奴籍,老是奴婢长奴婢短的,我不喜欢听!”
梁君倾手上翻飞,用了大力将他满头黑发梳拢起来,紧紧绑在了头顶,拿过发冠轻轻箍住。因为他的头发实在太顺,梳理时就有了麻烦,她只得手上使了大力,正恶狠狠地扯着他的发丝,忽然听到这番话,怔住了,良久,微微有些感动地点头:“好!”
魏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