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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翼犍又不自觉地磨挲着椅子的把手,看着这个刚刚十九岁的宝贝儿子,终于叹了口气,只这一口气,似乎呼出了他大半的精气神,刹那间,他变得老太龙钟起来,第一次看着儿子/跪下而没有立即将他扶起,也是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宏儿,你可知,我们代国既有矿产又有粮食,为何还是三国中国力最弱的?”
什翼宏心头一震,正色答道:“皇权旁落,律令难行!”
什翼犍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如今朝中百官,均以辅国将军林儒马首是瞻!他手握八十万代国边防大军,一旦他有异心,焉有什翼家活命的机会?”
什翼宏如何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不愿去想!
“好在苍天有眼,叫他林儒唯一的儿子也战死沙场,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什翼宏却还是不愿意,他根本不知道那林家大小姐是圆是扁,就要他娶她?
不可能!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林大将军为人正直,不会有反叛之心的!再说了,康城这五万禁军,也不是风一吹就倒的纸人!”
什翼犍啪地一拍椅背,怒道:“胡闹,五万对八十万,你当这是下棋吗?你不想辜负那女子,也不是不可以,林大学士之女做正妃,侧妃之位谁来做,为父和你皇叔都随你!再过就好,就是你皇祖母寿辰,到时候,你皇叔会亲口为你们赐婚。”
什翼宏又惊又怒,原来急着找他回来,只是想通知他这件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刷地站起身子来,怒哼哼地说道:“我不会答应的,要娶您娶,反正我不娶!”
什翼犍头又昏了昏,指着他训斥道:“是不是为父将你宠得太过了,竟让你连是非轻重都不分了!”
什翼宏自小到大哪里受过今日这么多的训斥,少爷脾气也上来了,直着脖子吼道:“孩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为了一些眼前的利益,就委屈自己娶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人,孩儿说什么也不答应!”
什翼犍被气得眼前一片金星,突然伸出脚来朝什翼宏踹去:“你这个逆子!作为皇储,你怎么能说出这样不顾家国的混账话来?什么叫眼前的利益?叫你去娶一个女子就是委屈你了?一旦代国动荡,那些受苦的黎民百姓,他们的委屈对谁说去?”
什翼宏站在原地未动,生生受了这一脚,听着什翼犍的怒骂,如遭雷击!潜意识里想要反驳,可是想了又想,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理由!
是啊,他是皇储!
是从小到大享受着百姓供养的皇储,如果为了一己私欲,置举国百姓于不顾,又怎么对得起百年前浴血打下这片江山的祖辈先人!
什翼犍眼见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前一刻还桀骜不驯的儿子此时渐渐驯服下来,微带惭愧地受了他那重重的一脚,已经足以抵消方才对他的不敬了!
“好了,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今日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回去好好想一想,是代国那六百万的百姓重要,还是你那一点点的委屈重要!”说完头疼地摆摆手,“下去吧!准备一下,明日与我一起进宫见你皇叔!”
什翼宏面色苍白地转身,失魂落魄地往门口走去。
“宏儿,若是那女子真与你心意相通,定会理解你的难处,她那样的家世,做个太子侧妃,未来的皇帝宠妃,也不委屈她!”
什翼宏忽然站住了脚,他很想回过头来跟自己年迈的父王说,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你怎知她不会觉得委屈?皇帝宠妃?!天下女子也许大多会趋之若鹜,她却是不屑的!
可是最终,他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苦笑着,低下头离开了。
第二日,到了傍晚,梁君倾在店里,与母亲一起准备着梁思雨的嫁妆。吴品卓死后,梁思雨顶着未亡人的身份,方圆几十里没人愿意上前提亲,生生耽误了这许多年,直到梁君倾与什翼宏说了,在什翼宏的介入下,梁思雨与一名叫做林宇的青年“巧遇”了,两人一见钟情,或许可以说是,那林宇对梁思雨一见钟情。
这林宇,说起来在康城没几个人知道,可是他的父亲,却是康城有名的“铁头御史”林致远,据说他曾有一次上书进言孝文帝,状告林大将军之子霸占田产致无辜佃农惨死,被林大将军半道里拦住,想要威逼他收回奏折,哪知,这人威武不屈,竟当着大家的面就撞了墙,引得孝文帝什翼康大怒,下旨驳斥林大将军教子无方……
自那以后,这林致远就得了个“铁头御史”的称号,颇受康城百姓爱戴。
梁思雨被那林宇看上,自然也是心花怒放,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当下就议了亲。本来以梁家的家世,梁思雨嫁过去也至多做个妾室,可是有某个爱管闲事的世子,找到那“铁头御史”,将梁思雨大肆夸赞了一番,那林致远暗暗观察了梁思雨几次,见她是个温柔贤惠落落大方的女子,也很是满意,于是,当下拍板写了婚书,将她聘为林家幼子林宇的正妻,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八。
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嫁妆,梁思雨也不着急,只每日里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今日绣一只袖子,明日绣一只手帕,满心欢喜地等着嫁作人妇。
却说梁君倾,正帮着母亲一起为梁思雨裁制冬衣,冷不防门口有人进来,走到她们面前,朝梁君倾客客气气地行礼道:“是梁君倾公子吗?”
梁君倾奇怪地抬起头来:“我是,您找我何事?”
那人忙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一张帖子递给梁君倾:“我们世子派小的过来,说是请姑娘看了帖子就知道了!”
梁君倾放下手里的炭笔,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烫金帖子,心下好奇地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是什翼宏那遒劲的大字,写着:“三弟,为兄邀月楼虚席以候,不见不散!”
☆、015 卿本红妆3
她将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暗暗咕囔:“这个什翼宏,又抽什么风了?”
邀月楼哎,那可是康城最最最最有名的酒楼,据说每日只作六桌,哪怕是皇帝预定,也绝不多做,没道菜都是精品,每杯酒都是绝世佳酿。而且,酒楼的主人还有一个怪异的规定,非风流人物,恕不招待!所以,不是光有钱有权就可以进去吃饭的!
什翼宏居然能在邀月楼弄到位子!
还等什么?不去白不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将身前围裙一解,身后的秀河伸手将围裙接过,拍拍她的背笑道:“去吧,早点回来!”
梁君倾眉开眼笑,跟着那送帖子的人,大踏步地走了。
秀河也是开心不已,看这样子,宁王世子对她这小女儿是真的不错,只是不知道人家对君倾有没有那个意思,若是两个孩子能两情相悦,到时候水到渠成,也成就一桩美事!
梁五歪歪斜斜地坐在店堂的角落里,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了,也是万分得意,大女儿嫁了御史公子,虽然是个没什么油水的官差,好歹也是个官,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街坊邻居们面前可没少长脸!
若是三女儿将来再嫁给宁王世子,等皇上哪日大去了,世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那个时候,他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国丈爷,谁看了他不得礼让三分,这日子……
美得很,没话说!
他乐上心头,眯了眯眼,拿起手边的茶壶,吸溜了一口茶水,舒服地哼哼起来!
梁君倾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朝城南行去,到了邀月楼时,太阳已经完全隐入地平线,只剩下天边的几缕艳光,明月矮矮地挂在东南边,散发着朦胧的光。
不知怎地,她忽然打了个寒战,忙将衣领紧了紧,骂道:“这鬼天气,到了晚上真他妈冷死个人了!”
抬脚进了邀月楼,本以为会人声鼎沸,岂知偌大的一楼大堂里,竟是一个人也没有,点着几盏昏黄的蜡烛,将满堂桌椅显得寂寥无比。
“梁公子,请上楼!”
二楼楼梯口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微微躬身,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而正主什翼宏,却始终没有露面。
梁君倾终于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来,暗暗握紧了拳头,这些年在什翼宏的教导下学了些三脚猫功夫,虽比不上什翼宏和无尘,但是应付几个小喽啰,她自信还是没问题的。
梁君倾悄悄放慢了脚步,按怪自己太莽撞,只看见是什翼宏的字迹就毫不犹豫地来了,却没有细细思量一下,这些年什翼宏夜里叫她出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将她叫出来呢?
而且看着邀月楼内的情形,像是被什么大人物包了场子,一丁点外人的影子都看不见,请她过来的人,会是谁呢?
身前那人见她走得太慢,只得站住了脚步等她。
梁君倾看看他,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糟糕,不会真的被什么仇家盯上了吧?
她掐指一算,不对,自己一直安守本分,哪里来的仇家?
说不定真的是什翼宏抽风了请他们吃顿好的呢……
她抬起脚,大踏步地顺着前面那人的指引,进了二楼角落处的一个包间,大门缓缓打开,梁君倾一看,却忽然心里咯噔一声。包间里,并没有她臆测中的仇家,只有什翼宏一人,站在满室烛影里,朝她灿烂地笑着。
满堂红烛悄悄燃放,怎么看,都有些烛光晚餐的暧昧。
待到她抬脚进了包间,那领路的人自觉地退了出去,什翼宏坐在她的对面,隔着巨大的方桌,朝她咧嘴一笑:“三弟,坐!”说着,自行端起面前的茶杯,闲闲地喝了口茶。
梁君倾乖乖坐下,忍不住倾身上前趴在桌子边缘对着什翼宏做一副猥琐状,好奇地打趣:“你发了横财了?”
什翼宏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放声哈哈一笑:“又浑说,我要是发横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酒楼买下来送给你,哪会费这样的劲请你过来吃饭?”
梁君倾恍然大悟:“哦,你又找着媳妇了?”
什翼宏忽然抬了抬眼脸瞟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是啊,找着了,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梁君倾此时完全是个榆木脑袋一般,笑得幸灾乐祸:“啊?咱们康城四公子之一的宁王世子都有被人挑的时候?是何方美女啊,有这样的幸运?”
什翼宏不答话,只拿了筷子,指着满桌的佳肴,笑道:“好了,吃饭吧,吃完再说!”
“不等二哥啦?”
平常一起吃饭不都是三兄弟一起的么?
什翼宏又瞟了她一眼:“就我们俩不好吗?”
梁君倾只觉得一股电流突然从脚底冒起,呲啦一声蹿进了心里,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什翼宏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满脸的神态,都让她忽然有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她脸上红了一红,坐在那里不肯说话了,只是夹着面前最近那个盘子里的菜,食不知味地猛吃。
什翼宏见她这般,知道她这是猜到什么了,也索性不再隐晦下去,啪地放下了快了,银质的筷子敲打着瓷盘,叮的一声。梁君倾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根弦,伴着这清脆的一声,啪,断了。
她面红耳赤地耷拉着脑袋,听着什翼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头如有小鹿在调皮地撞啊撞啊撞,撞得她头都要晕了。
什翼宏轻轻走到她身后,低低地叹了口气,两手忍不住轻轻扳住了她瘦弱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轻轻扳得直立起来,再一使力,梁君倾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红透如血染的脸庞,就一分不落地落入了什翼宏的眼里,那不胜娇羞的神态,让什翼宏的整颗心,瞬间绵软如水。他轻轻蹲下、身子,将自己的眼眸与她的,保持在同一水平,就这样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君倾,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女子么?”
梁君倾呐呐地不说话,脸上又红了几分。
“君倾,父王说,我可以娶妻了。我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你呢?你可愿嫁一个你喜欢的人?”
梁君倾咬咬唇,说道:“自然是极希望的!”
什翼宏一喜,忙问道:“君倾,这个我想娶的女子,就是你!你呢,可喜欢我?我要娶你,你可愿意嫁我?”
梁君倾顿时愣住了,傻了眼:“啊?”
什翼宏慢慢靠近了些,笑着问:“我问你,你可愿意嫁我?”
她结结巴巴地,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可……可我……我才十三岁啊……”
什翼宏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似乎想不通这算是个什么问题:“十三岁怎么了?你娘亲十三岁都已经生了你大姐了!”
梁君倾只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忙一把推开他,抗拒着他的靠近:“我……我不知道,你让我想一想……”
他眼神黯了一黯,却还是温柔地退后,站起身来看了看她。那样娇小的一个人,始终散发着强大的魔力,只要一见,他就觉得高兴,觉得任何伤心、痛苦、压抑、绝望……都会离他远去了!
如果此生不能得她相伴,那他的一生,该是多么的不快乐啊!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将她娶回家,他就一定要一心一意地对她,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伤心,他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除了,那个位置!
原谅他的自私吧,人一旦有了迫切想要的东西,或是迫切想留在身边的人,大抵都会变得自私吧!
他轻轻坐回原来的座位,看着对面的梁君倾面色几番变幻,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梁君倾低着头,没了吃饭的心思,她只是在想自从和什翼宏相识以来的一件件大事小事。似乎是不由自主的,每每遇到她不能解决的事情,她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男人,他强大,友好,善良,真诚……他有着几乎所有值得欣赏的品质!
梁君倾暗暗地想,自己是喜欢他的吧,不然当初听说他要与那阳平公主成婚,怎么会觉得有些不高兴呢?
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子,现在就坐在自己的对面,他还说,要娶她,因为她是他喜欢的人呢!
梁君倾忽然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在什翼宏灼灼的目光下,蚊子哼哼一般:“我的婚事,还是要爹爹做主的!哪有我自己拿主意的道理?你……你去与他说!”
什翼宏手里的银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喜得瞪大了眼睛:“你当真?”
梁君倾白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渐渐扩大,直达眼底。
“好,君倾,明日我便命人去提亲,你,不许反悔了!”
☆、016 一心一意1
晚上被什翼宏送到家门口,下了马车,梁君倾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心里时喜时忧,喜的是,他亲口保证,成亲后一心一意地对她绝不会有二心;忧的是,什翼宏作为皇族,作为代国未来的继承人,是怎么说服家人,要来娶她这么一个寒门女子的呢?
问到这个问题时,什翼宏只是微微一笑,别过脸去看着马车外,并没有回答她!
她猜想,他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吧?或许,还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他做到了,她还在瞎担心什么呢?
梁君倾沉浸在一时难以平复的兴奋情绪里,兴冲冲地回了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想着,有人要来跟她提亲了呢!
啊呀,十柳街最最不可能嫁出去的她,也要嫁出去了呀。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前世的家人,以及这一世经历的大大小小事情,乱七八糟的场景中,有一个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她微微害羞地笑了,因为,那是什翼宏!
她按捺着狂跳不止的心,那紊乱的心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个男人,的的确确是她的心上人,你看,这样狂乱的心跳,如果不是因为爱,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天光大亮了起来,秀河忽然在外面高声唤她:“三儿,起来啦,饭都好了,吃饭吧!”
哦,原来都这么晚了。
梁君倾一骨碌爬起身来,砸了砸昏昏沉沉的脑袋,顶着一对熊猫眼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秀河正将饭菜摆在院内的石桌上,见了她这副模样,奇道:“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说着急忙关切地上前,抚了抚她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夜里没睡吗?”
梁君倾心虚地道:“睡了,做了俩噩梦,没睡好!”
梁五这时起身出了门,见了梁君倾,不再是冷脸喝骂,笑眯眯地问:“三儿啊,世子爷昨天带你去了哪里啊?”
梁君倾正在弯腰喝粥,闻言忽然将一口粥差点喝进了鼻子里,红着脸道:“就是吃了一顿饭,他今天会过来,你自己问他好了!”
梁五立即眉开眼笑,像是看见金子似的点点头:“好嘞!”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饭,梁五正要打开店门做生意,哪知第一块门板刚刚拆下来,就被外面的阵势吓了一跳,啪地一下扔了手里的门把,呆愣地看着门外的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门外一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