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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制止住了想要开口说话的叶牧,垂下眼思考了片刻后,微笑起来。
“在讲你自己的故事前,先听听我的故事吧。”
“你既然去过了安顺王府,想必多少也猜到了些什么。”
“王朝里,太子殿下和五皇子的势力,一直明争暗斗得厉害。论起血缘关系,我大约还能叫那位五皇子一声‘表弟’。”
“而安顺王简临……”江望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却没什么怨恨,相当平静的样子,“是我曾经的同僚。”
作者有话要说:活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发现我对药物以外的一样东西过敏,那就是——松仁玉米!
松子不过敏,玉米不过敏,为什么松仁玉米会过敏呢……这真是太神奇了p(´;⌒`。;q)
48贺凉()
说了这样一句话后;江望看向叶牧;带了几分好奇地发问道:
“说起来;我有些感兴趣。你对我‘之前’的身份,知道了多少?”
听到江望说的那句话时,叶牧确实下意识地推断了很多种可能。既然江望问起,他便沉吟了一下;选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开口道:
“你告诉过我,王朝曾经有过针对七杀殿的某些计划。我想;你应该是这番布置中的成员之一。”
江望看起来并不意外,点了下头;肯定了这一点。就好像他承认的不是一件全然否定了他一直以来表露出的身份立场的事情一样;没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神色没有半分的变化。
“我六岁那年,被选中成为执行计划的人选之一。当时还有一些孩子入选,不过我们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而那时候考查和联系我们的,是二皇子——如今的太子殿下。”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事到如今,那个计划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了。原本太子殿下和我的约定很简单,我去参加七杀殿的弟子选拔,如果入选,他会帮我做一件事。而从此以后,世界上就再无贺大学士家的大公子,只有七杀殿的一名新弟子。我出师后,将七杀殿的运作方式、成员构成、相关训练之类的基本情报告知太子殿下,这笔交易就算完成了。接下来能在七杀殿爬到什么样的位置,要选择怎样的行动,就是我自己做主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只是中途出现了些意外,让那位大学士发现,本来应该早就死掉的儿子,居然还活着。偏偏他巴结着的那位五皇子,又对这个‘计划’听说过一点似是而非的皮毛。两厢一对,事情也让他们猜出了个几分。”
“这下我的身份就成了一件麻烦事。我那位身为五皇子的‘表弟’可不乐意看着太子顺利完成计划,于是不想暴露细作身份被七杀殿无休止地追杀的话……就只有与他合作了。”
江望轻轻啧了一声,提起这件事时看起来仍有些懊恼,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他看着叶牧,说:“可惜他终究不知道我和太子的约定是什么,被我虚言应付过去后,一边要我继续待在七杀殿替他收集情报,一边却仍要我假作忠于太子,以便及时破坏计划。于是我便光明正大地去找了太子,如实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他。平时一边传递些不大紧要的消息给五皇子,一边把五皇子的动向报告给太子殿下。包括……这位五皇子,私下里和妖魔有交易的事情。”
慢慢收紧冰冷的手指,江望笑吟吟地低声说:“叶牧,我生平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受制于人。谁若是妄图掌控我这把刀,我就先将那持刀之人杀掉。”
明明是没有波澜的话语,却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血腥气息。就像那个“杀掉”并非只是普通的比喻,而是真的这样做过一般。
叶牧反握住江望的手,看着他唇边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和平静幽深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尽管他知道江望从来都算不上软弱,而且看起来总是面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只是江望虽然没有提及,也可以想见,那位五皇子既然敢放心把这样大的秘密暴露在江望面前,必然是曾对他用过某种手段或禁制的。
但他觉得江望并不需要安慰之类的东西——至少在这件事上完全不需要,因为江望表露出的那种平静看起来绝非伪装,而是源于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坚定。所以他什么多余的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听着江望接下来的话语。
“七杀殿弟子常年掩饰真容,以假名行走。即便是同属一门,若非关系亲密的人,也是不甚清楚真实容貌身份的。五皇子不知道我首席弟子的身份,只以为是个普通弟子,所以并未对我太过防范。我本想找个机会除去后患,只是大约是天生相克,那位贺大学士再次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设法让我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中了追魂蛊。所以,是的。不只是计划的成员之一。带着妖魔进入七杀殿,并且在关键时候反叛的人,是我。”
江望这样叙说着,想起了当天的场景。
他向来自负记忆力,但每每回忆起那天,却完全记不得任何有关当时场景,人物表情之类的细节,全然是一片模糊。然而妖魔的那句猖狂大笑却是格外清晰——
“七杀殿?人类真是好笑,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我们今天这顿大餐,可是多亏了你们的皇帝,和你们这个好同伴!”
因着常年和平,七杀殿中修习妖魔语的弟子并不多,当时能听懂那句话的也没几个人。但是随即便有跟随的妖魔特意用人类语又讲了一遍。随着那妖魔首领大笑着掷出的人头,重重落在了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看着上面被血浸染的面具,慢慢慢慢地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那一刻所有的事情在他面前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动作甚至不用多加思考,几乎就像演练好了一样的自然。
他松开了手中搀扶的同门,袖中滑出随身的匕首,深深刺入对方腹中,一个用力将人推向身旁的弟子,籍着那一挡之机,闪身汇进了妖魔的阵营。
双刀已出鞘,森寒光芒指向的,是昔日的同门。
他不会死在这里。
不过是换了个阵营而已,这种事情,他早就习惯了啊。只不过这次,是妖魔。
黑色面具下,是灿烂到近乎灼人的笑意。
“……战事未起时,五皇子偶尔会让我传递一些信息,也曾和那些妖魔打过几次交道。但他过于警醒,几乎没留下过什么把柄。不过也是在此期间,我结识了一名妖魔的高级将领。”
“七杀殿那次战斗中,五皇子安排下的妖魔叫破了我的身份,我只得和妖魔汇到一处。七杀殿的弟子撤逃后,我认识的那个妖魔将领对我提出了一个邀请。”
“——做它们在京中的间谍。”
第48章 蛇语()
一番耳鬓厮磨后;两人坐在床上,这才重新说起正事。
“死去不久的人如果受到了魔气影响而重新开始活动,会视体质和情况的不同;成为尸兵或尸鬼。”江望半倚在床头;握着叶牧的左臂;一边专注地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徐徐按压活动着,一边开始用一种相当客观的语气对自身的情况进行说明。
“尸兵只是毫无意识,单凭本能活动的行尸走肉,随着时间流逝躯体也会逐渐腐朽。而尸鬼则或多或少会保有一些生前的意识;只要有足够的血食就能保持躯体的完好;即便不进食,腐朽速度比之尸兵也要缓慢许多。但是与之相对;尸鬼对于血肉的渴望和需求也要更为强烈,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满足,本能会压过意识,成为比尸兵更凶猛的魔物。”
“妖魔有一种秘法,死亡前让人服下一些特殊的药物,可以大幅增加成为尸鬼的几率,而保留的思维和意识通常也比自然形成的尸鬼要完整。据我结识的那个妖魔将领所说,以六大门派弟子的体质,若是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尸鬼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江望知道,即使不去特意说明,叶牧也能从这段话中,察觉到他当初察觉的事情——这种秘药,此番绝对不是第一次用在六大门派弟子的身上。
“尸鬼在觉醒时,生前所受的伤害会保留下来。通过进食,这些伤害会逐渐修复。大约是得益于你当初的那番行动,我虽然受伤颇重,但骨骼却保持了完好,所以修复起来更容易些,让我早早恢复了意识。”
垂下的视线落在那只左臂上,回忆起断臂时这人煞白的脸色。
这么想来,加上那一次,已经受你两番照顾了。
“——谢谢。”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道谢,叶牧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向江望。停顿了一下才了解江望的意思,他说:“不用这么说。当初我贸然插手,把事情变得复杂了,没给你造成麻烦就好。”
念及江望此刻的身份,叶牧斟酌了片刻,慎重地开口问道:“现在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分出胜负。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室内原本平和自然的气氛顿时一凝。
“事到如今,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什么好人。”江望淡淡说着,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叶牧。
“叶牧,别人的死活我不在乎,家国天下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人想要活得轻松自在,就得认清自己的立场,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样身份该做的事。得陇望蜀,在乎的东西太多,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这种事情,我和那名妖魔将领达成协议的时候,早已经有所准备了。”
江望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如墨的眉眼舒展,却让人觉出漠然的意味来。
“即使伪装得再像人类,现在的我,仍然是以人类为食的妖魔。我对无谓的杀戮没兴趣,但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也不会对人类手下留情。叶牧,妖魔和人类不同,是实力决定一切,胜者为王的种族,也是阴险冷酷,毫无血缘温情的种族。我不相信妖魔的承诺,但它们的这种特性却很方便利用。只要有相应的实力,努力爬到足够的地位,到时,想杀的人我会亲手解决掉。”
“需要帮忙吗?”叶牧只是平静地问道,目光坦然,“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总归要比一个人多。”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现在的气氛并不适合继续追问下去。
杀了想杀的人之后的“将来”,江望,你又打算如何自处呢?
而且……
江望,你真的能彻底舍弃人类的身份,对做过的事情毫不在意吗?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会让自己陷入渴望血肉而失控的境地,以为自己吃了人的时候,你的失态又是为了什么?
刚才的那番话,你是在告诫我,还是在告诫……你自己?
答案如何,就让我自己来确认吧。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江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谨慎地评估这番话的分量般审视着叶牧。再次开口时,第一次彻底褪去温和的表象,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性格中危险的一面来。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说,我原本并没打算让你搀和进来。”冰冷的手抚上叶牧的脸颊,从说话的声音中分辨不出情绪,“不过既然说了,即使你以后想收回,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让我先了解一下未来同伴的实力吧。我来这里想要解决的仇人到底是谁,想必你已经有些眉目了。三天后,我会杀死那个人。以那个时刻作为分界,在此之前,不拘手段,你能查出这城中的疫病,缘起于何吗?我拭目以待。”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林地中,叶茗正躺在软绵绵的羊背上,手里捏着一枚圆滚滚的褐色药丸子,举起手对着太阳细细查看。过了一会儿又收回手,把它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立刻嫌恶地拿开老远,但是目光仍旧死死地盯住它不放,小眉头几乎要打了个结,十分苦恼的样子。
明明用的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原料,做成药丸后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但是为什么闻上去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
烦恼地把药丸顺手扔掉,翻了个身趴在羊背上,看着储备粮慢悠悠地吃着地面的青草,叶茗拖长了声音,自言自语地抱怨道:“爹爹~快点儿回来吧。”
连平时最喜欢的制药都提不起半点儿兴趣,闲得快要长出蘑菇来了。
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觉得手腕那里有些异样。叶茗轻抖了一下手腕,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就从袖中抖落了下来,被他一把抓住。
叶茗拎着小蛇的尾巴提到眼前,和它盯了个对眼。这才懒洋洋地说:“你也这么觉得吧?”说着抖了抖手,让它看起来像是附和般地颤了颤头。
翠绿的小蛇不满地吐了吐信子,徒劳地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开,发出了抗议般的嘶嘶声。
叶茗却好像心情好了一些,感兴趣地伸出手指,想要摸摸翠蛇的小脑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安慰道:“不要寂寞,爹爹有事情要做。我会陪你玩的。”
翠蛇嘶嘶叫着拼命地闪躲,眼见着避无可避时,异变瞬间发生。
原本纤细的蛇身像是吹了气般瞬间膨胀变形起来,五官凸显,鳞片褪去,四肢舒展,毛发生成,衣饰浮现。
“小石头你够了!”
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大声抱怨,取代翠蛇出现在那里的,是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绿衣少年。一头四处支棱的黑色短发,吊眼尾部带着一抹天然的暗红,本是算得上俊俏的五官,脸颊上却覆盖着两道巴掌宽的细密绿色鳞片,从脸侧一直延伸到脖颈,直至没入衣襟,使得整副形容都有些可怖起来。少年气恼地瞪着叶茗,龇牙咧嘴地从他手中把衣摆拽出来,一对尖尖的虎牙白森森地泛着光。
脊背上突然增加的重量让原本悠闲地吃着草的储备粮吓了一跳,“咩”地直起身来,拼命地在原地转着圈儿扭头向后瞅,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叶茗一瞬间也多少吃了一惊,紧接着却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恍然道:“是了,你早就可以化形了。”说着便觉得很无聊般地移开目光,在颠簸的羊背上拱了拱,换了个安稳点的姿势继续没精打采地趴在上面。
储备粮:等等!这种事情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本来以为只是一条有些灵性的小蛇,平时也从没见它说过话。现在却突然化了形,还一副和叶茗很熟的样子,是怀着什么居心?储备粮一急,咩咩叫着转圈转得更欢了。
“那种事现在不重要。小石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绿衣少年手忙脚乱地扒在羊背上让自己不要掉下去,把脸凑到叶茗面前,一脸严肃地说。
一声嘹亮的清啸,随着突然席卷的狂风,林地上暗了下来。黑色的鹏鸟倾下充满压迫感的身姿,金色的瞳眸锁住了那个绿衣少年。
迦罗:汝,有何用意?
来自血脉的被天敌盯上的恐惧让少年哆嗦了一□体,但他撑起身,仍然逞强地努力让自己仿佛毫不畏惧般地笑了起来,如果能让说话的嗓音不带着那么些颤抖的话就更好了:
“来……来得正好。”
他跳下了羊背,虽然落地时有点脚软但仍是努力站住了,看着迦罗,嘶声说:
“你们不会不甘心吗?失去自由,被一个人类束缚,而不得不听命于他。”
鹏鸟审视着绿衣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摇。
迦罗:育吾躯者,予吾名者,供其驱策,是为契约。
“可是你真的想要这样的契约吗?”少年看起来也同样的执著。
他努力仰着头,压抑着畏惧看着迦罗遮天蔽日的身影,大声说:
“你可以飞上九万里的高空!没有什么能阻碍你!你可以飞行整整六个月!没有哪里是你去不到的地方!鸟雀嘲笑你,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你看到的世界!你原本应该是最自由最骄傲的生灵,而现在呢?你只能徘徊在方寸之地,连翅膀都没办法尽情伸展,只因为来自一个人类的无法违抗的命令!你需要背负着力量远不及你的人类四处奔波,把速度压抑到低得可怜的地步而无法自由飞翔,像那些未开灵智的骡马一般做着行脚的工作!你真的甘心吗?”
“还有你!”
他又转头看向储备粮,在天敌的盯视下移开目光,这举动可真需要勇气。储备粮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不防少年突然转头看过来,正好对视了个正着。眨巴眨巴黑黑的大眼睛,它无辜地说:
“咩?”
少年一瞬间似乎泄气地垮下了肩,不过下一刻他立刻重振了精神,谆谆劝说道:“我知道羊族天性喜欢亲近人类。可是明明拥有足够的实力,却因为契约的束缚无法化形,甚至连身体都要在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才拥有。存在与否完全被人类所掌控,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喝一口清甜的水都没办法自己做主。你真的能满足这样的现状吗?看看他给你起的名字!那算是什么名字?在他眼里你只不过等同于那些随时可以摆上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