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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跟王思河顿时停在墙根儿没动,几个人见我父亲跟王思河不回答,朝他们走了过来,我父亲见状急中生智,赶忙回了一句:“*的红卫兵!”
几个人脚步没停,其中一个问道:“那个派的?”
王思河回道:“二七公社的。”
几个人脚步还是没停,又问:“你们二七公社来我们八一八这里干什么?”
话音没落,另一个喊了一嗓子:“他们是来刺探咱们革命机密的!”
我父亲他们两个不傻,一听这话赶忙转身,双双又从墙上翻回了胡同里,与此同时,院子里那些红卫兵像炸了营的马蜂似的,嗷嗷叫地追了出来。
这时候,胡同另一头也过来人了,黑压压的人数还不少,估计是二七派的。我父亲两个一看,还是沿原路返回吧,回到之前那条大路上再说。
由于八一八的这些红卫兵离他们比较近,这时候已经有人追出了院门,我父亲怕他们人多甩不掉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八一八保皇派的打人了,二七公社的战友们,头可断,血可流,革命气节不能丢!”
就这一嗓子下去,胡同另一头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全跑了过来,很多人都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从院子里跑出来的那些八一八的人,停下来直接开骂了,“你们他妈二七公社的人想干什么?刺探我们八一八的革命机密,你们就是反革命!”
“谁他妈刺探你们的革命机密了,你们才是反革命!”
两拨人很快相互骂了起来,等我父亲跟王思河跑出胡同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嗷嗷叫的打了起来。
单说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人出了胡同以后,不敢沿着大路跑,因为这时候四周很多地方都有了火把光亮。我父亲他们心里明白,这一下是戳了马蜂窝了,而且是在*的眼皮子底下戳的,这要给人逮着,别说自己,估计家里人都得跟着一起受牵连。
第二百四十七章 疯狂年代(4)()
书评区里有朋友问,我父亲跟王思河等于是救了那个女生,那女生为啥还要去告发他们呢。这一点,对于咱们当代人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不过处在那种环境之下的人就很容易理解的。在当时那个时候,父子之间,夫妻之间,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之间,只要你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就有可能会被你身边的亲人告发,人人自危。据说当时的离婚率是最高的,夫妻成仇、父子决裂、兄弟相残的,屡见不鲜。
我们市里一所高校,学校里的学生分成了两个派系,就因为一句话,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最后辩论无果,在当天晚上两派之间发生了武斗,混战中,一个男生用红缨枪戳进了对方一个人的心窝。战后,男生得意洋洋的说,我戳死了他们一个,等回到家里,原来他戳死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话说回来,当时在告发我父亲的那个女生心里,可能认为非礼他的两个人跟她属于阶级内部矛盾,而我父亲跟王思河拎棍子打人,等于是破坏社会主义的“黑五类”分子,因为他们打的是*的红卫兵。在个人“利益”与整体“利益”之间,那女生选择了维护整体“利益”。就像国共两党,打的正激烈,日本人来了,国共两党联起手来打起了日本人,等把日本人打跑了,国共两党腾出手来接着掐。这比喻可能有点不恰当,不过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各位应该能够理解的。
言归正传。我父亲两个跑出胡同以后,再不敢钻胡同,也不敢沿着大路跑,最后他们从左侧面绕开这片老房子,继续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看着身后那些火把光亮越来越远,眼前呢,出现了一条河沟,那河沟倒是挺宽的,不过里面的水很少,虽然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河沟里却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恶臭,好像是条臭水沟。我父亲在河沟旁找了块石头试了试,里面淤泥很深,两个人没敢淌水过河,沿着河沟继续往右走,在他们的记忆里,火车站在他们的右边,只要一直往右一定能找到火车站。
沿着河沟走了能有二三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桥,就是那种老式的石拱桥,桥下面有拱洞。这时候,夜已经深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两个人走的是身困体乏,看看周围没人也没火把,两个人钻进了拱桥洞里歇脚儿,歇着歇着,两个人竟然睡着了。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睡着,四分之一个北京城都乱作了一团。也就是在这一夜,二七派跟八一八之间,发生了第一次小规模冲突,双方出动了上百号人打了一场群架,彼此互骂对方走资派、保皇派,声称自己是造反派。当时“造反派”代表正义的一方,出自*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或许因为是在首都,*的眼皮子底下,双方都没敢把事情闹大,也都没敢公开。据说当时鼻青脸肿的人不少,头破血流的几乎没有,受伤最严重的,就是被我父亲他们打的那俩货,直接给送进了医院,说是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下来摔的。
不过,这件事可能还是给中央里的人知道了,随后,*的小老婆*在接见红卫兵代表时提出了“文攻武卫”的口号,暗示这些红卫兵敌人就在你们身边,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打你,据说还给一些红卫兵派发了武器装备。牝鸡司晨,天下大乱,文革,跟*这个吹枕边风的贱娘们儿有直接的关系。
打那一刻开始,红卫兵的斗争目标、阶级敌人,逐渐改变了性质,由批斗地主富农、牛鬼蛇神,演变成了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发展到后来,甚至连机枪大炮坦克车都用上了,简直就是另一场内战。
当然了,我父亲跟王思河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一场个人恩怨最后能演变成全国派系之间的混战,也或许不是我父亲跟王思河点着的导火索,而是红卫兵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要出现的必然结果。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父亲跟王思河先后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害怕,一是害怕昨天那俩货给他们打死,二是害怕这时候给人逮着。当然了,害怕并不代表后悔,我父亲跟王思河并没有因为这时候的窘迫感到后悔,他们直到现在依然觉得打那俩货打的非常值。
两个人爬出桥洞看了看,四下里没人,这才稍稍放了点儿心,揉揉眼睛,继续沿着河沟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天光大亮,我父亲爬出河沟看了看,近处是条片石路,不大,远处是些建筑物,看着跟之前那些差不多,就是陌生的要命。我父亲跟王思河一商量,这么一直沿着河沟走也不是个事儿,不行到前面找个人问问吧。
于是两个人离开河沟走进了那一片建筑物,我父亲发现,这里远不如*那里繁华,甚至连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个四合院都不如,我父亲单纯地认为,这里可能是北京的郊区。
进入“郊区”,那墙上的大字报、宣传标语啥的少了很多,这说明离那些红卫兵又远了一些,两个人越发安心。
沿路走了没多远,飘来一股子香味儿,就看见前面不远处路边有个小摊子,走近了一看,摊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火烧”俩字,两分钱一个,我父亲两毛钱买了十个,那卖火烧的把十个火烧用那种包点心的粗草纸包成两包,递给了我父亲。
我父亲跟王思河一边狼吞虎咽吃着火烧,一边问了下路。那个卖火烧的大概四十来岁,人挺好,给我父亲两个很详细地说了火车站的位置。我父亲这才知道,他们所在的地方叫三里河,火车站在他们的西南方向,大概还要走上七八里地。
吃饱了火烧又跟卖火烧的要了碗水,两个人分着喝完以后,这就上路了。
走了三四里地以后,发现路两旁的建筑看着有点眼熟了。这时候,路上陆陆续续有人顶头儿走过来跟他们擦肩而过,这些人年龄也都不大,很多带着红袖章,看样子是刚从火车上来往*方向去的。我父亲跟王思河心里又轻松了一点儿,终于把之前的路给找回来了。
逆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大概又走了能有五六里地,火车站出现在了眼前。
两个人挺兴奋,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售票厅里没人售票,穿过售票大厅就是月台,两个人来到月台以后就傻了眼,王思河问我父亲,“哥,这么多火车,哪一辆是回家的?”
我父亲想了想说:“往南走的就是回家的,只要看见往南走的车咱就上。”
我父亲话音刚落,王思河扯了我父亲一把,我父亲一看,王思河这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王思河示意我父亲往月台左边看,我父亲扭头一看,脸上顿时也变了颜色。
就见昨天树林里那个女生正在月台上转悠,那眼神直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光这女生一个,在她身边还有打过我奶奶的女一女二,还有男三也在,男三身边还跟着三四个人,那三四个人里面,有一个还是我们村子的。
他们这些家伙在月台上转悠啥?不用想也知道。
眼看着那群人就要转悠到自己跟王思河身边,我父亲赶忙拉了王思河一把,两个人把头一低,扭身下了月台、穿过售票大厅,又回到了火车站前面的大路上。
蹲在马路牙子上,王思河问我父亲,“哥,咱现在咋办咧?”
我父亲想了想,说:“看样子火车是不能坐了,要不……咱走回去吧。”
王思河一听把脸苦了下来。我父亲又说:“沿着火车道走,一定能走回家,要是路上能碰见个慢车,咱就扒上去。”王思河点了点头。
两个人顺着路朝南走出一段距离,绕开火车站以后,顺着南下的铁路走了起来。
不过,很意外的,沿火车道步行的人居然不止他们两个,火车道两旁也有不少的人,每个人都背着个大行李,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过没有一个跟我父亲他们是同路的,全是打对面顶头儿过来的。其中还有人跟我父亲他们打听,前面是不是快到*了?我父亲两个就说,是呀,就快到了。又问,*是不是在*?我父亲两个点头说,是呀,*在*等着呢。那些人听了,个个兴奋不已。
顺着铁路走了大概能有两三个小时,他们又看见一个火车站,这个火车站我父亲记得很清楚,永定门。他们原本可以在永定门这里搭上火车回家的,不过他们并没那么做,沿着铁路继续往前走,因为他们之前打算是在半路看见一辆慢车扒上去的。
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执着又可笑,明明有直路,偏偏要走弯路。
不过,他们这一路走下来,走得是触目惊心!
第二百四十八章 疯狂年代(5)()
沿着铁路走了三天,途中经过了不下五座火车站,不过我父亲两个都没搭火车。为啥呢,这时候我父亲跟王思河心里的危机感没了,只剩下年轻人探索未知的*跟冒险精神,两个人合计着,好不容易背着家里大人跑了出来,要玩就多玩几天,反正回到家以后不是挨揍就是挨骂。再加上,他们这一路也并不寂寞,路上遇上了很多人,有的是单独行动的,有的是成群结队的,那些成群结队的,有一些还举着大红旗,红旗上面写着“紧紧跟随*”“不怕万难闹革命”等字眼儿。
后来跟人一打听,这才知道,这些人有些是没能挤上火车的,有些是为了效仿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故意走着去北京的,这些人里故意走着去北京见*的占了大多数。
这时候呢,我父亲身上带的五毛钱已经花光了,王思河因为家里人看的紧,来时一分钱都没能从家里偷出来。两个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饥肠辘辘。这时候他们发现,冒险精神不能当饭吃,两个人就寻思着怎么能弄点儿吃的。
眼看着从自己两个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好像吃的很饱似的,我父亲心里就纳了闷儿了,因为有些人身上穿的那衣服还不如自己两个,说明他们家里更穷,就这德行的,他们身上能带多少钱?这一路走过来,不早就饿死嘛?想不明白。
又往前走了能有四五里地,进入了一片荒芜地带,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到了哪儿了,看着乱七八糟的,除了两行平行的火车道以外,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乱石跟枯草,别说村庄,连棵树都没有。两个人走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中,越走越感觉没拧�
就在这时候,打对面远处来了几个人,看那身影,几个人的年龄应该都不大,不大一会儿,走到了近前,我父亲打眼一看,居然是几个孩子,最多也就十一二岁,像是小学生。三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几个孩子胳膊上都带着红袖箍,上面写着“某某乡红卫兵”。
这一路走下来,我父亲两个也见过不少小学生徒步上北京的,不过从没见过单独行动的,之前那些孩子都是由大孩子带着,眼下这几个小毛孩子胆子可够大的。
王思河这时候低声跟我父亲商量,“哥,趁着这时候没人,咱过去问问那几个小孩儿,看他们身上有吃的没有,要是有,叫他们给咱们一点儿,要是不给,咱们就抢。”
我父亲看了王思河一眼,说道:“你长点儿出息吧,抢小孩子的东西,咱再往前走走,要是有村子了,咱到村里找点儿吃的。”
王思河把嘴一撇,说道:“你可拉倒吧哥,就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还指望有村子,咱要是把这几个小孩儿放过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父亲又看了看那几个小孩儿,没说话。王思河这就要朝那几个小孩儿走过去,我父亲一抬手,刚要拦他。不曾想,那几个孩子居然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我父亲心说,这不是上门儿来挨抢了么。王思河这时候赶忙停住了脚步,两个人默不作声看着那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来到我父亲他们两个跟前,那个小女孩挺有礼貌,看了看我父亲,又看了看王思河,估计感觉王思河看着面善一点儿,开口问王思河:“哥哥,前面是不是快到北京了?”
一听口音,居然还是河南老乡,王思河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有吃的吗?”
几个孩子同时愣了一下,小女孩反应最快,嘴里回答着,有有,赶忙打开自己身上那个“雷锋式”的绿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小孩儿脑袋大小的白面馒头。
我父亲跟王思河一看是白面馒头,眼睛都直了,王思河一把从小女孩手里抢过来,递给我父亲一个,两个人像饿死鬼投胎似的猛啃了起来。
王思河啃的最快,三五口把馒头吞下了肚,又问小女孩儿,“还有吗?”小女孩看了看旁一个小男孩一眼,小男孩赶忙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两个大烧饼。
王思河又是一把抢了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没吃,直接塞衣兜里了。
小女孩看着王思河那饿死鬼的样子笑了,又把另一个男孩包里的几个烧饼拿出来,给了王思河。这让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都挺诧异的。
王思河诧异的是,现在的孩子咋这么老实呢,不用抢自己就“坦白从宽”了。我父亲诧异是,这几个孩子,哪儿来这么多吃的,那烧饼不像是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
我父亲啃着馒头问他们,“你们也是去北京见*的吧?”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我父亲又问:“你们来的时候,家里给了你们很多钱吗?”
几个孩子又摇了摇头,小女孩儿说:“俺们来的时候,俺爸妈一分钱都没给俺们。”
一听这话,正忙着往兜里塞烧饼的王思河问了一句:“那你们哪儿来的钱买烧饼?”
“红卫兵接待站给的呀。”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回道。
我父亲跟王思河都是一愣。小女孩接着说道:“路上每个镇里都有接待站,到站里每个人发两块钱,三斤粮票……”
“啥?”一听这话,王思河手里的烧饼差点没掉地上,还他娘的有这种好事儿?忙问:“那接待站在哪儿呢?”
小女孩扭头朝身后一指,“离这里很远就有一个。”
王思河看着小女孩身后那个“很远的地方”愣住了,估计在埋怨自己两个傻的还不如几个孩子,差一点儿就打算要饭回家了。
小女孩旋即又问王思河,“哥哥,前面是不是快到北京了?”
王思河没回答,我父亲忙说:“还远着呢,还得走上三四天呢。”
几个小孩儿听了略显失望,小女孩给我父亲道了声谢。我父亲问小女孩儿:“你们走了几天了?”
小女孩儿回答说:“俺们走了十几天了。”
我父亲一听,扭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王思河,原来自己两个的回路也还长着呢,还得十多天走呢。
走出这片荒芜之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就在我父亲两个准备找个草窝睡觉的时候,前方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压压的轮廓,看着像是个镇子。王思河说,前面肯定有红卫兵接待站,咱们到那里领上几块钱再说。两个人振奋精神,加快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