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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林远涛这么为自己着想,周瓦的心就偏过来了:“真不用,不用想着我——我明儿也不回去。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
“真不去?”
“真不去。现在一想我还气得肝儿疼,估计他们也不想看见我,省点儿事也都好受点。”周瓦也不和他打马虎眼。
“那你要是不回门,就跟我进城吧。我在县城里有些朋友,你也见见,以后也好走动。”林远涛说,“再者你看看咱们还缺点什么,明儿赶车去,顺便就买回来。”
这倒都是正经事,周瓦想一想也就同意了。林远涛买家具什么的本来就定的匆忙,也就是个面上光,还有许多平常要用的东西根本就没预备。像是马上要种的地,种子还没买呢,这是大的。而且屋里头连把剪子,连根针都见不着,线头也没有一团。
这么一想起来,这要买的零碎东西就多了。当然,在周瓦看来这并不是林远涛做的不好,一个汉子知道把柴米油盐预备齐就算不错了,剩下的当然是他这个小哥儿的事情。周瓦满院子转,合计着明天要买的东西,心里头就把回门不回门的丢在了一边——眼瞅着要种地了,得有一段时间没工夫进城,赶紧把东西备齐了,省的用的时候抓瞎。
林远涛得意地看着周瓦把周家的烦心事丢到脑后,满脸都是当家哥儿张罗事的精神劲,心情这个舒畅啊。周瓦性子硬,但是对娘家能不心软?也不是说以后就真让周瓦没了娘家,但是不能这么快就给周家好脸色看,要不肯定顺杆子爬。
林远涛想了一下也就把周家扔脑袋后头去了,蹭过去帮着周瓦记要买的东西,吃豆腐的同时体会一下有商有量的乐趣。
***
这边林远涛和周瓦这两口子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算是其乐融融。那边周家就是不一样了。
原来周瓦在家的时候还不觉得,周瓦一走家里什么事也不顺手起来。就说家里头用的水吧,原来都是周瓦下地之前去村中间大井挑好回来的,现在就只能周璋去挑。周璋虽然说是个汉子,但是腿脚不好,走起道来一脚深一脚浅的,从井边走回家,一桶水洒了小一半。
周阿嬷心疼儿子,李巧也心疼自己当家的,这会儿指望不上别人,李巧就说回娘家商量商量种地的事。李巧是想着娘家帮着种地,那肯定是不能白帮,不过给点儿好处也行,家里头有点什么重活也可以让自己兄弟帮帮忙。就这么着,李巧回屋里揣了十几个钱,拉着周璋,和周阿嬷说一声就回了娘家。
周阿嬷也想着赶紧把种地的事定下来,要不误了农时怕是耽误事,就一叠声地催他们快去,说是晚点儿回来也没事,一定要把正经事定下来。
等到人都走了,屋里就剩下周阿嬷一个人,冷冷清清一点儿声都没有,这心里头就有点儿堵。饭也不想吃,实在饿得慌就烧了点儿水,泡了剩饭对付一口。坐在堂屋里头就着亮光给未出世的孙子缝尿布,一边缝一边伸长脖子盼着周璋他们回来。
等过了晌午,旁边邻居冯家阿嬷过来了:“周阿嬷,就你自己在家呢?”
周阿嬷赶紧把手里活计放到边上针线篮里:“冯阿嬷啊,快进屋坐,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冯阿嬷也不客气,都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就坐下说起话来。说来说去就说到周瓦的事上了,冯阿嬷就说周阿嬷:“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糊涂上了?周璋家的再怎么也是后娶进来的,他可和你们老周家流的不是一样的血,他能给周瓦好好打算吗?你当他阿姆的,怎么也得说得上话啊,怎么能周璋家的说啥就是啥呢?”
一说起来周阿嬷又开始抹眼泪:“我这当阿姆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再心疼我能说什么,周璋都开口了,我能跟儿子两条心吗?我以后还得指着儿子养老啊。我这周瓦啊,差就差在他不是个小子,家里头困难,他可不就得受点儿屈吗?”
冯阿嬷就“呸”了一口:“瞧你这话说的,你是当阿姆的,就是说周璋一顿他还能就不养活你了?再说周瓦多能干,他要是想着你还能让你受屈?说不定过得好了还能贴补他哥点儿。再说也不是没聘礼,怎么就能让孩子净身出门呢?”冯阿嬷前几天没来就是因为周家的事闹得,周阿嬷这个邻居处了几十年了,也有感情了,为人软弱但是人不坏,冯阿嬷就想趁着没人给他提个醒。以冯阿嬷看,周璋两口子恐怕没有周瓦靠得住。
周阿嬷一听冯阿嬷这么说,心里觉得也是。可是事已经办下了,他一辈子都没有主意,就只能问冯阿嬷:“你这么一说也是,但是你说事都办下了,这可怎么办哪?”
冯阿嬷叹口气,这人一辈子都这样,也不能指望他一下改了,就给他出主意:“事是办了,可是周瓦也不可能以后都不跟你们走了吧?等他回门,你对他好点儿,慢慢拢回来呗。我到时候给你敲敲边鼓,就算周瓦一时生气,慢慢也就好了。”
周阿嬷答应了。冯阿嬷临走时又嘱咐:“明儿回门可得准备准备,让周瓦看看娘家也还是给他做脸的,他心里能好受点儿。”
8进城()
庄户人家的规矩是赶早不赶晚的,第二天一早,林远涛就早早烧好了热水,这才把周瓦叫起来。周瓦一早晨都涨红了脸让林远涛帮着洗漱收拾立整。林远涛还就着锅里滚开的热水给周瓦做了个鸡蛋茶。
周瓦这回倒是没有推,他也是撑不住了,折腾的太厉害。不过看就只有一碗,喝了两口就推给林远涛。林远涛笑嘻嘻地喝了一口就又推给他。最后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碗鸡蛋茶喝完了。鸡蛋茶里加了糖,喝的人心里又暖又甜,全身的汗毛孔都透着舒坦。
周瓦放下碗,嘴唇动了两下,林远涛立即凑到近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可是看林远涛一脸的笑模样,可不像没听清楚的样子。
周瓦就觉得脸上还没退下去的热度又更热了,但是他知道林远涛这人你越是害臊,他越是笑话你,还动手动脚的,虽然是两口子吧,但是也不能老这样。想到这,周瓦把个空碗推到林远涛怀里:“洗碗去!”自觉语气已经很横了,可是听在林远涛耳朵里可就不一样,好听得很。
林远涛看周瓦虽然硬板着脸,但是脸上红得快跟刷了漆差不多了,也就不再逗他,也不恼,居然应了一声就真个要拿了碗去刷。
没走两步,就被周瓦从手里一把抢了碗去,“蹬蹬”两步走到后头去了。
林远涛摇摇头,扬声道:“锅里还有热水呢,搁热水刷!”隐约听周瓦“呸”了一声,还有“不像个汉子”的喃喃抱怨。
林远涛摸摸自己笑得肉都酸了的脸,汉子不汉子的,可不从这上头论。
林远涛赶着马车载着周瓦去了李成家,办户籍的事得有里正在旁边。
李成对这事还是挺上心的,早早就收拾好在家等着了。见到周瓦也在车上还有点儿吃惊,本来这种事是不用小哥儿出头的。不过李成也是经过事的人,周瓦和他打过招呼后,李成就坐在了车辕上,和林远涛说话。因为今天要买种子和不少东西,林远涛并没有架篷车,而是把棚子去了的平板车。
“今儿周瓦也去啊?”李成问,又说:“这周瓦换上身亮敞衣服,瞅着可精神不少。”周瓦平时下地干活也见得多了,不过平时干活都是灰土布衣裳,就是好人也显得没精打采的,何况周瓦这样天天晒着肤色深的人。
林远涛高高的挥着鞭子甩了个响的,马车就动起来了。这牲口都是有灵性的,训练好了并不用真的把鞭子甩到身上去,再说牲口金贵,也没什么人舍得真打。
林远涛这才和李成说上话:“周瓦也去,我那屋里头连根针都没有,这零七碎八的小东西我可不会买。正好趁今儿都买齐了,过两天下地忙起来哪有功夫啊。”
“这话对,这屋里头的事就得小哥儿操办,大事才是该汉子拿主意的,这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李成不知道林远涛这是把周瓦昨儿的话又拿出来说一遍,还以为这是林远涛自己想的呢。李成就赞叹:“我原来啊,还想着林兄弟县城里头来的,没想到还知道下地的事。周瓦啊,你前半截运道不好,这以后可是享福了。我好歹比你多吃几勺盐,你听我一句劝:外头的事有当家的汉子顶着,小哥儿还是要多顾着家里头的活。”
李成这也是好心,他虽然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吧,但对周瓦这样的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挺不错的,周瓦想找个林远涛这样的不容易,他怕周瓦在娘家扛事扛惯了,惹林远涛不高兴。当然了,没亲没顾的他也就是动动嘴皮子。
周瓦答应着:“知道里正你这是好心。这大事上头我还能不知道?”
“还老叫啥里正里正的,我和你家汉子兄弟相称的,你就跟着叫大哥得了。”李成眯着眼说。
“那哪行?这辈分不对啊。”周瓦连忙说。李巧是李成远房侄女,按理周瓦应该比李成小一辈,得叫叔。
“你呀你呀,还是不明白,你嫁到林家,当然就得按林家兄弟的辈分算。听我的,就叫大哥。”按理说做了亲,林远涛就应该跟着矮一辈,不过李成有心帮他把周家的事撕罗开,按林远涛的辈分算,就是不把周家和林家当成正经亲戚了。
再说,人家县里的捕头都和林远涛称兄道弟的,他这个想拉拉关系的平白高了一辈算是怎么回事?人还能和他办事吗?
林远涛心里一转就明白李成的意思了,就说:“行,就按李大哥意思来吧。”
周瓦才改口叫李成“大哥”,冷不丁这么一叫,他还觉得挺不适应的,浑身都不得劲。
衙门里有人,办什么事都是快得多,一会儿功夫,户籍什么的就都办得了。在县里当捕快的石山石水兄弟还有当捕头的陈东都和林远涛交好,知道这事都说林远涛不够意思,娶亲也不说一声。林远涛连连拱手赔不是,许下过些日子醉仙楼请吃一顿酒才算完了。
李成是有眼色的,见林远涛他们两口子还有事情忙,约了下晌在城门口见面一起回去,就自己去找城里头相熟的人家说话了。林远涛拉着要请一顿午饭都不肯:“往后这日子还长呢,今年春脖子短,你们赶紧把要预备的东西预备好,吃饭等忙活完了啥时候不能吃!”
林远涛也乐意和周瓦俩人一起逛逛,把马车寄放在相熟的人家,就和周瓦去逛集市。走几步看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家里头哥儿掏出铜板来付钱,林远涛就也掏出个荷包给周瓦,冲着周瓦比划比划那边一个当家主君样的小哥儿付钱的样子。
周瓦就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高兴——如今落户的契书就在他怀里揣着,林远涛现在又把钱交给他买东西,现在才算是真正有了当家主君样。
周瓦接了钱,反而更加的精打细算起来,买什么都要货比三家。就是讲价也带着一种别样的利落:见了什么要买的,就给个心里估摸出的差不多的价,行就行,不行作势就走,换下一家。他又是个懂行的,给的价能让人多少赚一点,给钱也利索。弄得小贩都说,这哥儿,比一般的汉子还干脆,都这样的话,他们也别做买卖了,就挣个脚钱吧。
周瓦才不管这些,他听别人拿他比汉子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反正说了他也不少块肉,很快他就把种地要用的东西买全了。周瓦掰掰手指头算算:“今年咱头一年种地,别的都能买现成的,就是没有那么多粪肥,这地里肯定收成得差一大截。”
林远涛安慰他:“今年头一年,以后就好了。咱家里有牲畜,积肥还不容易。明年就好了。”
周瓦点点头,又说:“可惜现在集上还没有卖鸡仔的,要不就可以买点儿回去养。平时又能下蛋,又能积肥,到冬天肉也有了。还有猪仔,年底下肉可贵,还是自己家养合算。”
林远涛好脾气地答道:“行,都听你的。”
买完了用的,林远涛想着家里的菜也就剩下白菜土豆萝卜了,萝卜到这时候已经有点儿糠了,土豆也开始出芽子了,就要在城里买点儿菜回去。周瓦担心以后钱不够花,有点儿舍不得:“咱们过日子的人家,哪能老吃好的?家里有菜先凑合着,等过个十天半个月野菜长齐了,就有新鲜菜吃了——咱家在村里头单蹦一户,万一有什么事谁也靠不上,还是手里留点儿钱好。”
林远涛就乐了,知道周瓦这时担心怕今年地里进项不好。林远涛就拉着周瓦到了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指给他看一家南货铺子:“看着没,那家铺子用的是咱家的房子,一年租金就不少。你放心吧,我娶你可不是让你受穷的。”
“这真是咱家房子?”周瓦吃了一惊,这房子从前头看就是挺大的铺面,还在这么热闹的地段,正经挺值钱。
“那还有假?”林远涛道,“这铺子后头还有一进,我没买石家房子的时候就住后头。后来就都租给他们了。”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林远涛还拉着周瓦走到铺子里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果然,掌柜的对林远涛挺殷勤的,听到林远涛是带着刚过门的主君来认认门,还特意包了几包铺子里的东西算作贺礼。
一直到出了门,周瓦还像是做梦似的。当然,他也不拦着林远涛买东西了,这铺子租金就打一个月二两银算,一年也有二十四两。他们小地方花钱还是用铜钱的多,一两银现在能换一千五百个铜钱,也就是一贯半。一斤上好的肥猪肉也就七个钱,瘦点的只要五个钱,就是天天吃肉也够了。
林远涛告诉周瓦:“我这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但是我是外乡过来的,没什么根基,怕露了富反而不好。今天跟你露个底,是让你知道咱家都有些啥,跟外头人可别声张。”
周瓦点头:“我知道,这事跟谁也不能说。就算是瞒不了一辈子,也得等咱们能站住脚了再说。”周瓦现在倒是相信林远涛是真心愿意娶自己的,有这些钱,想娶什么样的娶不到?
9春耕()
进城回来之后,林远涛拿了二斤肥猪肉和三尺细布,托了李成家的给周瓦他阿姆送去。林远涛的意思是,回门没有按时回去,一个是有正经事要办,再有就是之前的事周瓦心里发堵,也是出口气的意思。这回补了回门的礼,要是周家人有心,回个礼什么的,就都有了走动的台阶。结果李成家的带过话去,周阿嬷又哭了一场,却是再也没有了动静。
李成家的和林远涛说,周璋两口子现在天天去李巧娘家,要跟他们合伙种地呢。林远涛回去也没告诉周瓦这事,省得他心里难受。
周瓦现在也没工夫想别的,眼瞅着要到节气,他忙还忙不过来呢。两亩水田要育秧苗,还得早早把地整好了防水进去泡着。旱地好说,去年秋里石家就种上小麦了,现在都见绿了,可是怎么也得上一层肥啊。没有积好的肥,周瓦只能打算弄点儿草木灰扬一扬,好歹比没有强。还有后院那么大菜园子,后山上两三亩山坡地,这不都是事吗?
好在林远涛虽然没有种过地,身上却有一把好力气,铁锨拿在手里两三天就上手了,翻个地,备个垄,省了周瓦不少的事。
林远涛和周瓦两口子一块儿进出下地干活,渐渐地也被村里人熟悉了。现在走在村里也开始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对周瓦的称呼也改成了“林家的”,或者“林远涛家的”。
这春天里最累的活就是插秧了。秧苗育好之后,得赤脚站在泡好的地里,手拿一把秧苗,后退着走。退一步,弯腰插一下,力气得不大不小,劲儿使大了,伤了秧苗的根子,劲儿使小了,秧苗站不稳飘起来了。这真是个最费力气又磨人的活了。
好在林远涛他们家水田只有两亩,饶是这样,林远涛插完秧还是差点儿腰都直不起来。
周瓦一边给他揉一边说:“两亩地我一个人也能弄完,你非得下地干啥?现在腰累着了吧?”
“那哪行?我当汉子的不下地让你一个人下地,我以后还能有脸出门嘛?”林远涛摸摸腰:“我这就是以前没干过,以后就好了。我这一身力气不能浪费了。”
“行,那你把后头的山坡地也给我翻了吧,我这两天就要把地瓜秧插了。”周瓦给林远涛揉完了腰,拿衣裳给他盖上。
“不让我弯腰就行。”林远涛答应了。
两口子正说着话呢,外头就有人喊:“林远涛家的在吗?”周瓦赶紧答应一声,迎出去。原来是村里李进家的,他家老母鸡抱窝了,周瓦要养鸡就和他定了鸡崽,现在小鸡出壳好几天了,趁着今天有空就给送过来了。
周瓦忙把他让到堂屋坐,又从暖套子给倒了碗热水。
李进家的没进过这宅子,一边看一边赞叹:“这宅子可真好,高高大大的,看着就结实。”
周瓦就笑:“就是住着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