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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正中的那幅却是莫超尘的画像,却是儒雅风流,英姿勃发,跟面前的痨病鬼哪里有半分相像?
在画像左首几行题诗,林隐一看笔迹,呼吸不由得一窒,那正是冰心夫人的笔迹。
那几行诗中尤其最后两句“谁晓得竹马青梅,叹往事旧梦难追”写的甚是缠绵,隐约暗含哀息叹惋之意。
林隐望着画卷,诸般杂念纷沓而来,思忖道:“这些画的笔锋格调与我手中那幅一模一样,笔迹更是冰心夫人的无疑,看来莫超尘所言不会错了。可她在嫁给李玉壶之前,莫非和莫超尘还有一段青梅竹马之缘?”
莫超尘微喘着走到宫殿上方的主位上坐下,先是扫视了四周的画像一眼后,方问道:“你们看明白了吗?我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你们留下幽绝琴就走吧!”
林隐深深吸了口气,迟疑道:“倘若这一切都没错,冰心夫人确是阁下师妹,那幽绝琴小子自然不能强占。”
林听雨目中流露一丝想要阻拦的念头,可是还没等他伸出手来,却见林隐将怀中的幽绝琴往前一送便落到了莫超尘的手中。不禁暗自嘀咕:“败家的小子,都抢到手了怎么就不留下?真是枉费了我对你的谆谆教导。”
林隐瞪了他一眼,却见莫超尘的面色陡然一变。
“这琴上的东西是什么?”
眼见莫超尘就要伸手拂掉琴尾的那支彼岸花纹路,林隐忙道:“且慢动手,那是……”当下他将自己如何发现幽绝琴,又如何让花喜儿迁居其中的事一一道出。
莫超尘听完,目中露出几分疑惑。他知道,幽绝琴灵性甚强,绝对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人渡魂炼器的。
想起先前密室中林隐居然能够弹响幽绝琴,莫超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彼时怒气上头心神不宁,不曾多加思索,此刻想来却是不禁疑惑重重。
这小子怎么能弹幽绝琴?
莫超尘问道:“小子,我问你,你是怎么会弹幽绝琴的,又是怎么用出如梦令的?”
说话时众人都已落坐,有侍女奉上茶水糕点。令林隐感到稀奇的是,这些侍女背后都有未蜕化完全的蚌壳,这才知晓她们不是人类。
林隐说道:“自然是想弹就弹了。”
“不要吹牛。”莫超尘冷声道,他是识得那“如梦令”的,怎是说弹就能弹得出来的?
林隐哼了一声,道:“是从那幅画上学来的。”
“画?”莫超尘默然听完林隐讲述,立刻问道:“你说的那幅画在哪里,让我看看如何?”
林隐自乾坤袋里取出画卷交到莫超尘手上。按理说他是不想交出去的,可是看着这满室冰心夫人的画像,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违背莫超尘的意愿。毕竟这种执念太深的人,万一发疯,谁能拦住?
莫超尘迫不及待的展开,双手竟不能自持的颤抖,望着画卷上的题诗他半天不语,缓缓合上卷轴,喃喃低语道:“山河永寂心潮乱,岁月无情意难平。料想人间应如是,一曲无声尽残年。师妹,你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一语未毕,眼角有泪光闪动。
莫超尘猛咳几声,突然自口中发出一记苍凉悲壮的啸声,直破重重宫阙,听得海为之泣,山为之恸。
林隐不由觉得莫超尘亦是性情中人,对他的敌意与恶感顿时消除不少。
陆琳琅的心中又是另一番心思,她悄然思量道:“情之一字,苦人百年,就算莫宫主这般通天修为的人,经历了几百年岁月,兀自无法忘却。”念及此处,她悄悄地看了眼身边的林隐。
啸声徐歇,莫超尘已是热泪盈眶,他也不避讳众人在座,苦笑道:“这幅画我留在龙宫几百年了,从来不敢细瞧,竟没发现‘如梦令’就在这画后面。即便如今得到了,我却不愿再学了。师妹,我误了你一生,可不成想到头来也是误了我一生。可笑,可笑啊!”说罢,猛然起身,将手中的画卷一把扯碎!
“你!”林隐猛然起身。
却见莫超尘冷冷看着林隐:“你学了如梦令?”
不待林隐作答,林听雨却已经拦在了他的身前,笑道:“学了便学了,你这么紧张作甚?”
莫超尘冷哼一声,若非此时林听雨在场,他是决不能让林隐活着离开的。
陆琳琅柔声宽慰道:“莫宫主,往事如梦,情思苦人,你不必太过伤心了。”
林隐嗤道:“我看他是爱而不得,疯了!”
莫超尘听得林隐嘲讽,哼了声道:“谁说我是疯了?谁说我爱而不得?当年若不是为了李玉壶,师妹岂会离我而去?”
“师妹她天赋卓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们两人在先师仙逝后便在这海底龙宫中逍遥度日,一晃就是近百年。”莫超尘或许这些年将秘密隐瞒的太累,如今终于得到了倾诉的机会,他悠然说道:“那实在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一百年,看着师妹她从小丫头长成亭亭少女。可我突然间惊讶的发觉自己已爱上了师妹,甚至是不可自拔。为了她我专心音律书画,再不理睬世间俗事,只觉得跟她在一起,已是拥有整个天下,即便将来无法飞升,也算不了什么。”
这番话顿时说到了其余三人的心里去,无不微微颔首,连林听雨也不例外,只是各人心中所思之人又不尽相同。
莫超尘见众人赞同他的想法,精神一振继续道:“每回我抚琴作画的时候,师妹也如同影子一般跟随左右。开始并没什么不对,毕竟几十年来我们两人都是如此形影不离,可是后来我察觉,其实师妹她也对我抱有同样的意思。偏偏我内心中总觉得我们之间差着些什么,认为这不过是她从小没见过外人的缘故,只是觉得我可亲,而非我可爱。所以我便极力躲着她。”
陆琳琅忽然想到,这样的情形不正是如今自己的写照么?那位冰心夫人的处境,分明与眼下的自己相同,而情思多半苦人。
那边莫超尘尤在说道:“后来,我对师妹说,我要静心参悟琴道,借此悟出天地至理,便以此而有意疏远了她。终于有一日,师妹气急,出了东海,只留下了一幅她亲笔所画的我的肖像。她留信给我,说要找到合适的木材做一把天下第一的琴,让我明白自己再怎么苦修琴道,也终究比不上有她助力。我当即追出龙宫,满世间找寻,可她就是躲着我,竟让我连一面也碰不上。”
林隐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其实她也是有意避着你?”
莫超尘喟然叹道:“师妹就是这种性子,我刻意躲着她,她便同样来报复我。”
陆琳琅问道:“墨宫主,那后来为什么冰心夫人嫁给了李玉壶呢?”
莫超尘哈哈一笑,目中尽是悲意和悔恨,“这就是天要罚我啊!眼前摆着的一桩天赐良缘我不要,却偏偏不知道珍惜,结果就被别人拿走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都是该啊!”
“十多年间,师妹她走遍山川大泽,寻得了一截凤血梧桐,制成了幽绝琴的琴身。可是琴身虽成,却少了合适的琴弦。师妹听闻凉州五老湖中有五条大蛟,便想着取蛟筋做弦。可偏偏就是在那里,她碰上了李玉壶。”一说到李玉壶的名字,莫超尘的眼中迸出几分恨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真是巧啊,李玉壶,他也爱弹琴,琴道修为更是不俗。其时,李玉壶也是去五老湖中擒蛟取筋制琴的。两人几经纠葛,居然产生了情愫。”
陆琳琅听到此处不禁“呀”了一声。
莫超尘猛地咳嗽了几声,伸手一招,围在龙宫外面的天罗地网瞬间变回一方帕子从外面极速飞进了他的手中。
他将帕子捂在嘴上抹了一下,笑道:“至于后来的事嘛,自然就是师妹她被李玉壶那小子花言巧语骗去了,两人喜结连理。我初听闻此消息的时候,自然是怒极不允的,但我亦是无奈之极,须知世上什么都可勉强应付,惟独情字半点也强扭不得。”
陆琳琅闻听此言,不由心中神伤黯然,更对冰心夫人起了同病相怜之情。
谁知道将来她自己是不是也会跟冰心夫人一样,嫁的人并不是自己最初喜欢的那个?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错过不是错()
宫殿里众人都寂静无声。
莫超尘沉浸于昔日回忆中,神情越来越萧索。
“我也是后来才晓得,她原本是为了替我制琴,却误打误撞地与李玉壶生出孽缘。我曾在他们喜庆之日,闯上大雪山总坛,想找李玉壶的晦气,更打算大闹他们的婚宴。可等我见到师妹,才知事已无可挽回。她跟我说,她是喜欢李玉壶的,并不是一时想差了才做出的错误决定。她还跟我说,一片冰心在玉壶。”
莫超尘苦笑连连:“这句诗的意思虽不是讲的男女之情,可从师妹的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就道尽了二人情缘。我心灰意冷之下返回这海底龙宫,隐居了一甲子。”
林隐问道:“那么你此后还见过她么?”
莫超尘点头道:“见过,便在七百年前大雪山覆灭的七日前。那个时候,李玉壶有天大的志气,他想天下止武,想以一己之力统一世间修行界。如此一来,世间便会少去多少烽烟。”
林隐听到此处,忍不住鼓掌道:“好大的抱负!”
林听雨却是轻轻嗤笑一记。
莫超尘也呵呵冷笑,道:“不过是空想罢了。除非他能杀光世间人,否则纷争就永远不可能消失。”
“当时的大雪山却是势力雄厚,可又怎么敢跟世间那么多修行地叫板?谁都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归于大雪山的统辖,自然便是要闹出乱子来的。”说到这里莫超尘顿了一顿,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才继续说道:“我得知此事后,便去了大雪山,想劝师妹及早抽身,免得招来祸患。至不济,也要让师妹劝住李玉壶,收一收他的野心。到了之后,我却得知李玉壶这些年居然为了参悟《逍遥诀》,将师妹冷落一边,平日连话也懒得多半字,偶尔说上几句也是斥责之言。”
林隐与陆琳琅对望一眼,心中震撼几乎难以自持。
三十年前半卷《逍遥诀》那尚不知真假的消息便已惹得世间天翻地覆,至今犹有余音,没料到《逍遥诀》早在几百年前就落在了李玉壶手中。
可在莫超尘的心中,或许全卷的《逍遥诀》也及不上师妹的一丝轻笑来得重要。
他的话题依旧不离不弃围绕冰心夫人的往事说道:“当时我刚到那里,师妹见到我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便扑倒入我怀中,失声低泣。我知道师妹是极要强的人,倘若不是被欺负狠了,她绝不至此!’”
事过七百年,在座众人虽都已晓得了结局,但听莫超尘说时,仍不由聚精会神,惟恐漏了什么细节。
莫超尘悠然道:“六十年不见,师妹还是那么美丽动人,修为更是远胜往昔。可她却不快乐。我见她心情抑郁,更想去找李玉壶算帐,好为她出一口气。”
林听雨忍不住道:“阁下修为确实不赖,可要说找李玉壶算帐,恐怕还差了一点。”
莫超尘身躯一挺傲然道:“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早在七百年前,我便已是大乘期,更参悟了本门至高心法‘观沧海’,也渡过了第一重天劫,未必会输给当时的李玉壶。”
林隐眉毛一扬,颇是震惊道:“原来阁下已是大乘期!”
就连陆琳琅都不禁一惊,心中也有几丝兴奋,毕竟先前他们可是跟大乘期修士交过手的,即便败了,说出去也是天大的荣耀。
林听雨则是只在一旁含笑不语。
莫超尘苦笑一声:“现如今我也不过是个半死之人,坐等寿元耗尽罢了。”
林隐凝眉问:“难道说,阁下没有度过接下来的天劫,却是散仙之体?”
“散仙又能如何?终究是个死罢了。”莫超尘咳嗽了几声,摆摆手继续说道,“当时师妹也怕我不是对手,便急忙拉扯着我离开。可正在我们互相拉扯之时,李玉壶突然闯了出来,误会了我们在行苟且之事。他竟敢,竟敢怒斥我们是一对狗男女!”
陆琳琅目露担忧地捂唇道:“这下你们怕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莫超尘苦笑道:“谁说不是?我拦在师妹身前,便要跟李玉壶做个了断。他只冷笑了声‘不自量力’!接下来便是我们两人的一场大战!”
想到久远前的那场天昏地暗的战局,莫超尘目中竟是露出几分怀念。
林隐问道:“那么结果呢?”
莫超尘抚着胸摇头道:“我尽管练成‘观沧海’,身形一动便是万顷海水相随。可谁料想李玉壶的修为更是惊人。我甚至怀疑,他已经有了能够飞升成仙的修为,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曾施为。现在想来仍是心生佩服!
“我们两个激战了三天三夜,我终究败下阵来,被他在胸口印了一拳,从此落下今日难愈之伤,而且也阻断了我修为更进一步的机会。不过李玉壶也没占太大便宜,我虽败了,可也耗掉了他七八成的真气。”
众人这才明白他的病根由来,但谁也不敢对这一副痨病样的病夫再起轻视之心,世上修士万千,能与李玉壶斗到这分上的能有几人?
就连一向不服天不服地的林听雨都由衷赞道:“莫宫主好本事,虽败犹荣。”
莫超尘坦然笑道:“若非师妹跳出来阻止我们进一步打下去,我岂能活到今日?当时师妹她舍身相救,招的李玉壶大恼,顺手一耳光扇在了师妹脸上。后来,师妹流着泪带我走下大雪山。我本想带她回龙宫,可是她却不愿,只是送了我一幅画,让我就此离开,不要再去找她。还偷偷的将幽绝琴塞给我,并鼓动真元送我离开。”
他的目光扫向地上的画卷碎片,满面苦涩,“我当时只是扫了一眼,见画上乃是师妹画的她们夫妻二人,便不想多看,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梦令的琴谱。呵,那李玉壶倒是厉害,竟创出这么厉害的琴曲。只是可惜,也犯了跟我一样的过错,不知珍惜师妹的情分。”
……
“原来是冰心夫人救了你。”林隐目中疑色一现,“这么说,就是在那时候冰心夫人才离开的大雪山了?”
“是啊。我本以为师妹会返回大雪山,可谁曾想她居然就此舍下大雪山一众,销声匿迹。原来她竟是看出大雪山是不可能真的成事的,又对李玉壶心生厌倦,便就此彻底撒手了。之后,我便没见过师妹了。”莫超尘幽幽叹道。
莫超尘说完这些后,接下来便是长长的沉默。
陆琳琅喟然道:“看来冰心夫人也是性情中人,只是奇怪,看李玉壶的反应,可见其对冰心夫人还是十分在乎的,只是又为何冷落于她?”
莫超尘道:“事后我也有想这个问题,只觉得或许那《逍遥诀》的魅力着实太大,使得李玉壶无暇旁顾,才令他们夫妻失和。想通这点,我不免觉得那日行事有些鲁莽。后来,我曾听说师妹孤身返回大雪山救援,却也身陷敌阵,有心前去搭救,却是有心无力。”
林听雨微阖双目道:“七百年前的中元节,九大派高手齐出,联手突袭大雪山。是夜乌云遮月,偏偏天地通明,那是各路剑光和法宝的光芒将整座大雪山照亮。后来,大雪山被夷为平地,从此世间再无那座山。而李玉壶也于那晚在恶战里不知所踪,多说是死于乱战之中。冰心夫人当时孤身一人返回救援,却迟了一步,李玉壶其时已然身死。冰心夫人于倾塌的大雪山废墟前哀嚎一场,之后在九大派的围剿之中,由大雪山残余势力拼死保护突围而出,从此了无音讯。”
莫超尘听林听雨说的历历在目,喝问道:“当时你也在场?”
感知到莫超尘的杀意,林听雨叹道:“那倒没有,我当时在忙着别的事。只不过当时凌霄宗有个家伙在场,后来说给我听的罢了。”
林隐悄悄看了眼林听雨,心下暗道:“不是林听雨,那么当初最有可能在那场大战之中的是谁呢?”他暗暗盘算着如今凌霄宗那些老人的年纪和修为,便突然想到了一个家伙——钓鱼叟。
想到此处,林隐不禁一愣,这么说来,若想问冰心夫人的事,那么极有可能钓鱼叟会知道。当下心中便起了盘算,日后返回凌霄宗,一定要找那老头儿问上一问。
莫超尘长叹道:“我若不去就不会跟李玉壶发生争斗,以他当年全盛的修为,即便九大派齐出,自可突出重围。可惜他从此消失,我猜他必定是死在正道围攻之下,只不过那些名门正派的宿老人物没人敢承认罢了。没想到,师妹她居然还是不曾摆脱那一遭浩劫。七百年已过,想必不曾步入大乘期的师妹已然作古了。”
林听雨悄悄一挑眉,没有说什么。
莫超尘又叹:“没想到,我和李玉壶全都错过了师妹。呵呵,想来实在可笑,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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