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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兄,你今日是为何事来我这茅庐?”矮庐里,斑竹铺就的地上,一个干瘦面庞上垂着三绺髯须、身着暗黄道袍的道人端坐蒲团,正是此间主人林灵素。他手持蒲扇煽动着一尊丹炉下的炭火,一边朝着来人发问。
那架遁光而来的却是一青衫浩帕打扮的中年儒士,先自颔首为礼,也不应言,反问道:“林道兄这是烧的甚么丹?怎还用生起了凡火?”
“一味秃鸡散,一味鹿角丹。皆是为当今天子炼的续气补精之物,经不起真火烧灼。”这话说完,他见那儒士拣了个蒲团坐了过来,重又问道:“余兄,你不在三仙山洞府修炼,来我这里究竟有何事?”
那人含笑言道:“仙流祸乱,特来相告。”旋即不再作声。
林灵素面皮一抽,手上扇子停了摇动,凝视来人许久,方才开声道:“我寄身凡俗,寡闻仙流消息,却不知是怎个乱法?还请余兄细细道来。”
“半年前,大空寺门人无相和尚与慈航院一名唤作妙相的女尼,为谋一件法宝,联手害了天行宗掌教之子哈哈儿。这事被旁人看见,将消息传了出来。天行宗掌教乾阳真人闻得,便找上那两家门户,要绝空方丈与无妄师太交出作恶门人,而后”说到这里,余姓儒士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三家仙派就此争斗起来,各自门人死伤颇多,已是打得不可开交了。且不知有何人从中作祟,**许多与三派交好的门户也争斗了起来,一场仙流祸乱就此一法不可收。”
见得林灵素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者又道:“大乱一起,似你我这等所习道统不全之人便有了施展手脚的余地。以林道兄智慧,定会有斩获。到时还望照拂一二。”
“余兄说笑了”林灵素干笑着回了一句,深思一阵,又道:“完整道统所在,我也知晓一处,只是当初遣人去取时,却碰了一头灰。”
“哦?”余姓儒士闻言,神情惊喜,“我便说么,似林道兄这等人杰怎会耽在凡俗天子园中,原来早长生之路所在。那道统却在何处?”
“在一少年手中。”林灵素直视来人,言道:“那道统本是千年前一位有名的剑仙留下的。此物不易谋取,前次有一仙流中的成名人物曾出手一回,结果却未建功,盖因那持有之人得了峨眉剑派的门人相助。此番仙流中出了乱子,各派想来都在盯着天行宗、大空寺、慈航院那三家祸事源头,倒是出手的良机。此事还需余兄出手相助,联络些有手段的朋友来共同行事,这才有把握。”
“不错!广邀友人助力才好。你我又不开宗立派,不虞道法外传,到时费力多誊录几份道统答谢友人便是了。”
见得林灵素点头,他又道:“不知那少年身在何处?林道兄定下个日子来,待我前去邀人,届时同行此事。”
“下月十五行事,到时余兄便知那人是谁了。”林灵素定下日子,对那余姓儒士的问话则一言盖过。
“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只待下月十五约好了帮手,再一同来寻林道兄。”
待得那姓余的拱手作辞驾起遁光远去,林灵素从怀中取出一道书有朱砂符箓的黄纸,叠成了一张纸鹤,对它说道:“去告之郭京、杨适,着他二人统领五路道兵,用半月时光演练‘黄沙陷仙阵’,而后速速开拔至蜀中候命。”
扬手一掷,见那纸鹤偏偏飞出,林灵素长长出了一口气,一边轻叩丹炉自语道:“太平经内中阵法,便是仙流大派见了也会眼馋吧?可惜我只得了半部,却无缘那长生法门。”
赤城山,剑宗弟子于峰顶新建那处院落之中,通微子道人与守定和尚闲亭对坐。两人一边品尝当年新茶,一边赏着青山幽景,不时又将目光投向山腰大殿方向,去看一众或练剑或吐纳的内门弟子。
“守定长老,你说掌教真人却是在忙甚么?这一去便是半年,一点消息也无。”
守定和尚这时正闭目沉心搬运着功法。闻听问话,他睁开眼来,背后一抹幽幽鬼影闪现出来,却被他使了个法子化作宝光顶在了脑后。若是罗天见了此景,便会知这和尚到底是将祖灵庇佑之术给修炼了。
展颜一笑,和尚出言慰道:“勿用担心。何、陈、薛、燕四位长老得了掌教真人传讯便出门了,兴许是要合力搞些动作。你我既未得通告消息,只操持好门下弟子的修行便是,以掌教真人的手段和四位长老的修为,想来甚么事也难不住他们。”
“但愿如此。”通微子吐下一口茶水,淹去心忧,看了看和尚脑后的异色宝光,他又皱眉说道:“守定长老,赤城剑诀与赤城真气皆属本门绝学,你却偏修习那邪门法子作甚?这几日我见你身上的鬼气愈发地重了”
“勿用担心。”和尚仍是笑咪咪地讲出这四字来,旋又道:“此法为掌教真人亲传,亦是本门绝学。”
老道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茶盏放去了桌上,张口吐出一柄寸许长的飞剑祭炼了起来。
九十一章 仙流动乱,峨眉封山()
此时仙流中心有忧虑的非止通微子一人,便距青城山不过五百里的峨眉山凝翠崖峨眉剑派道场里,掌教真人元妙真人敲响了警仙钟。
“冬嗡——冬嗡——嗡嗡——”
三声悠扬钟鸣过后,元妙真人整点仪容,端坐于剑光怯日阁中。
未过多久,有十二人相继入内。
内中有冰如真人、玄元真人、天官真人三位渡厄境界修为的初代长老;玄真子、玄冥子、洞玄子、百龄翁、霜眉真人这五位成就了元神的二代长老。
算上元妙真人,峨眉剑派九位元神境界以上修为的炼气高人便都聚齐了。
余下四个二代子弟,分是大定真人的真传弟子瑶青、瑶雪,冰如真人的真传弟子苏无缺、苏无命。这四人修为虽还不济,但机缘造化不小,得以位列峨眉剑派二代门墙,警仙钟一响便也赶来听训。
“诸位师叔,师兄师弟,如今仙流祸乱迭起,本派亦牵涉其中难得清净。紧要关头,多有需相商定计之事,元妙不敢独断,是以鸣钟邀聚。”
元妙真人说完这话,见得无人插口,便继续言道:“天行宗与慈航院、大空寺那三家的争斗,将许多仙流门户都牵扯了进去,情势愈演愈烈。上月初,三方约斗东海,各有死伤不说,出手时还勾动了地火,使得烈火煮海,殃及了白鹿岛上的光法宗道场和接天屿上的抟气宗道场。”
“掌教师侄,你理会那事作甚?管是三家争斗,还是三十家争斗,总归不会殃及道咱们峨眉剑派的道场来。”说这话的人,身形枯瘦,身着八卦法袍,一边出言一边还搬运着法力元气修炼,脸上神情多有不耐。
元妙真人闻言,苦笑着回道:“咱们峨眉剑派份数正教十派之列,仙流中出了这等大事,或早或晚,乃须对这事摆出姿态来;否则若是旁观不理,定会招来非议。到时本门弟子出外行走,便不若如今这般方便了。”
“天官师弟,你一心只顾修行,于这门派事务便少插口。”身着一领白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冰如真人这时斥了自家师弟一句,旋又望向元妙真人说道:“掌教师侄断事向来周全,否则当初长眉师兄飞升大千时也不轻传尊位。你有何决断便说来,我等自会依言行事。”
“冰如师叔,如今事端非只那三家争斗,”元妙真人又道:“方才我接到正一派驻守龙虎山上清宫总坛的刘真诠的传信,说是封魔殿出逃的那一百零八妖魔已然开始发动了,当下有几个附了人身的大妖在东京东路一带立下妖魔道场。又有一得了魔神法力加持的妖邪之辈在南方作乱,其人名唤方腊,立下摩尼道场,号称中央魔教,是为魔道正宗,声势亦是不小。这两方势力俱非善于,先是青州一带的几个仙门小户被妖魔灭了道统传承,又有钱塘江水府主人海鸥子被那方腊打散了元神。”
“咝”
闻得此言,二代弟子中便有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定真人眉头紧皱,这时插言道:“看来真个要大乱一场了掌教师侄,你作何打算?”
元妙真人苦笑不断,摇头叹道:“唉这还不止——当年白眉师尊曾传我太清神课之术,方才我便以此术启了三卦。第一卦的卦象乃是‘蛟龙闹海’,意为凡俗皇权有变,许是指有蛮夷祸乱中原;第二卦是‘乾坤倒置’,意指天下气运翻转,仙凡具在其中;三卦却是‘漏网之鱼’之象”
眼见一干同门各有所思,元妙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道:“太清神课向来灵验,只有领会错卦象,没有示意错天机。如今仙流大乱将起,正与卦象所示相合。我苦苦思量,悟得唯有封山闭户才是安度此劫的上策。”
“封山?”众人齐都动容。
“对!封山!”元妙真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劫如网,罗尽仙凡,唯有封山不出,才能应合卦象做那漏网之鱼。”
“你方才不还说本门份数正教十派之列,若是不理仙流大事,便会遭人诟病?”天官真人这时开了腔,脸上颇有几分捉人痛脚的得意神情。
元妙真人应道:“我欲动用太清一气神符,开启两仪微尘大阵,将本派道场封于小千虚空百年。在座诸位,及三代门人中可堪造就的之人一同入阵;一干外物自是,自有师尊当年收的几个记名弟子打理,另有旁余外门弟子相助。”
闻听这话,众人却知元妙真人这是要把本门根本藏好,把包袱抛开出去。
冰如真人立时言道:“此举怕有不妥。仙流虽显乱象,但本派身具元神以上修为的便有九人,元婴以上修为的门人更有不少,也不怕与人斗法。若只见得些苗头便封山躲了,却也太过谨慎了,有小题大做之嫌不说,还难免被别家门派笑话。”
便在这时,外间有一滚滚如雷的人声传来:“五台派太乙见告诸派同道,本派即日起封山,百年后重开山门,再叙深谊。”
众人循声望去,乃见一柄五色小剑在凝翠崖上布置的长虹阵外游弋一圈便遁走了,却是五台派太乙混元祖师的以飞剑扬声传讯。
剑光怯日阁中沉寂良久,终还是元妙真人开声打破了沉静:“太乙修为精深,想是也看清了运势,这才关户封山。”他望向自家三位师叔,“有五台派先做此举,咱们便无须顾忌别家笑话了。大乱当前,保住本门元气才是要中之要。”
至此,三位初代长老也无话了,毕竟掌教之言乃是为门派道统前途打算;二代弟子更不敢有甚么异议。
苏家兄弟这时却双双站了出来,齐齐朝着元妙真人施了一礼,由那做哥的说道:“掌教师兄,我俩尚有父母亲人在世,若是进那两仪微尘大阵里躲上百年,再出世时便连家人的面都见不到了;且我清河家乡亦在京东路地界,那里正有妖魔作乱,顾及亲人安危,我们也不能躲。”
苏无命又向冰如真人说道:“师父,当初你不还说放出妖魔真灵一事我俩也脱不开干系?如今我俩便去将功补过,就不入那封山大阵了。”
瑶青、瑶雪姐妹俩对视一眼,由做妹妹的向大定真人求道:“师父,我俩亦有亲人放心不下,也不愿入阵。”
这事元妙真人不便做主,便向两位师叔看去。
闻听这四个年岁小的心意甚坚,冰如真人与大定真人稍作商议,便决断道:“留在外间多做历练也好。你等修为俱都不高,只要谨慎行事,想来也不惹眼。待你们玄真师兄将门派事物分理妥当,我与大定师弟再取些护身法宝分与你们。”
听得这话,四小俱都放下心来。生性最为跳脱的苏无命更是向自家哥哥挤弄了一番眉眼,传音道:“等下山去赤城剑派打个转儿,邀上天哥儿,咱一并回老家显显威风!”
外间光阴方才过了六个月去,希夷洞天之中却已过了五载光阴。罗天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无主元神上,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既不知外间有本门长老和少时玩伴念叨着自家,亦不知外间仙流乱象。
九十二章 几年光阴,化身已成()
当初赌上半数神魂与一颗白骨舍利,罗天终将主持无主元神的一丝浑噩神智拔除。在那之后,他也受损不小,修养了大半个月后才有余力施法祭炼。
要将此物炼成身外化身如意驱使,有两种法门可行——一是将这无主元神的法力转化,变得与自家法力一般无二;一是分出一丝神魂来寄托其中,天长日久下来,这丝神魂与无主元神的彻底交融无间,化身自然而然就成了。
只是元神之中所蕴藏的法力至精至纯,且无量无穷,若是用第一种法子来祭炼,除非罗天亦自将血神之法修炼到大成,否则只以合气境界的修为而言,耗费千万年也休想成事。
于是他只能行第二个法子,从自家受损过一次的元神上复又分离一丝出来,附到那无主元神之上,主持其聚敛元气搬运法力,徐图彻底交融。
此法亦是水磨工夫,不似祭炼法器、法宝,快则一时半刻,慢则十天半月便可成事;一经发动,罗天耗时三年才摸清那元神本源乃属五行之木,由正反阴阳而论,为阴木之气凝就。
到了第四年,他的一丝神魂才初步与元神法力交融。点滴为之,又过一载,直到第五个年头上,眼看成功在即。
这期间,罗天亦未曾放下自家修行,毕竟玉虚正法、一念成神法之法与血神之法才是长生根本,而那无主元神即便是被炼成了化身,也仅等同多了一门元神神通,却无法真正地寄托神魂长生不死。
在头一年里,他将哈哈儿与朱洪留下的两颗金丹尽数炼化了,取其中元气精华补益自家修为,将体内三十六处窍穴尽数满满地填充上血海,不断转化血海精气去喂食血神种子。
而后几年,虽因此地天地元气稀薄之故,难以迅猛精进修为,但他还有炼神之法可供修炼。到得第三年,罗天那受损的神魂便已尽复旧观,如今更是可以神魂出窍数个时辰不归,隐隐有踏入炼神之法的第五道关隘神魂化身一步的兆头。
“掌教真人,这化身还需多久能成?”
静室中的沉寂被打破,罗天一边行功,一边睁眼望去,见是土行道人石林颇有不耐地出言来问,便应道:“再有半月光景吧。石林长老安心修炼,莫要急躁。”言罢,闭阖双目,心神复又沉浸到吐纳元气、运转念力的修行中去了。
闻听答话,盘坐土行灵柩之上的石林深吸了口气,低声念叨:“半月光景?这话也不知听说过多少次,几十个半月都过去了”
早在第一个年头上,莫云霄炼化了遁甲宗门人留下的五行金丹,将修为提升至结丹境界后,便奈不住寂寞了。她向石林讨了能接引人进出金光禁法的梭形法器,旋即向罗天告别,带着此行所得的两件法宝、三件天才地宝,出了希夷洞天到外间去了。
打那之后,这盘肠仙府之中便剩下胖贼陪着他的掌教真人。
石林当初为怕给罗天陪葬,曾自废修为将一颗金丹逼出,而后见得自家掌教未死,且还有望收得一尊元神化身,立时又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之后,罗天给了他两条路走——一是将那颗绘有子母牵心咒的金丹重新祭炼起来,恢复结丹境界的修为,而后继续做赤城剑派的长老;一是舍弃从前修为,从头开始炼气,只等罗天大功告成炼化了元神化身,便带他一同脱离金光禁法。只是如此一来,他却与赤城剑派再无关系,须得交出一应法宝、法器,净身出户。
思来想去,石林觉着还是将自家那颗金丹重新祭炼起来得好。一来是他实在舍不得随身宝贝;二来嘛,只待自家这位掌教真人的元神化身一成,剑派道场便兴盛有望,他可托身其间自在修行,还不虞当年被自家占过便宜的仇家来寻。
好在那金丹原本就是土行道人自家练就的,一经做起吃回头草的马儿,耗时大半年光景,终又物归原主了。
可之后他便觉光阴难挨了。此间天地元气稀薄,他又不比罗天那般能够修习炼神功法打发时光,数年来只如坐牢一般憋在这地界不得解脱。
到得第三年时,这位土行道人每隔几日便出言询问掌教一声,偏是罗天见他可怜,每次答话都只说再过十天半月光景就能将元神化身炼成如今他最怕听到的便是这话。
“半月复半月,半月何其多”无奈地叹了一声,土行道人也懒得去吐纳此间稀薄元气,推开五行灵柩的盖子,一头钻里躺了下去,心中悔道:“听人说禅宗有一门‘大梦真觉法’,能助梦中悟道。若是早知有今日这般囚陷之苦,当初我便该想个法子将那门功法搞到手,也不至如当先这般,想昏沉睡去消解苦闷都不能。”
炼气士身具法力,而法力能滋养肉身神魂,除非身周重创法力殆尽,否则精气神时时饱满,又怎能睡得着?他就那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