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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修嘴里叼着一根新拔的草,这使得他看起来像一个浪荡的二世祖,但没有哪个二世祖会在马背上绷得笔挺,鹰视狼顾,浑然如一柄出鞘的剑。他已经全情投入到保镖的身份中,而且做得还不错。
天空掠过一道黑影,来势凌厉,俯冲的身姿投射在大地上,影子蜿蜒成一道雷霆。埃修敏锐地抬头,脸色一变,伸手要去摸弓,然而那黑影反应极快,当埃修拉开弓时,那黑影已经蹿升到云层里去了。埃修将箭插回箭筒里,缓缓吐出一口肺中的寒气,转头对杰弗里招呼了一声:“我们有麻烦了。”
“发生了什么?”杰弗里知道自己从埃修神色上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却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死亡骑士小队。”埃修简短地说,不去理会杰弗里骤变的神情,目光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黑影,神色凝重。
“绕来绕去,这两人绕到一块去了。”名为雷尼尔的黑骑士接过自己豢养的灾厄鸦,“一起杀了?”他有些跃跃欲试,显然是急于证明自己,毕竟之前在追踪埃修时被对方刻意地设计过,跟丢了人不说,还险些暴露了塞文克罗堡的据点,归队后同僚们都没给他好脸色。
“不急。别忘记在迦图大草原上那些同袍们的下场,非但没有截到奎格芬,自己反倒成了骑枪下的亡魂。”男人从容地说,他的脸藏在惨白色的骷髅面具下,说话时吐气森冷,像是一条蛇在丝丝吐信。“这里终归是萨里昂的腹地,你们想被数以百计的狮骑士跟侠义骑士围杀吗?”
“他们就两个人!”女人说。
“我们也只有五个人,而且,老崔佛也不适合这时出手。”男人瞟向沉默伫立身侧的老人,食指轻轻敲打着坚硬的面具,“崔佛,你先去萨里昂吧,如果截杀失败,就通知我们的合作伙伴提前动手。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也足够卸下金银之虎一条腿了。”他愉快地笑了起来。
“是。”
“现在我们只有四个人了,”男人转头冲着黑骑士们摊开手,“乔装一下,去见识一下那位帝国死囚的能耐吧!”
第26章 截杀(二)()
当四骑出现在两人视线中时,埃修跟杰弗里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来人的目的性实在太明确了,马蹄声明白无误地朝着他们接近,像是长矛突进破开空气。“看装束,应该是萨里昂的轻骑兵。”杰弗里手搭凉棚,看清后松了一口气,“就算来者不善,他们也没能力截杀我们。”
话音刚落,对方突然抬手,四把轻弩平端对准了两人,同时击发!四枚弩矢激射向杰弗里。杰弗里脸色骤变,埃修已经不动声色地拦在他身前,一手拈出四枚羽箭,张弓!
“咻”的四声,四道箭影撕开空气,接连与弩矢相撞,跌落在地。为首的那名轻骑兵“咦”了一声,轻呼:“诺多射艺·孔雀开屏?”他随即敏捷地侧身,闪开了埃修还以颜色的一箭。这个距离,需要装填的弩在面对握在一名神射手中的弓时居于绝对劣势。“扔弩。”他吩咐道。
四名乔装成轻骑兵的死亡骑士们齐齐策马向前,然而扑面而来的是狂野的激射!羽箭并不密集,可均匀地分布在他们冲锋的路线上,箭箭朝着马腿钉去,平坦的路上像是蓦地横生出荆棘!“散!”男人挥舞着短杖点落一支羽箭,低喝。
四匹马骤然排开,然而箭影也随着他们阵型的变化拉出一条虹彩一般漂亮的弧,各人的压力没有丝毫减少。率先承受不住的是埃修手中的短弓,它只是铁匠铺中质量稍好的一张木弓,制弓的木芯只是来自山林中的一株良木,在埃修如此奔放的射法下弓身反复形变,呻吟声岌岌可危地从不停舒张的裂纹中溢出,它已经接近支离破碎的边缘!当埃修将最后三支箭搭上弦,还未拉满,那张短弓便呜咽一声从中断开。
埃修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是意料之中,而那四名轻骑兵也只离两人十米之远,是寻常战马一个冲刺就能抹掉的距离。埃修将两截弓身旋转着掷出,转头冲着杰弗里喝道:“跑!”而后他狠狠一夹马腹,赫然是迎了那使齐眉杖的轻骑兵。
男人使个眼色,两名黑骑士自埃修身侧掠过,埃修没去理会,眼神炯炯地盯着男人,在马背上压低身体,没有嘶吼的杀声,如同猎豹潜伏在草丛。男人也感到眼前的年轻人并非易与之辈,对方摆出的姿势让他有一种身为猎物的危机感。他有些疑惑,那年轻人要弃那商人于不顾么?那他强冲又有什么意义?
心念电转间,猛兽的目光突兀偏移!埃修在马上折身,手中扣了两枚自箭杆上掰下来的半截箭头,他之前竭力低身就是为了遮掩手在箭筒里的小动作,就连男人也被埃修那狩猎的眼神所蒙骗了,浑然不知自己全力提防着一次诈攻!
男人脸色微变,他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而这不安并非针对于他,而是那绕过埃修的两名黑骑士!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转身射出了那两枚手里箭,后背空门大开,他下意识地挥杖朝埃修砸去,漆黑的杖身如同巨蟒翻卷,风声如吼,他极为阴毒地想要一举砸断埃修的脊椎!
“锵!”埃修腰间暴起灿烂的剑芒,他反手抽出了一道惊虹!从掷箭到拔剑一气呵成,在间不容缓之际格开了短杖,顺势平削过去。男人矮身让过,双方的马在这一刻交错而过,蹄声如鼓,马鬃飞扬。
“咚咚”前方传来重物栽倒的声音,埃修的手里箭极为准确地从那两名黑骑士的后脑贯入,箭头旋转着连穿两层颅骨,切豆腐一般地切开了脑干,余势未绝地破开额头。埃修眼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达夏天蝎刺客的掷镖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些大漠上的悍勇刺客除了一身剽烈的刀术,毒牙飞镖更是势大力沉。当这些战士骑着快马从侧翼切入战场时,就像烧红的刀尖刺入奶酪般轻松写意地撕扯开敌人的阵型,刀未扬,镖已至,轻甲部队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刷刷放倒一片。而用老酒鬼的话来说,埃修的镖术已经不亚于天蝎刺客那些中穿上黑衣,被冠以“影子”之名的佼佼者了。
男人面沉如水,一个回合下来自己隐落下风,而且还损失了两名嫡系的黑骑士。眼前的年轻人的强横有些出乎他的预料,身兼诺多不外传的射艺,高强的剑技,甚至暗器的本事都是一绝。这个自帝国出逃的死囚,究竟是何方神圣?
帝国……死囚……等等!
男人心里仿佛响起一道炸雷,他突然想起,在埃修出现在他们情报网的视野中的三天前,“喧闹者”阿拉里克·冯·布洛赫在雅诺斯大闹帝国年祭,贵族死伤无数。那时起喧闹者的大名再度成为五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或许只把喧闹者当成酒鬼团中最能喝又最能打的那位,是酒鬼中的酒鬼,但阿斯塔利亚的信徒们不一样,在潘德大陆扎根多年的他们在典籍中详尽地记载着这位喧闹者早年的种种战绩:
潘德前302年,圣于西岸布道,纳善男信女各百,纠武士千人,共谋大业。布洛赫携刀至,三日夜戮而归。
潘德前242年,新圣诞于中土,万人歃血以祭。布洛赫携刀至,圣苦战一日夜,力竭而亡。布洛赫戮而归。
潘德前XXX年,圣如何如何,布洛赫携刀至,戮而归……
在潘德立国前那黑暗混沌的几个世纪中,喧闹者阿拉里克·冯·布洛赫是孤高燃烧的火焰,异端的典籍中尽是他席卷而过的焦痕。正如记载中那样,布洛赫携刀至,戮而归,字里行间尽是泼洒的刀光与泉涌的鲜血。至高至强的“圣”一声不吭轰然倒地,在阿拉里克面前如同一吹即灭的火烛般不堪。
这个人……莫非是阿拉里克本尊?
惊骇在男人脑海中爆炸,如果这个想法属实,那么他不得不承认带着三名黑骑士就去截杀委实托大。只是埃修的外表实在太年轻了,眼神也旺盛得与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无异,别看他举止沉稳老练,脊梁如铁,却缺少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耄耋之年的老人眼底都仿佛结着不化的霜雪,更何况是历经千年岁月的半神强者?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虽然男人羞于面对,却是异端内公认的事实:如果是阿拉里克本尊的话,就算是一队满编的死亡骑士小队也会在顷刻间被屠杀殆尽!
根据男人的判断,埃修介于一流武者跟超一流武者之间,但是素质全面,各项能力极其平衡,单一而论都是顶尖水准。潘德上还从未有过综合素质如此突出的战士,任他在战场上放手施为的话破坏力恐怕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位超一流武者!仅此一项便可以跻身超一流之列,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等着他去主导的战场而已。
男人心下稍定,黑骑士各个都是准一流武者,而他则是担任司祭一职的祈求者中罕见的暴力分子,武技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个黑骑士,都不是埃修想揉捏就揉捏的主儿。只不过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对手,这才在一照面就损失了两名黑骑士。现在截杀已是奢望,埃修想要留下他们不容易,但保住杰弗里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
天空传来了嘶哑的啼鸣,那是灾厄鸦的示警讯号,很显然,巡逻的狮骑士小队已经注意到了那辨识度极高的恶鸟,不消片刻那燃烧的狮子旗就会出现在这里。“撤!”男人低喝一声,调转马头。雷尼尔仇恨地看了一眼埃修,他本想驱使灾厄鸦袭击杰弗里,却顾忌着埃修的手里箭——他的箭筒里还有一支羽箭,而且缠斗下去他们凶多吉少。“哼!”雷尼尔怒夹马肚,跟上了男人。
第27章 截杀(三)()
埃修冷冷地注视两骑远去的背影,没有动用手里箭的杀招。他们前来的时候如同摧折山林的劲风,虽然之后被埃修迎头痛击,可在撤退时也不见张皇,从容中暗藏着反击的锋芒。输阵不输人,这是埃修的评价,他们的表现并没有辱没死亡骑士的名头,潘德最恶骑士的威风是建立在如山的尸骨上和相应的浓稠鲜血中,而不是那一身狰狞铠甲博取来的。哪怕前前后后死在埃修手里的黑骑士已有一掌之数,但这并不会让埃修轻视他们几分。
实际上他也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了,埃修跟上还没来得及跑开的杰弗里,默默地脱下链甲,这种套头式的盔甲需要举臂过头才能卸下,埃修的动作很轻柔,右臂以小心翼翼的幅度抬升,尽力让左臂承载链甲的大部分重量。在将右手抽出来时埃修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他的右肘在袖管里卡住了,为此他不得不求助于杰弗里:“帮我抽出来。”
埃修的右臂终于滑了出来,他闷哼一声,脸因为剧痛扭曲了一瞬间。杰弗里倒抽一口冷气:埃修的右臂已经肿胀起来,紫黑色的淤血堆积了整条小臂,仿佛是一条青紫的肉虫,正是它卡住了袖管。如果那名祈求者眼光再毒一点,一定会注意到埃修在格开他短杖后右臂便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战斗力骤减一半不止。“这是……怎么回事?”杰弗里惊疑不定地问道。
“旧伤。”埃修低头看了一眼,在小臂上划了一道十字,让血流着。从角斗场逃出来前他被冰熊扇了一巴掌,臂骨开裂,本来以他的体格三周就能愈合,但却是建立在不进行高强度肉搏的前提下的。而三名黑骑士与一名祈求者的截杀根本不会留给埃修任何放松的余地,全力施为下他的旧伤还是爆发了,疼痛在筋肉上翻江倒海,小臂上像是有无数刀片起落。
“那之后我的安全怎么办?”
“只是右手暂时没法动弹而已,我还有左手。”埃修淡淡地说。
两匹马甩着尾巴渐渐远去,少顷,马里昂斯方向赶来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仿佛是平原上掠过一浪赤潮,赤潮上屹立着一杆睥睨的雄狮旗,旗帜翻飞间雄狮横眉怒目,沐浴在盛大的火焰中。这支部队声势张扬,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同时擂响数十座堂鼓。只有狮骑士团的中坚部队才有如此让人叹为观止的纪律性,但这些骑士们的装备却并不是统一的亮银雄狮甲,当中有些人的装备相当寒酸,身上混搭着突击剑士跟轻骑兵的制式防具,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骑在狮子战马上甚至有些滑稽可笑,可他们的眼神肃杀沉郁,那是只有百战的老兵才能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眼神,与他们对视,像是隔着一厘米凝视刀尖。
骑士们很快到达了埃修跟死亡骑士们交手的地点,为首的骑士举起右拳,百来骑齐齐勒马,极动转为极静,激扬的鼓点戛然而止,却像是喝水吃饭一般自然。
“灾厄鸦袭击?”骑士翻身下马,仔细查看尸体,却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致命伤,而尸身也很完整,不像是灾厄鸦所为,那些嗜血成性的恶禽可不会温柔地对待猎物,前几天塞文克罗堡就有一名哨兵被灾厄鸦啄去了眼珠,幸好只有一只,不然莫说是眼睛了,他连全尸都不会留下。骑士心念一动,将尸体翻了过来,神情一凛:两具尸体的额头都透出一枚锋利的金属片,他抽出一枚金属片,却发现那只是一截被掰断的箭头,材质也是羽箭中的大路货,他将手又伸到尸体的后脑,摸了一手黏稠的粉红色。
“像是一个抠门的射手。”副官站在骑士身边,打趣道。“杀完人还不忘拔出箭杆。”
“不是。”骑士拭去手甲上那些说不清是血还是其他什么让人作呕的黏浊物,细细端详着手中的那枚箭头,“这是人为掰断的,这两个人是被掷杀的。”
副官震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骑士手中的箭头,在他看来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铁片,却在人手中爆发出了不逊色于致命暗器的杀伤力。“会是黑骑士所为吗?”他压低了声音问。
“他们扔矛挺准,可玩不了镖。很像是达夏那些蝎子的手笔。”骑士说,“牧马人苏丹?不,不是,帝国攻势如此咄咄逼人,他犯不着来挑衅我们。”
“那会是?”
“这两人身份还不确定。跟巡逻队通报一声后,继续赶路。”
“是,肯瑞科大人!”
卡林德恩平原。
今日的白刃战已经进入尾声,双方从正午激战至日落,指挥者都是绝代的名将,在卡林德恩堡前上使尽了浑身解数厮杀,你吃了我一队突击剑士,我反手就折你一个步兵方阵。艾尔夫万公爵仰仗着兵力优势,打得极为奔放,攻势似潮水般一浪更比一浪高,好几次险些就逼近了卡林德恩堡的城门,而凯洛斯执政官在正面战场上已经隐隐有招架不住的趋势,毕竟他只带了三千余人,算上卡林德恩堡的守军也不过五千之数,而最精锐的暗影大队已经被他抽调出来交给奥古斯塔娜去伏击布伦努斯了,军力上输了不止一筹。用基亚子爵的话说,凯洛斯能凭着这良莠不齐的五千人跟他父亲大人在正面战场上死抠上一天,这就已经完全配得上潘德第一名将的称号了。
卡林德恩堡城头,凯洛斯执政官立于城头边,神采奕奕,指挥了一场将近五个小时的鏖战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精力,反而让他的眼神愈发明亮。他看着艾尔夫万公爵向前推进了将近数百米的阵地,感叹道:“人多就是好啊。”他说的很随意,没有什么英雄气短的无聊情绪,更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牢骚。
斯科莱鲁站在凯洛斯执政官身后,尊敬地注视着男人宽厚的背影,这种人仿佛生来就具备云淡风轻的优雅,肩上扛着一座山也会轻描淡写的说话,站在他身边就会就会获得无穷的勇气,只要跟随着他,哪怕是陷入千军万马的包围中也屹然不惧。
暗影军团只知凯洛斯,不知马略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大团长是一位草包,哪怕他们跟新帝国再不对付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的身边。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可能的后果已经在给西多利厄斯将军的信中告知了。”斯科莱鲁低声说。
“好的。”凯洛斯点点头,“艾尔夫万今天打得太奔放了,已经隐隐地偏离了他固有的战术风格,”他眯起眼睛,“这会渐渐地导致他在最重要的时候做出最错误的决断,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么斯科莱鲁,”他转头,谦和地询问,“明天艾尔夫万被诈进城里时,要不要跟我去拜会一下特蕾莎小姐?”
斯科莱鲁单膝下跪,一字一句如吐金石:“愿随大人出生入死!”
第28章 山之炎(一)()
新加尔城外,帝国前锋军营,中军营帐。
一张牛皮信封摆着西多利厄斯将军面前,封口处是醒目的血腊,用古帝国字镌着“机密”二字。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