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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长仍旧在场。他们怎么还在!凯德伦有些抓狂地想。
特蕾莎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精致却又淡漠的脸上,带着柔和的光晕漾开,仿佛很暖,又仿佛很冷。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但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莱昂这个人心思特别重啊?不过他还真是在不遗余力地为那个年轻的骑士铺路呢,大概是觉得他是全王国里最有希望追求到你的人了吧?”
“所长大人,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服从陛下的命令,而不是去评判陛下,至于肯瑞科追求我,那是他自己的事情。”特蕾莎轻声说。
“是吗?”但丁走到忏悔室前,摘下了自己的墨镜,鬼神般的目光居高临下,被格子窗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落进忏悔室。这一刻凯德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被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你好自为之吧。”但丁说,凯德伦能看到他脸上玩味的笑容,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记住,我们从没来过这里。”
“我明白。”特蕾莎说。
“你当然明白。”但丁重新戴上了墨镜,“走吧。”
第119章 白鹿出林(三)()
当但丁与特蕾莎离去之后,凯德伦这才拖着浑身发软的莫丽尔从忏悔室里爬出来,一阵风卷进侧厅,他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凯德伦后怕不已地抚摸着胸口,原来上层贵族间的传闻是真的,异端裁判所的所长确实拥有一双有如鬼神般的眼睛,哪怕是隔着格子窗对视也如同被长矛当胸贯穿!
“秩序女神在……在上,所长大人……的眼神,简直……简直如同恶鬼一般!”莫丽尔脸色煞白,牙齿不停地打着寒战,说话断断续续,身子也在颤抖,像是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凯德伦搂紧了她,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好言安抚着:“没事,宝贝儿,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
凯德伦轻声呢喃着,热气呵在莫丽尔的耳边。他的臂弯确实坚强有力,莫丽尔渐渐安心下来,头枕着凯德伦的肩头,可随后她的身子骤然绷紧,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凯德伦的脸,刚想张嘴,却被凯德伦死死地捂住了。
“别恨我宝贝儿,你跟我都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我不会说出去,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说出去,所以……别恨我。”凯德伦用力箍紧怀中的女人,感受着娇柔的肉体内骨骼节节断裂的脆响,他依然在轻声呢喃,声音极尽轻柔,像是与风缠绵的柳絮,就是这样的声音不知道让多少个深居双子塔的修女融化在他的攻势中,可这细语落在莫丽尔耳边却阴冷有如死神的吐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腔正在巨大的外力压迫下破裂,内脏的碎片在体内随着决堤的血液翻滚。弥留之际她想起了出门前双子塔内嬷嬷的告诫:
“凯德伦子爵并非是个值得你去托付真心的男人,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知道将身心交给这么一个草莽出身的贵族会有多么危险!莫丽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当时她欢欣雀跃地要去赴一场幽会,完全没有将嬷嬷的话当回事,而现在,她即将死在心上人的手中。
恐惧与绝望在莫丽尔的眼中定格,她的双腿轻轻弹动了一下,整个人不再挣扎,像是一头被放完血的小绵羊,毫无生气地躺在凯德伦怀里,只有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溢出。凯德伦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放平,不让自己的衣服沾上太多的血迹,然后他撕下落地窗的窗帘,将尸体包裹起来拦腰抱起,走出了侧厅。哪怕一路上有不少神职人员投来诧异的目光,但直到凯德伦走出教堂跳上马车,也没有人拦住他过问,轻松到凯德伦自己有些都不敢相信。他定了定神,对驾车的亲信说:“回会馆。”
“是,大人。”亲信扬起马鞭,同时脸上带着淫猥的笑容,“头儿,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完事了?”
“别那么多废话!”凯德伦呵斥道,他心力交瘁地靠着车厢,闭起眼睛,可那对鬼神般的眸子依然挥之不去。凯德伦睁开了眼,对亲信说:“待会你帮我处理一具尸体,带到下城区的乱葬岗埋了。”
“啊?咋回事啊?头儿你幽会咋还闹出人命了?”亲信有些诧异,然后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还是说头儿你太勇猛了?”说完他“嘿嘿嘿”地笑了。
“不该你问,别问了。”凯德伦有些头疼,生平第一次开始后悔把这个以前在他啸聚山林时鞍前马后服侍他的小喽啰封成自己的侍从。
马车在会馆前停下,凯德伦走下马车,却发现有一个眉眼温和的年轻人在门前安静地等候着。凯德伦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个年轻人,“你是?”他谨慎地问。
“在下乃是埃尔德雷德侯爵的侍从,亚特。”年轻人彬彬有礼地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齐整的刘海从他额前垂下,他抬手轻轻捋开,“见过子爵大人。”
“啊,是你啊!”凯德伦想起来了,他在当日的庆功宴上见过这个年轻人一面,当时他就站在埃尔德雷德侯爵的身后,凯德伦还跟他碰过几次杯,“有什么事吗?”
“侯爵大人不日将启程赶回白鹿堡,临行前想要宴请一些同僚。”亚特递上一张精致的请柬,凯德伦的名字用涂着金粉的花体字漂亮地写就。
“哦,这样啊,我有空就去吧。”凯德伦接过请柬,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绕过亚特走进了会馆。
“亚特恭候子爵大人的到来。”亚特在他身后说。
凯德伦没有理会,“砰”地关上了会馆的门。会馆里面静悄悄的,蒙特沃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一个年长的女仆在跪在客厅中央擦拭着地板。凯德伦走到女仆身后,用力地踢了一下她的屁股。女仆向前扑倒在地,回头惶恐地看着凯德伦。“给老子拿酒来,越多越好!”凯德伦声嘶力竭地喊道。
当蒙特沃男爵回来时,会馆内漂浮着浓烈的酒气,而凯德伦醉醺醺地倒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酒坛,浑浊的酒液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胸口,在地板上肆意流淌着,他的身边还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已经见底的酒坛,而女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
“老爹,大白天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蒙特沃上前费劲地从凯德伦手里抢过酒坛,而凯德伦只是含混地咕哝了一声,翻过身去,蒙特沃依稀听到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老爹,你不记得什么了?”蒙特沃使劲地摇晃着凯德伦,而后者恍若不觉,沉沉地睡死过去,鼾声如雷。
第120章 白鹿出林(四)()
埃尔德雷德侯爵的白鹿会馆位于上城区的最西边,大概可以算是除了皇宫以外最好的地段,会馆本身也很有年头,是旧潘德帝国第一代的建筑,在王城中的资历足以将所有建筑视做晚辈和后代。就算是如今王城的标志性建筑,同时也是秩序教团视做圣地的双子塔,也比它晚了好几年才落成,大概也只有卡瓦拉大帝亲自熔铸的白银王座才能与其平起平坐。然而会馆的结构并没有因为过久地浸泡在岁月中而朽坏,在历代建筑大师精心的保养及维护下,从门廊的立柱到会馆内的每一块木板都保留着昔日新皇登基席卷天下的豪气;会馆的设计也很考究,其地势居高,采光充足,大教堂宣告黎明的钟声还未敲响,第一缕曙光就已经悄然造访;从卧室的窗口往外眺望可以一览王城的全貌,而双子塔刚好分立在视野的两端,便有如一对精致的象牙边框。格雷兹家族的上一代族长,也就是奈德·格雷兹的父亲,前任萨里昂商会会长布兰登·格雷兹在下榻此地之后便以迅雷之势买下了整块地段,为此不惜得罪了王城内的好几个大贵族。哪怕之后布兰登被施耐德设计坑害,被投入异端裁判所的黑狱中,格雷兹家族依然牢牢地掌握着这片地段。奈德·格雷兹与埃尔德雷德家族联姻时,便是以这所会馆连带着周边的地皮作为彩礼。从此埃尔德雷德侯爵便在王城内有了一套固定的,而且是价值连城,堪称名胜古迹的房产,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戒严期间,便有不少贵族以拜访的名义来此走动,埃尔德雷德侯爵慷慨地接待了他们,并展示出自己新近“斩获”的一套完整的死亡骑士铠甲,又博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惊叹。布伦努斯公爵珍藏在自家城堡陈列室中的不过是一件战痕累累的死亡骑士铠甲,收藏意义远大过实战价值。可埃尔德雷德侯爵手中却是一套完整的死亡骑士铠甲,头盔臂铠腿甲一应俱全,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套铠甲在落入埃尔德雷德侯爵手中之前并没有致命的缺损,显然还未经过战火的洗礼,这便意味着它随时都可以披挂在一名勇士身上重返战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整套死亡骑士铠甲的价值并不逊色于白鹿会馆几分。
宽敞的会客厅内,檀木的香气幽幽地沉浮着。丹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贪婪地扩张。他定了定神,开始卖力地擦拭起桌子。他眼角的余光偶尔会落到角落的那套死亡骑士铠甲上,他能成为埃尔德雷德侯爵的仆从,全拜这幅铠甲所赐。这时丹利开始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沾沾自喜起来,觉得以自己的眼光,当初怎么会屈尊在拉里亚的竞技场做一个小小的负责人。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丹利下意识地回头,浑身的肥肉便一个激灵:“候……侯爵大人!”
埃尔德雷德侯爵摆了摆手,示意丹利继续,自己则走到角落,静静地注视着那一套这几天为他挣足了脸面的死亡骑士铠甲。单从面相上看,很难将这个微微有些发福,眉眼和善的中年人与传闻中那个阴沉酷辣、颇有城府的白鹿堡侯爵挂钩,可丹利知道这不过是高明的伪装,埃尔德雷德侯爵那看似和气的面容下藏着一个秃鹫的灵魂。
“昨天教官贝克来找我了。”埃尔德雷德侯爵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丹利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讲话,还在桌面上活动的手臂便有些僵硬,“他想带你回拉里亚接受审判,我没同意。”
丹利松了一口气,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整个人都半瘫痪在长桌边:“谢谢侯爵大人!小的必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事情而已。”埃尔德雷德侯爵的手轻轻拂过死亡骑士甲狰狞的表面,在胸甲的骷髅浮雕上重重地弹了一下,“一套完整的死亡骑士铠甲,这可不是每天都能收到的见面礼啊。”
可丹利的心依然悬着,埃尔德雷德侯爵的语气很平淡,也听不出什么言外之意,但他却咀嚼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气,而且不知道为何,丹利总觉得埃尔德雷德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腐尸,这种感觉更是让他口齿生寒。
会馆的门被推开了,亚特走了进来:“请柬都已经送出去了。”
“很好。”埃尔德雷德没有回头,“丹利,你回避一下。”
丹利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在经过亚特身边时,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其实跟埃尔德雷德侯爵很像,倒不是他们眉眼有重合之处,只是两个人的气质实在太相似了,站在一起时仿佛两只一老一小的秃鹫。
第121章 白鹿出林(五)()
“这几天的戒严,你看出什么来没有?”埃尔德雷德侯爵背着手站在死亡骑士甲前,亚特站在他身后三步,看似心腹般亲密,可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眼神上的交流,空气中的疏离感有如砖墙一般坚实。
“像是在敷衍。”亚特思索了片刻,低声回答道,“别说追查刺客的行踪,异端裁判所至今都没有基亚子爵下落的消息,未免太过可疑。”
“你能看得出来是在敷衍,很好。”埃尔德雷德侯爵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几分赞赏,“但真正的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在敷衍?是哥顿,还是但丁?亦或是,”他停顿片刻,“国王陛下?”
“很难讲。”亚特谨慎地措辞,“哥顿大人是近卫队长,但丁大人则身具王权代行者这么显赫的头衔,他们的言行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国王的意志。”
埃尔德雷德侯爵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休止符,打断了亚特。亚特会意地沉默,等待着侯爵的下文。“哥顿是陛下的忠犬,萨里昂上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置疑这一点。可但丁,王权的代行者?呸!”他啐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嘲弄与鄙夷,“他是那种虔诚得近乎顽固的狂信徒,只效忠于虚无缥缈的神祇,他对陛下的尊敬甚至不会比那些北方的蛮子们更多。”
“大人,您是指?”亚特低声发问。
“在你刚出生时,陛下还未即位,那时候但丁便是老国王的王权代行者,同时有传闻他已经执掌异端裁判所达数十年之久。”埃尔德雷德侯爵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而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时,我的父亲常会用一个名字来吓唬我,他说那个名字的主人拥有一对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眸,只有自尸山血海里归来的鬼神才会有那种可怖的眼睛。父亲每次说出这个名字时我都会吓得缩进被窝,他发出的音节我至今都不会忘记,”他眯起眼睛,咬紧的牙关中迸出两个单字。
“但,丁。”
会客厅内一片死寂,亚特听到自己艰难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同一个人吗?”他喃喃地说。
“亚特,你失态了。”埃尔德雷德侯爵拍了拍自己随从的肩膀,“不过我能理解。我也是在继承了爵位以后才得知那位看似年轻人模样的异端裁判所所长实际上比王国本身还要年长,甚至有可能是与开国君主,阿尔弗雷德陛下同辈的人物,那时候我的反应比你好不到哪去。总而言之,不要以为‘王权代行者’这个头衔会让但丁对王室忠心耿耿,他丝毫不在乎王权,而在我与他共同出席的几次会议上,我能看出他对陛下的尊重也仅仅流于表面——实际上,但丁的桀骜与散漫在上层贵族圈中从来都不是秘密。”
“大人,你是想说但丁大人与格雷兹大人的死脱不开关系?”亚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
埃尔德雷德侯爵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亚特,他能看得出来先前的秘辛给这个年轻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那股茫然与惊讶还未从他的眼中消弭,但他适时地抑制住了这些情绪,一丝不苟地扮演着幕僚的角色,开始顺着自己的思路推导。成长得很快,只是这种程度,还不够。他默默地想,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他有很大的嫌疑,首先时机太巧了,但丁回到王城没几天,奈德便遇刺身亡;而且两人之间尴尬的上下级关系也是原因之一,但丁虽然是名义上的异端裁判所所长,但是在他外出的这几年里,担任副所长的奈德早已经将他架空,自己掌握实权。但丁归来后真的能够容忍?而且奈德并非是虔诚的秩序信徒,但丁有充足的理由将他清除出去。”
“不对。”亚特低声说。
“哦?”埃尔德雷德侯爵不动声色,“哪里不对?”
“大人,虽然您的推导看似很有道理,但是逻辑上说不过去。”亚特平静地与埃尔德雷德侯爵对视,“因为很多人只要有心,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类似的结论。哥顿大人可以,三位公爵大人可以,陛下也可以!但是半个月过去了,但丁大人依然能够正常地出入皇宫与陛下会晤,甚至还能调遣黑翼修士,说明陛下压根就没有怀疑到但丁大人头上。如果……”亚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继续!”埃尔德雷德侯爵轻轻挑了挑眉毛,命令道。
“如果真的如大人所想,”亚特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格雷兹大人真的是死于一场蓄意谋划的刺杀,而但丁大人也确实参与了谋划的话,那我想,国王陛下一定就是幕后的主使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也对自己的结论感到不可置信。
埃尔德雷德侯爵一言不发,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亚特,那是亚特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参杂了很多他极为陌生的情绪,他年少时便开始担任白鹿堡侯爵的贴身侍从,可还是头一次无法揣摩埃尔德雷德侯爵的念头,这种感觉这让他感到极其不安,后背被冷汗打湿了一波又一波。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埃尔德雷德侯爵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一直在想,如果奈德的死真的出于陛下的授意,那又是由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使得陛下会对曾经委以重任的‘秩序之鞭’痛下杀手呢?”他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亚特的衣领,“亚特,你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出色,我原以为你只是生出了羽翼,却还未丰满到可以翱翔,却没想到——”他似乎百感交集,没再说下去。
亚特突然读懂了埃尔德雷德侯爵先前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成长的欣慰,无怪他如此陌生,他过往的二十年人生里从未自埃尔德雷德。这一刻自埃尔德雷德侯爵手心传来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