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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伊丝黛尔就坐在她的身旁,轻声地哼唱着:
美丽的姑娘
我将要赶赴战场
去迎击深山里的野狼
请为我歌唱
让我把你的天籁铭刻在心上
美丽的姑娘
我已经赶赴战场
在迎击深山里的野狼
虽然已听不见你的歌唱
可仍然思念你柔软的手掌
美丽的姑娘
我就要死在战场
深山里的野狼就倒在我的身旁
能不能再次为我歌唱
冰与雪就要将我埋葬
美丽的姑娘
我现在狩神的猎场
这里没有深山里的野狼
我可以日夜聆听你的歌唱
只是再也埋不进你温暖的胸膛
这是北境最古老的歌谣《美丽的姑娘》,歌词哀伤,旋律苍凉,宝黛丝曾经不止一次地在瑞文斯顿的酒馆里见到吟游诗人在酩酊大醉之后奏起这首歌谣,把他们自己唱得涕泪横流。可伊丝黛尔的声音中没有哀伤,更不见苍凉,只有一个柔情百转千回的青年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去钦慕自己心仪的少女,他央求少女为自己歌唱,可他却是那个直到逝去都在热烈纵声的人。伴随着幽幽的变奏,伊丝黛尔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腿甲,金属的响声也难得地委婉起来,仿佛淙淙的流水和着幽幽的风,不知不觉间便安抚了宝黛丝心里的不安。她有些疲惫地放松了身体,循着歌声将头自然而然地倚靠过去。
哼唱声愈发地欢快起来,《美丽的姑娘》被伊丝黛尔哼了一遍又一遍,于是青年在生与死之间不停地轮回,不停地歌唱,把最纯粹的深情遍洒在最幽深的角落。
“喀啦”,旋律中突然插进来一个不和谐的杂音,哼唱声戛然而止,封堵住洞口的积雪突然坍塌了一大片,一束并不强烈的光从洞口最上方照射进来,割破了漆黑的幕布,明晃晃地扎着两名女骑士的眼睛。
“终于。”伊丝黛尔长出一口气,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
宝黛丝一个激灵,把头从伊丝黛尔的肩膀上抬起来,将目光投向坍塌的方向。借着光她得以一窥拦路者的全貌:数以吨计的冰雪沉默地拥堵在洞口,虽然松散的结构导致它们被自身的重量压垮了大半,但仍然像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天堑。大自然的压迫力始终是不动声色,却又不可一世。
“这……远远不够啊。”她喃喃地说,“怎么出去?”
“够了。”伊丝黛尔走到雪墙面前,抬起头看着那束漏进来的天光,“我们挖出去。”
“挖出去?”
“对。”伊丝黛尔拔出自己的佩剑,将剑鞘捅进面前的积雪中,将里面凝合的冰晶搅碎,“还不快来帮忙?”
“你原来一直在等……这个?”宝黛丝站起身,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不早点行动?”
“因为没有光呀。”伊丝黛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光线有助于判断我们的位置与冰层的厚度,能看到光说明这个山洞并没有被雪崩掩埋。如果之前贸然摸黑掘进的话,很有可能会破坏积雪脆弱的内部结构,引起大规模的塌方。相信我,被雪活埋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再说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宝黛丝,瞳孔深处泛出莹莹的神采,“我的歌喉很难听吗?”
宝黛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美丽的姑娘》的旋律在她反复耳边奏响的那段时间很温馨,可现在伊丝黛尔意味深长的注视却为那片刻的温馨披上了一层旖旎暧昧的面纱。宝黛丝只能别过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将手铲进雪里,用力地朝两边刨开。“还好吧……”她小声地说。。。
……
两人一路向斜上方掘进,很快回到了地面,被雪崩洗劫过后,山洞附近的地貌彻底改变了;龙牙松被天灾的伟力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树身半截没进雪中,像是搁浅在滩涂上的船的残骸;两人不远处趴着几头冰原狼的尸体,它们后背有一块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凹陷,应该是来不及躲藏便被雪崩裹挟的巨木砸断了脊椎,。雪地白茫茫,也白晃晃,照得宝黛丝的眼睛生疼,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因为天空与山脉也是一片刺目的白。她才摆脱了极夜的囚笼,现在却又转移到极昼的牢狱里去了。
“别乱走,雪地并不坚实。”伊丝黛尔以手作棚,盖着自己的眼睛,“随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雪窝,如果掉下去的话,乌尔维特也只能救到你的灵魂。”
“这个宗教笑话现在并不好笑。”宝黛丝有气无力地说,“我们现在怎么下山?耽搁了这么久,大部队是不是都已经开进瓦尔雪原了?”
“有可能,得想办法归队。”伊丝黛尔扫视着雪原,而后眼神微微一亮,“有了!站在这里等我。”她轻巧地跨出去,在雪地上走出飘逸的弧线,跳到一棵撞断了半截的龙牙松旁。长剑如飞,在树干上削出光滑的截面,坚韧的树皮没有对剑刃形成丝毫阻碍,伊丝黛尔流畅地运转手腕,将树冠多余的枝叶裁去。“搞定。”她朝宝黛丝招了招手,“沿着我的脚印走过来。”
“这是什么?”宝黛丝小心翼翼地接近,看着伊丝黛尔的“杰作”,不明所以,“独木……舟?”
“很久以前我在王立学院看到过一个设计图,好像叫什么什么‘橇’,具体名字忘了。设计理念是在暴雪的天气代替马车,据说可以在雪地里滑行。”伊丝黛尔耸了耸肩,“不知道那帮学者现在鼓捣出来没有,我这个只是照猫画虎,权且死马当活马——”她的视线越过宝黛丝的肩膀,声音突然凝固。
宝黛丝回过头,神情骤变!
灰白色的浪潮在天边翻涌,浪潮里尽是攒动的人头,须臾间便吞没了大半片雪原,缓缓地朝两人迫近。
“是劫掠大潮!快上来!”伊丝黛尔将宝黛丝摁到“橇”上,狠狠地一脚踹在“橇”的尾部,让它沿着斜坡缓缓地滑动,伊丝黛尔紧跑几步,跨坐上去,“给我两根投矛!”
“啊?”宝黛丝嘴上应了一句,但是手已经下意识伸到了身后,抽出两根投矛递到伊丝黛尔手里。
“闭上眼,抱紧我!”伊丝黛尔将投矛用力插进雪中,发力一撑!
“橇”摆脱了惯性的钳制,渐渐被引力牵引着开始加速,风围绕着“橇”上的两人狂烈地流动起来,化作锋利的刀刃。“坐稳!”伊丝黛尔大声喊,她的声音很快被绞碎在空气的乱流中。
宝黛丝的惊呼声中,“橇”颠簸着撞开了一个又一个的雪堆。龙牙松做成的“橇”太沉重了,两根纤细的女式投矛完全无法帮助伊丝黛尔掌控它前进的方向,只能放任这头失控的怒兽向前奔驰!
而灰白色的潮水仍旧在沉默地行进。
第一一九章 雪原上奏响的癫狂之音(九)()
伊凡勒斯子爵跨坐在一匹纯色灰毛的骏马上,头盔被他随意地夹在腋下,蓝底渡鸦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飞扬着。盖尔博德跟随在他的马后。两人前方是茫茫的雪原,后方是瑞文斯顿的重装步兵部队“守护者军团”。
虽然号称重步兵,但是守护者军团的制式装备已经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守护者军团还在用第三代锁板混合甲——那是潘德帝国覆灭前就濒临淘汰的军队制式铠甲。倒不是瑞文斯顿冶炼技术跟不上时代,王立学院中有不少精研金属的学者,当中也有不少年富力强的,在波因布鲁开了个铁匠铺,自行锻造以验证理论,顺便给人打铁赚些研究经费。只是北境的资源实在太匮乏了,而且在格雷戈里四世的默许下,将近六成都集中在为龙骑士团装备更新换代上,使得这个不被《瓦利德斯宪章》所承认的骑士团始终与他们的正规同行保持强劲的竞争力。还有三成则被波因布鲁守备军以及圣域守备部队瓜分干净,余下的一成留给瑞文斯顿游侠团。守护者军团甚至只能跟新编制高地联合部队争抢边角料。反观瑞文斯顿的两个恶邻,菲尔兹威有葛朗台家族撑腰,早早砸下重金买断了梅腾海姆最新的复合锻钢技术,并以此为基础打造出三支无比强悍的精锐重装步兵仅受维迪斯国王直接指挥、反骑能力强悍的涌泉护卫军,隶属于葛朗台家族的荒野突击团,以及西吉蒙德侯爵麾下的冠军剑士联队;每一支部队都号称能够正面叫板巴克利的超重装骑兵“征服者”。萨里昂的军事核心虽说从来不是步兵,重骑兵才是那头雄狮最锋利的獠牙,而步兵阵列主要由以机动性见长的轻装突击步兵组成,作用是辅助骑兵撕开敌人阵线;但镇守王城,仅对白银王座效忠的萨里昂禁卫军则是不折不扣的超重装步兵,相传他们的盾牌由神秘的诺多金属打造,坚实到帝国的重弩也难以洞穿。考虑到当前诺多精灵与人类社会剑拔弩张的关系,没有人敢去深究传说的真实性。
平心而论,守护者军团的装备并不差,毕竟还隶属于正规作战序列,而第三代锁板混合甲的防护性能依然能够碾压雇佣军的杂牌盔甲,只是实在比不过两个恶邻深厚的底蕴。在北境之内,守护者军团是当之无愧的瑞文斯顿守护者,王牌中的王牌,就算是布伦努斯公爵率领的狮骑士团也不会贸然从正面冲击他们的阵线。可一旦失去了雪地的庇佑,他们便孱弱得不堪一击,像是远古神话中的巨人提坦,双脚站在地面上便是不死之身,神力无穷无尽,可提坦最后却是被另一个巨人高举起来扼杀。
在深思熟虑之后,阿尔德玛公爵最终将先锋官指派给了伊凡勒斯子爵,让他带领守护者军团率先进入瓦尔雪原。没有人反对,包括素来与伊凡勒斯子爵不睦的亚历克西斯公爵,因为这个选择无可挑剔。伊凡勒斯子爵或许已经成为了瑞文斯顿政治圈的边缘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军事领域同样受到排挤——老将永远是军队最宝贵的资源,他们或许没有年轻人旺盛的精力和敢打敢拼的冲劲,可丰富的阅历让他们可以自如地处理战场上的各种突发状况。年轻人想要拥有那份在战火中闲庭信步的从容,唯一的方法是把自己也变成老将。
“盖尔博德,你跟我来。”伊凡勒斯子爵夹了夹马腹,骏马会意地加快了步伐。盖尔博德微微一怔,策马跟上,父子俩很快与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并不算远,但风雪已经营造了足够私密的空间。
“你今年多大了?”伊凡勒斯子爵牵住缰绳,放慢了步伐,并在盖尔博德身旁,漫不经心地发问。
“二十八了。”盖尔博德回答。
“都二十八了啊……”伊凡勒斯子爵感慨地叹息,“我还依稀记得你跟老国王要糖吃的模样。”
盖尔博德尴尬地眨了眨眼,无言以对。他本人并不乐意谈及自己年龄的话题。他是伊凡勒斯子爵的幼子,只是长子与次子已先后在335年的第一次龙狮战役中战死,因此年纪尚小的他现在已经是伊凡勒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只是他本人在瑞文斯顿的辈分却不上不下,按理说他与格雷戈里四世、亚历克西斯公爵是同辈,但第一次龙狮战役时他不过九岁,才刚刚学会握剑。而于345年开启的第二次龙狮战役,他虽跟随其父伊凡勒斯子爵阻击入侵北境的小布伦努斯子爵,却被那位未来的名将杀得惨败。同辈们已经在龙狮战役后光速崛起执掌大权,可盖尔博德的爵位却比同辈的子嗣还要低。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战死在凛鸦城内,你如今的情况是不是会好很多。”伊凡勒斯子爵说,“至少你会继承芬布雷堡,别人会尊敬地称呼你伯爵大人,而你也很有可能在圆桌会议上获得一席之地,在战争中独当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做我的副手。”
“父亲何出此言?”盖尔博德低声回答,“父亲是北境所有骑士的楷模,能跟随在父亲左右学习,是我最大的幸运。”
伊凡勒斯子爵失望地看了盖尔博德一眼“言不由衷的话就免了吧,我们周围只有沉默的冰雪,你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盖尔博德笑了笑“骑士坦荡,没有遮掩的必要。”
“是吗……”伊凡勒斯子爵长叹一口气,把手搭在盖尔博德的肩膀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马背上的身子无形间佝偻下来。他抬起头,出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映出纷飞的雪,而后他渐渐坐直了身体,再看向盖尔博德时,神态中已再无父亲的和蔼,只剩下纯粹的,钢铁般强硬的威严
“那你何必背着我,将雷恩过来投奔我的消息泄露给弗罗斯特呢?”
。
第一二零章 雪原上奏响的癫狂之音(十)()
盖尔博德的身子在马背上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复杂地看了伊凡勒斯子爵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只是把头扭到右侧,看着南边封冻的内海,避开了父亲鹰隼般锋利的视线。伊凡勒斯子爵并未在寻求一个注定会让自己大失所望的答案,也并不想看着儿子被头盔包覆的后脑勺。他转过头,遥遥眺望着在北方起伏的迷雾山脉的曲线,突然不自觉地将逶迤苍劲的线条与“猛犬”瑟坦达宽厚的一字眉重叠在一起。伊凡勒斯子爵始终记得,昔年在凛鸦城的议政厅中,那个远远地站着,沉默而惶恐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曾经扭转过战争颓势的超一流武者。他就站在大厅最阴暗的角落,注视伊凡勒斯子爵与格雷戈里四世隔着偌大的圆桌争吵,直到信使撞开大门,送来芬布雷堡的噩耗……伊凡勒斯子爵其实一直都知道瑟坦达为何沉默,又为何惶恐。这个格雷戈里家族的幼子与他二哥厄尔多的关系其实并不算亲近,反倒跟长姐厄休拉形影不离,可是却在政变中成为了厄尔多最强力的支持者。若非如此,厄休拉也不会在伤愈后黯然离开北境——身为格雷戈里三世钦定的王储,她当时并不是没有资本与自己的弟弟叫板,申得弗的阿拉里克家族以及波因布鲁的阿尔德玛家族都与她交好,当时正如日中天的伊凡勒斯家族更是她坚定的后盾,但她仍然输得彻底,因为瑟坦达与弗洛斯特·亚历克西斯都选择了厄尔多,而这两人同时也在第一次龙狮战役中居功至伟,他们的名望足以将任何不正当的权力变得名正言顺。
但瑟坦达仍然是对此心怀愧疚吧?所以当格雷戈里四世咆哮地向他下令“瑟坦达,把这个老东西给我拖出去!”时,他只是默默地摇头,站得离圆桌更远了一些。
伊凡勒斯子爵其实很羡慕瑟坦达,不管北境的权力如何更替,王冠上始终都刻着格雷戈里家族的纹章,换而言之那始终是瑟坦达的家事而非国事。家事虽然难断,但无论手心手背,始终是手,是身体的一部分。但对于伊凡勒斯子爵乃至于北境其他的豪门显贵而言,那是无法自拔的漩涡,暗流之下种种龌龊涌动,所有人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都在奋力接近权力的中枢,哪怕被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
“原来您与亚历克西斯公爵的关系,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糟糕透顶。”伊凡勒斯子爵终于听到了盖尔博德的声音,“可是,为什么?”
“为了北境的稳定。”伊凡勒斯子爵平静地回答,“我跟弗洛斯特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只是早年的政治立场不同。我维护王女殿下的地位,而弗洛斯特则要保证四世陛下的权力。为此我不惜在凛鸦城逼迫陛下交出王冠还政储君,而弗洛斯特比起我来更决绝,也更残酷——”老人闭上眼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忍受揭开旧伤疤时强烈的痛楚,“他在芬布雷堡屠杀了几乎所有的猎鹰骑士,同时将你和你的母亲置于带血的屠刀之下,逼迫我就范。我痛恨他的手段,却不得不钦佩他的胆略,他用最简单最血腥的方式镇压了任何潜在的变数——包括一场理论上的内战。而我在噩耗传递到凛鸦城的那一刻起,就醒悟到我已经无力对既成的事实做出改变。猎鹰骑士团已经覆灭,那龙骑士团支持谁,谁便是北境的统治者。”他沉重地叹息,“难道真的要因此掀起一场内战吗?不说北境之外强敌虎视眈眈,我们也经不起一场内斗的消耗。我明白,弗洛斯特亦然。在仇恨之外,我们早已达成了共识。”
往事在伊凡勒斯子爵低沉的声音中被娓娓道来,像是徐徐铺开一张尘封的卷轴。盖尔博德沉默地听着,那是他所不知道的过去,也是北境很多贵族都讳莫如深的历史,时隔多年依然能嗅出淡淡的血腥味。但当事人却已经不再将仇恨反复咀嚼,他只是在坦然而平静地面对。。。
“您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问?”伊凡勒斯子爵反问,“在你成人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去不去龙骑士学院进修是你的自由,不要被家族的背景所困扰。可你在瑞恩城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回来说宁愿待在我身边学习。你学到什么了?一个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