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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龙走的时候给手机换了一块电池。
烈日炎炎,好容易挨到吃午饭时候。九龙哥一手提着一个袋子,一个装着三四个铁饭盒,另一个装着十来个馒头,边走边喊道:“吃饭啦!”
“再迟来一会儿,我就饿得晕过去了!这早上不吃饭还真不行,难怪九龙说一个人一天大部分能量来自早饭。”小谢开玩笑道。
“呵呵,上午我给你们买了一箱方便面,以后早上起来自己煮着吃,想吃多少吃多少。”九龙哥用手背抹着额头上的汗说道。
“你带了这么多馒头,还不及带颗大西瓜呢!”华东也开玩笑道。
“这个好说,晚上回去就吃西瓜。你们上午焊了多少?”九龙哥问道。
“四五十根的样子,比昨天上午少些,今天实在太热了!”华东边吃边说道。
“哎,九龙怎么不就着菜吃呢?”小谢见九龙想吃不想吃地啃着馒头不吃菜,就问道。
“饿过头了,不想吃!”九龙不高兴地说道。
“不是吧,你整个上午都在喊饿了,现在又不想吃,是不是有心事啊!”华东笑着说道。
“九龙,你没事吧,前些日子不管什么时候送饭,你吃的不少于三个馒头,看来,你是真累了?”九龙哥抽着烟,斜看着九龙说道。
九龙瞬间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流涌起,不禁觉得眼睛酸痛,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哎呀,我差点儿忘了,今儿上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是给你的手机打不通,关机了……”
“我的手机没电了。妈说什么了?”九龙打断哥的话问道。
“妈说你有个叫振华的朋友叫你去他家玩几天。”九龙哥答道。
“你这里也快完了,而且也不缺人,我看我明天就去吧!”九龙兴奋地说道。
“别了,等会儿就跟我走,这几天你在这里也是多余的,有他们俩就够了!”九龙哥带着气劲儿说道。
“也好,不,是再好不过了。再吃个馒头!”九龙边说边大口吃着。
其实,这一切尽在九龙的意料中,昨晚上九龙给振华打电话时是这样说的:振华,你家不是种了很多西瓜嘛,我想去帮你们忙几天,顺便跟你好好聊聊。过些日子,我们各自读大学去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少的可怜。我现在在我哥家帮忙,其实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我不能主动离开,也不想被动离开,有些话见了面再和你说吧。我想要你明天上午给我家打个电话,就说给我打电话打不通,你也快要去读大学了,想叫我去你家玩几天。我爸妈就会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的手机会因为没电而关机,他们就会打给我哥,然后我哥就会告诉我,我也就走的名正言顺了。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下午,九龙洗漱打扮后,跟哥借了摩托车,加了几十块的汽油,就直奔振华家去了。
当晚,天黑星稀,凉风阵阵,村外静悄悄的,黑压压的山脚下有点亮光忽明忽暗,那是振华家的看瓜屋,里面点着一盏电石灯,火苗随缝儿里灌进的风晃荡着。灯下有个小灶,灶上有一口黑铁锅,锅里正冒着热气,振华不住地用铜勺子翻搅着锅里,九龙坐在木板床上吸着烟。
“猪肉片和山药片差不多熟呀,咱们把粉条加进去吧,等会儿再加白菜豆腐。”振华笑眯眯地对九龙说道。
“那我开酒了!”九龙说着打开一瓶白酒,顷刻间,酒香和菜肴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小屋子。
“这里有个碗,把油炸花生米和蚕豆倒出来吧,咱们开始吃喝吧。呵呵,这种生活要是天天能有就好了!”振华乐呵呵地说道。
“对酒谈心,能有几回啊!难得,实在是难得,该好好享受一下了,来,碰一个!”九龙举起杯子说道。
“那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不要紧的,不就一顿饭嘛,吃好吃赖进了肚子还不一样,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忘了!”振华笑道。
“其实我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法,为什么不把一碗水端平呢!同样是弟弟,同样带朋友来吃饭,他是很多次了,我是第一次,他的朋友吃炒菜到吃不下,我的朋友吃大烩菜还不够吃,我也不是稀罕那点儿吃的,只是气不过。我受点委屈无所谓,但我不忍心我的朋友跟着我受委屈!”九龙气愤地说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干!”振华激动地举着杯子说道。
夜更深了!远处的村庄零零散散地亮着几处灯光,振华给电石灯加了块电石,火焰又旺起来;小屋外起了风,瓜地周围的玉米地传来唦唦之声,偶尔还传来一声夜行动物的叫声;锅里还在沸腾,九龙又加进去一把白菜。
酒至半酣时,振华说道:“这次你带一袋子西瓜回去,你家一半,你哥家一半,我就不亲自给你们送了!”
“那怎么好意思,吃了再拿,不行的!”九龙推辞道。
“西瓜嘛,自家种的,要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就收下吧。”振华劝说道。
“叫我给……”
“别唧唧歪歪的了,给不给西瓜是我的事,给不给送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振华抢说道。
喝完了也吃完了,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每人点了支烟走出瓜屋,振华从屋顶摸到两个**炮,递给九龙一个,一起走到瓜地中央,点燃了**炮,这样做是为了惊吓周围的夜行动物,防止它们过来偷吃西瓜。振华回到瓜屋,两个挤在木板床上呼呼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振华母亲在瓜房外的喊骂声了:“光响了**炮,没敲锣,也没人出来,西瓜丢了的和被獾子糟蹋的,少说也有几袋子,这偷西瓜的也太不要脸了,就连长在田埂上的几个大南瓜也偷走了,我还准备喝几顿藤南瓜的稀饭呢!”
九龙和振华急忙起来,还没来得及用袋子盖上酒瓶儿,振华母亲的偷已经探进来,并说道:“我说呢,原来是你们两个喝酒了,还喝的是白酒,肯定不知道西瓜被偷走。以后可不敢这样喝了,想喝就喝点啤酒,最好不要喝,等忙过这阵子,我跟你们喝!”
九龙和振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互相偷笑。
“快起来吃早饭了!”振华母亲喊道。
九龙在振华家住了一个星期,除了白天看西瓜晚上敲着锣巡逻外,还帮着下瓜。振华父亲每天大清早就开三轮车去卖西瓜了,还带着振华的读初中的妹妹,每次日落西山时就能卖完并来到瓜地下瓜,振华父母挑选熟好的西瓜并摘下来,九龙和振华把他们摘下的西瓜装进袋子里,然后背到地头,小心翼翼地倒进车厢里。振华妹妹负责往车厢里铺枯死的瓜秧。
九龙还想多呆几天,可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他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第七章 自责()
“大儿,你爸难受呢,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不停地出汗,今天早上叫村里的医生给他输液,他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躺下去,就说胸部不舒服,出的汗湿透了被褥,以前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难受!你尽快回来吧,带他去医院检查下,这次我觉得情况不对劲!”九龙母亲在电话里焦急地说道。
“知道了,我焊完这个水箱再回去。”九龙哥说着挂了电话。
“哥,还得多久能焊完?”二十分钟后,九龙着急地问道。昨天下午;九龙来给哥家送西瓜,遇上复读时的几个同学,约好晚上聚餐,所以没有回去,准备今天上午回去,因为九龙姐前几天被姐夫和姐夫的二姐夫一起来接回去了,听说当时九龙姐和九龙姐夫就在九龙家又吵了一架,还差点动起手。九龙姐不在,父母又忙着,所以九龙急着回去,不巧来了点生意,只好等着。
“说不准,你这么急干嘛!”九龙哥不耐烦地说道。
“老爸在家里还难受着呢!”九龙气愤地说道。
“那我也不能说回去就回去吧!要不给你钥匙,你开回去啊!”九龙哥火冒三丈地说道。
九龙没有在说话,大概半个小时后,兄弟两一起回到村里。一进大门就见九龙母亲搀扶着九龙父亲,坐在树下等着。九龙母亲不停地给九龙父亲擦拭着头上的汗,汗水已将他的头发湿成一束一束、一片一片的。九龙父亲穿着去年过年时订做的深蓝色中山服,脸色苍白,目光呆滞,浑身无力地靠在树上。九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父亲如此的虚弱时的样子,九龙不禁有些担心。
“老爸怎么穿上了过年的衣服了?”九龙哥边给父亲递烟边问道。
“谁知道他,一早起来就嚷着要穿新衣服,过年时都不舍得穿,平时想起来穿!”九龙母亲疑惑地说道。
“别说啦,带我赶快去医院吧!”九龙父亲有气无力地说道。
正准备上车时,九龙母亲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们稍等一下!”说着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沓钞票。她塞到九龙父亲手里说道:“把这些钱带上吧!”
“我身上有几百块呢,用不着了。”九龙父亲微弱地说道。
“带上吧,剩下拿回来,可别叫不够了。”九龙母亲说着硬塞给九龙父亲。
“妈,用不着,我身上也带了钱,不够我给垫着。”九龙哥说道。
“用不着这钱就带回来,万一用得着,一下子到哪里去找。听我的,带上这钱绝对有好处!”九龙母亲坚定地说道。
路上,九龙父亲丢掉那支一口未抽且早已熄灭的烟,估计那是一支父亲平生第一次未抽过的烟!
也就抽几支烟的功夫便来到县医院。九龙哥走在前面,九龙跟在父亲后面,九龙父亲艰难地爬上楼梯,一起走进二楼的内科室,医生诊完后说先去做个心电图。心电图出来了,矮个子医生看过图纸后惊叫道:“快,快叫老人家躺下,不要动!”
“医生,怎么回事儿?”九龙哥不惑地问道。
“老人家得的是慢性心肌梗死病,要是再迟来半个小时就没命了,需要赶快急诊!”矮个子医生慌里慌张地说道。
“不……不是吧?”九龙哥难以置信地问道。
“别再耽误了,赶快挂号办理住院手续吧,已经快来不及了,我行医这么多年……没时间跟你们解释!”矮个子医生显得比九龙哥和九龙还急,指着九龙哥说你去挂号办住院手续;指着九龙说你跟我来推辆车子和搬个氧气瓶,然后推到急诊室,要快,一定要快!
整整忙活了两个小时,上楼下楼,进此门出彼门,搬这拿那,兄弟俩总算能歇息片刻了,他们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背上插着针头,头顶上挂着好几种液体药,床头柜上摆着医院里最先进的小型设备。看着一个个医生和护士门在病房里进进出出,说说划划,他们满脸的焦虑。九龙头一次真正体会到这种恐惧感,就像拉着一根头发悬在万丈深渊上一样。他觉得父亲的病比较严重,否则不会疏散掉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家属。
“应该暂时稳定下来了!”一位医生对另外几位医生说道。
“医院里最先进的设备、最好的药和最好的几个医生都在这里了,再有问题的话,那也就只能转院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们都先出去吧,叫病人好好休息!”另一个医生说完后转过头,示意九龙和哥跟他走!
九龙和哥跟他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没有其他人,西面的隔墙上有扇窗户,有几个年轻的护士在忙。
“我跟你们兄弟说句实话,你们父亲的病很糟糕,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个病是内科里很要人命的一种,也是一种富贵病,普通人是得不起这种病的,而且花多少钱都治不好,只能维持,除不了根。若是后期保养的好,能活个一二十年,若是保养不好,今天保不了明天,甚至就是这一秒和下一秒钟的事,所以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在这儿我们只能尽全力稳定住病情,后期肯定需要做手术。另外,你们多做一下你们父亲的思想工作,叫他放宽心,烟酒和腥辣的食物都不要吃,切记啊!”医生顿了顿又说道,“以后你们每天早上找我开药,有什么事也找我,我现在是你们父亲的主治医生,我姓谢,以后我也会经常来病房看一下的。”
九龙哥轻轻地打开病房门,见父亲正闭着眼睛,但是没有睡着,他们知道父亲也累了,便轻轻地关上门,示意九龙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九龙哥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接着说道,“刚才上楼时,我回头见老爸扶着墙走,也没懂得扶一下他……”
“我在后面走着,也没有去扶他一下!哥,现在怎么办呀?”九龙咬着牙问道。
“你在这里守着,我回村接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叫妈做主吧。其实,这时候老爸一定很想妈!”九龙哥含着泪说道。
“妈一下子能接受得了吗?要不等等再告诉妈。”九龙说道。之前,九龙看到哥流泪定会跟着流泪,而这次觉得眼睛异常干涩!
“我们现在都做不了主,一点办法也没有,带来的三千块都缴费了,何况妈迟早会知道的,还是叫妈来吧!”九龙哥擦拭着眼泪说道。
已是午饭时分,他们装作没事的样子走进病房,见父亲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爸,您想吃点喝什么?”九龙哥问道。
九龙父亲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挤出两点泪花。
“哥,还是别给爸吃了,好好休息吧!”九龙轻声说道。
“大儿!”九龙父亲微微睁开眼睛,想了想又说道,“接你妈来吧!”
九龙哥点点头,离开了病房。九龙瘫坐在一张床上,静静地看着父亲,细细地听着父亲的呼吸声,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感觉眼前像是一场梦!九龙狠劲掐掐自己的手背,真的很疼。完全真实的梦终究还是梦,醒来时就什么都没有了,好比井中月镜中花;梦一样的现实,是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好比水中鱼雾里花。龙试探着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好累,很想睡一觉,等醒来时还在家里,父亲在抽着烟看电视,母亲在擀着面条,锅里的水沸腾着……他突然睁开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盖在父亲肚子上的白色被子,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错过了。那里微微地一起一落,比看见千古奇观还兴奋!顺着被子看上去,父亲的脖子、父亲的嘴唇、父亲的鼻子、父亲的脸、父亲的耳朵、父亲的眼睛、父亲的额头,直到父亲的头发,每个器官每个部位都看的那么仔细认真,确定这是从未有过的,从未有过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看父母的面孔,或许他们的脸上多了条皱纹,或许他们的头上多了几根白发,或许他们的耳朵上长了一个豆子,或许……混乱的思维渐渐地清醒,这个梦似乎已经醒了一半。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滴水观音,嫩绿的茎秆,幽绿的叶片,最左边的叶子尖上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真的很美!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九龙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
“就在这间病房!”九龙哥推开门低声说道。
九龙母亲轻轻地大步走进来,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手提袋,九龙父亲唰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母亲,嘴唇不住地颤抖着,断断续续说道:“大儿和二儿出去一下,我想尿。”
九龙母亲四处看看,见床下丢着一个汽水瓶,便弯腰捡起来。此时,九龙和哥走出病房,并轻轻地关好了门。一出门,九龙哥就抽泣起来,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住,泪水还是哗哗哗地流出来,急忙用手背不断地擦拭着。九龙把头转向窗口,不去看哥。不一会儿,九龙母亲走出来,手里提着半瓶黄色尿液,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起来到厕所门口。
“跟妈说实话吧,我看得出来,不是一般的小病!”九龙母亲脸色苍白地说道。
“医生说,我爸得的是心肌梗死!”九龙哥一下子又泣不成声。这是九龙第一次看见哥在母亲面前流泪。他记得七八年前,九龙哥因为外出打工好几年没有给家里带回一分钱,还跟一个长相不好(九龙父母看过照片后这么说)的女子谈情说爱,而被父母从吃晚饭开始说骂,九龙和姐也跟着数落他,一直到小黑白电视里的县台打出“再会”二字。当时,九龙哥没说一句话。九龙和哥回到不久前搬进几件旧家具的新房子,九龙倒头就睡着了。三更半夜时,睡梦中的九龙隐隐约约听见了哭泣声,他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九龙哥正背靠墙壁坐着,白净明亮的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照在他身上。此刻,九龙实在忍不住了,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他想说句话都换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