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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南梁坡,两人站住歇着的时候,从高处看过去,在蓝格盈盈的天底下,官庄的人家就像是撒在黄土里的,从西头过去一溜溜。陈板凳背着北风,说官庄的地形也不赖啊。润成说走吧,官庄是不赖,可是真的没有什么有钱的。你想要老货,还是到其他村里撞你的大头运去吧。
陈板凳就是这么个人,润成挖苦他。他也不在乎,嘴上还是咧着。带着润成往都能看见的官庄走,没走了一圪节。两人就看见了从官庄南边沟里爬上来的新道儿上,上来几部小车。前头的是他们经常在乡上能看见过的像是蛤蟆一样,一身绿哇哇的212北京吉普,后头居然是一挂两头平。(过去,长阴当地人都把小轿车叫做小卧车,可能是觉见从外头看比较扁,比较矮吧。也有的人直接叫成两头平。)
眼看着几挂汽车拐过去进了官庄,润成心里感觉不对。不要说乡政府的,就是县里的官儿。也不是都能出来的时候坐小卧车的。看来今儿来官庄的人肯定是个大官,起码是县里的大头头。可是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数上十万遍也是百十号人不到,十来户人家的官庄,什么大头头非要来看看?陈板凳也看见了。不过他嘴里说的根本是另外一回事。
陈板凳啧啧啧啧一顿。说看看人活得这个没法比,这就叫人比人,死的心有时候都能有。人家就是四个轱辘一股烟,想跑快就快,想跑慢就慢。你看额们两人,就得冒着西北风,一圈圈蹬,受的就跟撵完山上兔子的狗一样吐舌头。什么时候额也能有挂卧车。到时候往靠背上一靠,那就是一个美字嘛。润成你知道不。额准备再做上个好买卖,就张罗一挂摩托车,牌子很硬的。叫什么来,对,就是幸福250。就像这个坡,我带上你也能上来。骑着那玩意儿,也是一加油屁股后头一道烟就跑远了。
润成没心思听陈板凳装了西北风凉气说的那些话,他一心想的是,坐车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回到官庄,下不了西长坡,来的车堵得死死的。没法子,陈板凳扛着车子从小道儿下来的,惹得他嘴里都骂上了。官庄的树底下,站着一群人,润成看见了里头有他大哥,跟前还站着他爹。什么事还的他们家两人都陪着?
在一群跟大哥一样的干部里头,明显好几个比大哥的级别高,穿的好不说,头发也都拢到了脑后,脑袋前头光淡淡的。兴许这就叫派头,不过最有派头的还不是这几个干部,是穿着完全不一样衣裳的一个细长脖子大脑袋的人。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衣裳,连鞋也是白的,润成心说这是穿孝呢?说是穿孝吧,偏偏人家脖子里头耷拉着一根不长不短刚到裆部的红带子。一身白加上根红带子,真扎眼。润成没像是陈板凳一样,往跟前圪蹭,而是直接进了院里。
娘在窑里忙着做营生,又是烧水又是张罗做饭。润成一问,才知道了大概。听娘说,这回来的人确实不一般。一群乡上县里的干部陪着的那个就像是穿孝的人,就是早死了多少年的弓家老汉的二小子,叫什么弓劲的。村里来了人,接待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队长家里。本来娘不知道晌午给人家做什么吃,结果栓成说,什么吃的是官庄独有的,就做什么。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哥就说了只管做就行了。娘也没个主意,前后想想还是没有。润成有些机明了,他给娘出了个主意,说要不,吃山药蛋烙饼。
娘有些迟疑,润成说听我的没错。娘叫润成给下窖提溜上来些小山药蛋,忙着煮去了。润成没事回到了自己住的西房,好几天没在家住,正要准备拾掇下,院里就进来人了。
大哥在前头领着道儿,一干人等大概有七八个,进了院子。润成这个时候才看出来那个穿的一身白的人到底长了个什么样子。像是星星围着月亮,中间这个叫围着的人,虽说红光满面,可是脸偏瘦。润成从门缝里看他的时候,正好和那个人对了眼。一对眼下来,润成就感觉这人好像是有些日怪。到底是哪儿日怪也说不上来,润成甚至觉见这人肯定能给村里带来些什么。
不过这样的感觉就是那么一下子,就过去了。那个脸跟身材都瘦长的人看上去有个六七十岁,兴许更大些,毕竟看样子生活的不赖,日子过得好自然就显得年轻。润成听着这人说的话很怪,有些发音根本就听不懂。来人到了西房门口,脸上没有泪却嚎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润成心说这是唱拿出啊,你哭什么。跟前跟着的一个年轻人说,弓老先生说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看见就想起来过去。这人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看了几遍以后,出来到了上院。
里外一圈转下来,来人并没有在家吃饭,就是留下一句话,说还要再来就走了。栓成跟家里说了句很忙有空回来也走了,润成都没来得及跟大哥说话,送出来看着他们的车掉了头开走了,道儿上就丢下一道道土烟。
看着一长串车走远了以后,回院子的时候,陈板凳揪住了润成,说这人不对劲!润成也有这种感觉,可是不知道陈板凳是什么意思,就转糊涂反问陈板凳。陈板凳说,你看他穿的就不一样。这不是废话吗,润成说我也看见了,谁没事穿孝出来耍?你就看出来这个?他招呼陈板凳进院子吧。陈板凳说额还没有说完呢。
陈板凳告诉润成,他看出来一件事。这个穿着一身白的人,不管站在村里的那个位置,都会悄悄瞄两眼弓家那个院子,就是进了润成他们院里也没有停着干这件事。润成说这有什么日怪的,这本来就是人家家里的院子。陈板凳说那你看你家的院子用得着偷偷摸摸吗?润成叫这么一问,反倒是愣住了,心说就是啊。偷着看说明心里就是装着事,可是这人心里能装着什么事。
上院的爹背着手出来,叫两人进窑里吃饭。刚进窑里,娘就说,人家都走了,这还没有来得及烙的面还接着烙吗?不知道爹从哪儿来的脾气,声音很大来了句,烙,全烙了日球的。再给我炒上十个鸡蛋!爹的口气有些吓着娘了,娘愣了没动。爹扭身来了一句,怎么,家里人就不能吃些好的,喝些好的。今儿还非得吃上些喝上些,板凳,能喝几两放开喝。
都能听出来大愣这是气话,陈板凳也不知道说什么,嘿嘿嘿嘿笑了几句,搓搓手。润成过去打帮娘做饭,爹就回里头窑里去了。娘问润成,你爹这是怎么了,脾气还随着年岁涨起来了?
润成也想不机明。烙好饼端进去还没有炒鸡蛋的时候,润成进去就看见爹都干喝上了。从小到大,他记得爹不是个好喝酒的人。一年下来也见不着几回。看来爹是有心事,在炕桌对面坐着的陈板凳看来润成几眼,应付着端了好几遍酒盅也没喝下去几口。
这顿饭润成在跟前陪着,爹喝了一盅又来一盅。不知道爹喝多了以后会不会说,人们不是都说酒后就说真话吗?可是看爹的样子,不像是准备说什么,反正就是往嘴里灌。(。。)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 货(3)()
ps: 润成笑话他,就你们一群收老货的贩子还有什么规矩?陈板凳说你不要小看我们,额还不知道三百六十行,能有几行的规矩多的能跟额们比。?顶?点? 。就像今儿,额不接,是怕伤了额跟你的交往,
来官庄的一溜人都坐着各自的小车走了,没有在家吃饭。润成娘和了一大盆的面,没来得及烙呢。她问润成爹说还烙不烙了,叫呛了一顿。也不知道爹的脾气从哪儿给激出来的,一点就着了。他说全都烙了自己家人吃,全吃完。不光是吃山药蛋烙饼,还叫润成娘给炒十个鸡蛋,要陈板凳陪着他吃喝。
没人知道爹心里想的是什么,看他的脸色,谁也没有多说。爹在那儿不住得往嘴里灌白酒,这在以前润成是很少看见的。想想,应该跟今天来的这群人有关系,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最后自然是喝多了,润成看着没吃多少饭光顾着喝酒的爹,摇摇晃晃就要歪倒了赶紧过去扶着。他准备叫爹睡下,陈板凳却拦住了,他说你爹肯定是有话要说,额们等等。润成说我爹说不说话,你怎么就知道?陈板凳说跟他喝酒的人,十个有九个灌多了就是这样。嘴里耷拉着拉了丝儿的唾沫,亮晶晶的甩来甩去。满口的胡说八道就开始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大多数人说的都是平时不敢说不愿意说的,陈板凳就爱听他们说,一来当故事听,二来说不准就是个买卖的好来头。但凡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人。喝多了以后说的话越是有意思。
陈板凳跟润成说话的空档,老爷子兴头上来了。张嘴就是一顿狠骂,说什么老子当年打走的玩意儿们。还抖起来了。这世道真是看求不懂了,当年打走了的人,还请人家回来。再说他弓劲是个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地主崽子吗,反动东西,还得有人陪着,耀武扬威。他指着润成说。还有你哥,不是政府的干部吗?看他在弓劲跟前的样儿!
润成听出来了,爹是因为今天弓劲回来不得爽。陈板凳接话赶话。顺着老爷子的话往下问,没用多少工夫就把秦家跟弓家过去的大事小情都问了个遍。他跟润成说,官庄不大,倒是挺有意思。就是不知道有什么老货呢。按理说。这个藏在黄土岗上的小村村。日本人都没有多来过,是个避难过安稳日子的好地处。就是在过去,也有很多人家愿意到这儿来躲着,说不准他们就在官庄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陈板凳还想问问老爷子官庄过去的事,可惜老爷子喝多以后耷拉着脑袋已经睡着了。润成给爹扶正身子,叫他睡下,身上给搭了一个小盖子(当地人把被子叫做盖子)。娘在外间拾掇碗筷的时候,看见润成出来就问老爷子今天是怎么了。脾气这么大。润成说我爹是不服气弓家弓劲回来的那个派头,说人家是地主家崽子。娘说上年纪了脾气越来越赖。跟个小娃娃一样了。
在西房睡着的润成,跟斜靠着炕沿在椅子上吃烟的陈板凳说,住上个一半天,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官庄哪儿有你说的那些什么老货,就是个小地方穷地方。陈板凳说,我住几天再说。你要是嫌弃我白吃白住我就给你掏房钱饭钱。哪怕就是收不到老货,听你道道稀奇日怪的事也是个美事啊。
润成忽的想起,陈寨村长家里不是还有个像碾子一样的石头吗?陈板凳也说自己其实挺想收的,不过陈寨人都不搭理他们了,还有就是这个玩意儿有些沉也不大好奈荷,到时候没人要怎么办?接着陈板凳就给润成说起了一件事。
长阴西乡那边有个村子,村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竖起来的三斗三梁的大牌坊,有四五丈高,站的老远就能看见。有人传说,阳婆爷往西落的时候,就能从里头看见很多高大的人影,还有骑马的。不过也就是那么一阵阵有人影,还得是大晴天。
有一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几个高个子,都背着大包包的人,来到村口。这些人高鼻梁,深眼窝,头发像是谷穗的颜色,还有的干脆就是白的头发。有的在跟前端着个小盒子咔嚓来咔嚓去,有的闹着个带把儿的玩意儿杵在牌坊上,像是过年给亲爹磕头热邪得看着。村里的小娃娃都觉见日怪,远远的跟在后头看。那群人一扭过身来,小娃娃们就哄的一声,都散开了。有的上树,有的跑远。这些人说的也知道什么话,听起来就像是鸟叫。没人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不过有人早就报告了村长。村长觉见情况不对,就招呼了村里在的民兵一大群都来了。
那群人正忙着看牌坊,后头忽的出现了一群手里头都有家伙的种地的,都害怕了。他们顾不上看了,围成一圈看着村里人。村长觉见自己是见过世面的,就用当地话问是干什么的。对面的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没人听懂。这边就问,那边搭话。折腾了一顿,哪边也没闹机明。后来村里那个代课的民办老师,说大概这些人是外国人吧,要真是这样,那他们说的就是外国话。没人懂外国话,村长自然也不知道人家想干什么。出于息事消灾,村长一边叫民兵们围着那些人,一边叫人赶紧到乡上寻政府人来。
就这么互相对着,没人说话多半天。乡上的车才晃晃悠悠进村,车里出来几个干部。干部水平就是不一样,来了跟那些人边比划边大声说一通,来人居然坐进了车里走了。几个干部没有车坐了,叫村长过去吩咐村里人给安排拖拉机送回去。村长问那些人什么来头,有个干部说大概是什么家什么哪儿大来的,这些人看上了这个牌坊。说是牌坊前头趴着的两个石头像不赖。
不赖是个什么意思?等几个干部走了以后,村长也拿不定主意。有人给他说了几句话,就点透了。看那个样子。连乡上的干部都得坐着拖拉机回去,说明这些外国人很厉害。那人家都说这个不赖,兴许应该把这两个石头送给人家。再说今儿叫了一村子人围着人家,礼数上不对的厉害,这都赶上大不敬了。最好是给人家送过去,要不还不知道到时候倒什么霉呢。
村长有些害怕了,连夜就叫了精壮后生。从土里把埋了半圪节的石头像挖得都露见底子,用杠子别住撬了起来。好家伙,陈板凳说自己见过这两个玩儿意。他专门过去看过。一人多高的石头疙瘩,生生就挖出来了。听说挖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发动了村里的小四轮,垫了木板推了上去。
两疙瘩石头放了上去。眼看着车都有些吃不住了。挂上档往前窜了好几遍。烟筒冒出了黑烟。没法,就挂这一档慢慢挪动。陈板凳笑着把吃完的烟屁股扔到院子里,接着又来了一根,问润成你能相见最后怎么样了?润成在炕上把这边身子烤得热乎乎的,翻了个身说,我怎么知道?石头没了?陈板凳说比没了还笑人。
好些人骑着洋车子在小四轮后头,就跟地道战里头的侦缉队一样,呼呼的往乡上走。润成笑得从炕上坐起来。跟着大哥在乡上看过地道战的电影,想想就发笑。他反问陈板凳。你见过,你不也是听说的吗?陈板凳说给额说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估摸着差不多。到了乡上,问问人家,都说没人看见过,坐在拖拉机头子上的村长慌了。他想想觉见人家可能到县城去了,掉过车头往县城冲去。后头的人那个受的,蹬车子眼珠子鼓得圆圆的。没注意过,陈板凳这人还挺能说。
到县城的道儿上也没撵着,小四轮还坏了。光顾着走,水箱里的水还没有了,水箱叫烧穿没发走只好歪在道边上。后头的一大溜人跟着也就靠着道边歇着,惹得路过的人都歪着脑袋看。正歇着的时候,对面呼呼过来个吉普车。看着道边上这么多人,呼哧一下就停了。里头下来的人,村长认得。原来是乡长从县里回来了,乡长问村长怎么回事。村长心说这回得好好表现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结果乡长说我就是因为那几个外国人,才坐炕头烧了屁股蛋子一样到县里走这一趟。你哪儿来还回哪儿去吧。我给你说,那几个外国鬼子,据县里公安局的人说,是专门进来收罗我们国家的好东西的。收罗到了就倒腾出国。你还给他送,你是要里通外国?这些话吓得村长都快尿了。
乡长顾不上看他老窝瓜干瘪了一样的脸,上车走了时还跟他说,给我怎么闹来的还怎么闹回去。好好看着你们村里的牌坊!村长在想着跟前挨了一顿克,一股子火气不知道往哪儿发,正好看见一群坐着的人里头有的在笑。他过去叫人们都滚回村里,有人走的慢些,还叫他屁股上给了一脚。当他跳上有个人的车回去的时候,开拖拉机的人问他车坏在半道儿上怎么办,他没好气撂下一句,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陈板凳说,像是怎么打的东西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能闹走。只不过一般人闹腾不了罢了。像在他们老家那边,有的人专门干这个时间长了,认得外国人,打通各条道儿上的关系,就能闹到好东西,也能闹出国换外国钱。润成问陈板凳外国钱是什么样儿,陈板凳说他也是听说的,大概是绿的,叫什么刀,上头也是有个人的大脑袋。润成笑笑,这照着你说的,外国人不光长得吓人,这钱也日怪,绿哇哇的不说,钱还叫成刀,什么刀?菜刀?铡刀?
两人正说笑着,院子里来人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妮子,手里还端着个碗,嘴里叫着大娘就进来了。陈板凳说你们村子不大,怎么还有怎么好看的妮子?谁家的?润成一看,原来是二平师父的小妮子。上院娘出来了,跟小妮子说着话。陈板凳就趴在门口看,润成在后头甩过去一只鞋,说看什么,闹不好将来那就是我老婆。
陈板凳说你小子好福气啊,润成说我对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