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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叫肉小的胖子接着又蹲了下来,唾沫四下飞的接着讲:日本人走了几年来,记不清了。泰庄水库跟前的村子,泰庄里有个后生放牛,他为了图省事,把牛拴在河跟前的橛子上,以为又能叫牛吃到草又能饮上牛。结果一个前晌过来再去看,哪还有牛?就剩下根拴牛的绳子!可是他看见水里有个东西上来下去的,水里头还有血。这后生就知道是水里头的畜生把牛给吃了,火气起来脱了衣服,下来河。他凭着水性好平躺在水面下,就露出个鼻子。手里握着割草的镰刀,刀刃朝上,就等着那个东西来。他想的是等它来了,给这个死下人(作者注:死下人的,在当地方言里是骂人的话,大概意思就是挨千刀的意思吧)的畜生来个开膛破肚!他在水里躺的都快睡着了,那个畜生也没有来。最后这个后生只好自认倒霉。
有人问了:不会是夜儿后晌咱们看见的那条鱼吧?
有人接话:我看就是!你不看那鱼有多大?比个嘎斯车还大。吃个牛算什么?我看吃了咱们这一二十号人都不成问题!
那个胖子呸了一口,口水里还有几粒小米:你个发送人的,先叫吃了你个屈死鬼!尽是说不吉利的话。哎,你们看见夜儿有人跌进去了吗?有个后生,十五六吧,叫人给挤进河里了。差点叫鱼给呼铁(作者注:呼铁,是读音。当地人这么说,有吃到的意思,带有戏称的意味。)了。你们知道那个后生是谁不?就是黄书记他侄儿的弟弟!
有人插话:那不是一样吗?都是黄书记的侄儿!
胖子:也是。你们说那个后生命也真大,跌河里水那么大不说,还有汽车大的鱼撵着跑!什么叫福大命大运气大?这就是!
胖子扭头:小后生,你说是不是?
润成:就是。要不是运气好,我也上不来!
周围的人呼啦就散开了,就跟碰见蛇一样。那个胖子半天没有话说。
栓成过来了,看见润成在这里蹲着。叫了一声,回宿舍了。
润成没有挪地方,和胖子说:你知道我在水里有什么感觉吗?
胖子就跟见了鬼一样,不出声。润成说:跌进水里时我头朝下,翻了个个上来了,可是没几分钟就又下去了。喝了不少水,尽是泥汤汤。还没闹清楚朝哪边扑腾才能上来,那个畜生就跟过来了。可能就是你说的,我命大福大运气大,看见我文爷爷在桥上忽摇胳膊,我就朝他往过扑腾,扑腾着扑腾着,后来就没有感觉了。后来我爹就把我捞起来了。
文瘸子从屋里出来:润成,有什么说?吃饭了,吃饭完好回去!
第二十一章 家 蛇()
润成还想再待会儿,听听这个叫老三的胖子说些什么,文瘸子就叫他了。他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回到了栓成的宿舍里。
屋里三个人开始吃饭了,栓成说着些什么,好像是夜儿黑夜的事情。润成没有插嘴,拿了个窝头就着栓成打回来的菜,吃了起来。
栓成也是从食堂的师傅那里听来的,这阵就算是现卖起来:文爷爷,爹。夜儿那些坐汽车来的都是解放军!都是当兵的。
大楞:我们知道!闹了半天,食堂师傅就知道这些?当时在跟前的,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栓成:那个小灶上的师傅说,这些当兵的就是离这里不远的部队的。就是狼峪沟的部队。他们有高射炮,就是打飞机的。夜儿黑夜他们把河边围了,等没人的时候用高射炮把鱼打死,用嘎斯车装走了。
大楞:尽瞎说,那么大个鱼。一个车根本装不下,是好几个车装的?那不是还得有人下河里把鱼劈开?
栓成:我也不知道,人家师傅也没说。可是他说这是听夜儿黑夜,从河边回来的王乡长说的。当时他给乡长做的小灶片儿汤,乡长一边吃一边和他道聊(作者注:道聊在当地方言里就是瞎聊的意思。)的时候说的。乡长不能骗人吧?
大楞不说这个了,翻过去问文瘸子:叔,你说这鱼从哪里来的,能长这么大!我看都成精了!
文瘸子:泰庄水库!还能从哪里来?
润成:爷爷,你也知道是从泰庄水库来的。前阵院里圪蹴的那个老三也说是泰庄水库来的。
文瘸子:我不是知道。其实就是你想,这四周十里八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放这么大的鱼?地方小了,鱼根本长不大,因为水里根本就没有够它吃的东西。
润成:咱们不是还排置了一个水潭子吗?也没有可能是从那儿来的??
文瘸子:你就不动脑子吗?那个水潭子才几年,要是鱼是那里的,那鱼得长多快啊?再说,那个水潭子就是水溢出来,也溢不到八道河里。那鱼只能是泰庄水库里的。保不准就是夜儿后晌雷雨太大,泰庄水库水溢出来,那鱼才顺河道出来的。
大楞:那鱼得长多少年?得有百八十年!
文瘸子:这有什么日怪的。长的时间长就大呗!
早上饭简单,都是受苦人,也没有讲究的习惯。吃完就上路回家了。文瘸子告别大楞父子们,往西北走,回松根垴。大楞推着洋车子往东南走,带着改名为润成的建成回官庄。
一道上,大楞很是感慨。这一趟出来,真是没法说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说,二小子没事,他这当爹的也就心安了。
当然,主要是回去也有办法给两个女人交代了。
从这年夏天出了这样的事以后,润成更加不好好学习了。不过他学得精了,再也没有从家里跑过。每天好好念书,也没在学校成天闹事。
大楞也就没有再多管这个二小子。
眼看这小学的书也念的差不多了,润成有自己的想法:他觉见,念书嘛,能写能算就行了。
其实这时的他已经是满脑子学文瘸子本事的想法了,只是不敢叫大楞知道罢了。
这年的秋天来了,润成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再不用念书了。他开始每天和大楞他们下地,已经被他爹当做是个全劳力使唤了。
润成也不是不想玩,主要是人长大了玩法也就有了讲究。他总是出主意,叫两个弟弟去干。自然出了事,他也免不了继续挨大楞的一阵狠打。
因为两个弟弟从来都是不出意料地在第一时间出卖他。
第二年的春上,春也不寒,雨水也算是及时。养种没有被耽搁,所以这年的春天,官庄人在受苦中却高兴着,好歹老天爷没有给在养种时就出难题。
大楞因为队里养种挺顺心,家里也没听顺当,日子过得总算是消停。
这天晌午,宝成和进成早些回去了,润成和大楞相跟(作者注:相跟在当地方言里是几个人或者是很多人一起的意思)着其他人走在后头。
走到自家大门口时,大楞刚要给人们安排后晌的营生,就听见小妮在院里叫唤:你们两个死小子,赶紧给我下来。一阵你爹回来看见了,不打断你们的小腿才怪。
接着就是大楞娘仙子的声音,老娘娘声音都不利索了:我的两个祖宗爷,什么时候上去的?跌下来怎么办?快给娘娘下来吧!
建成和大楞都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面没有!
朝上看,才看见宝成手里拽根绳子,顺着绳子往下看,是进成。原来是宝成用绳子拴住进成,顺着窑顶的坡坡把进成放到半崖上,叫进成伸胳膊掏鸟。
宝成这边面朝崖面,根本看不见后边底下,他爹快要吃人的眼神。
他伸出手,张着嘴舔着舌头,往洞里摸。胳膊有些短,他使劲往里够了够,嘿,摸着了,软软的,凉凉的,一大团。
进成感觉见有些不对,这鸟怎么没有长毛?兴许是还没有扎齐毛吧,要是等扎齐了还能掏着吗?早飞了。可是前阵刚看见大老家雀(作者注:当地人把麻雀叫做老家雀)回去,没见出来,哪里去了?这边想着,那边手里营生没有停,拽住那一团就出来了。
正想着说往衣服里放,然后叫三哥把自己拽上去。进成发现手里的不是什么小老家雀,是一条黑花灰底、四尺来长、小胳膊来粗的黑乌蛇!这条蛇被进成抓着出来,用软软的身子把进成的胳膊缠了一圈又一圈。头冲着进成,舌头里两股谷叉子一样的石头看着就朝进成脸上过来了。
进成反应挺快,一声大喊:蛇!手里就开始拨拉。
这时,一边看见他爹回来,一边听见老四叫唤有蛇。宝成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进成,一撒手就跑。
进成还在摆那条蛇,躲那条蛇舌头呢,身子就开始顺着窑顶上的崖边往下跌。
底下所有的人都给吓住了。
四五丈高呢!跌下来还有个好吗?
大楞和润成往过跑,小妮呆在那里。
一时三刻没用了,进成就在院子里了。那条蛇还缠在他胳膊上,
倒是润成不害怕,上去用手捏住蛇脖子硬是给拽下来扔在地上。
进成看见蛇不在胳膊上了,才哭出来。十岁的娃子了,哭的鼻子都快被眼泪冲走了。
大楞从房檐下拿过来一根?头把子,要捣死这条蛇。小妮也说赶紧闹死,扔到沟里吧。
这时的那条蛇已经盘成了一圈圈的样子。蛇头在上边,尾巴藏了起来。一下一下吐着信子,一点害怕人的意思也没有。
大楞看见这样,反倒是不敢往前走了,更不用说捣死蛇了。
润成:爹,我排置蛇吧。你们起开些。这是条家蛇,不要闹死它,还是叫它自己走。润成从房檐下挂着的锄头里摘下来一把,伸到蛇跟前。日怪的事情发生了,这条蛇吐了吐信子,低下头展开身子慢慢爬到了锄头前面的弯头上,不动了,就像是睡着一样。
润成抬起锄头,把锄头搭在土崖坡坡上。等了一阵阵,蛇动了起来。它曲里拐弯的身子贴在土崖的楞楞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看这个样子,就像是人吃饱了出来串游消食,悠闲的厉害呢。
这蛇没有一路上到窑顶走掉。而是朝着刚才进成伸进去手的那个鸟洞过去了。到了洞口,蛇朝着四周吐了吐信子,头转个圈,进去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呆了。大楞也没想过他二小子胆子有这么大。可是和上回跌到河里的事连起来想一想,这个小子碰见这种大人都害怕得不行的事,从来没有害怕过。就是上回差些叫鱼给吃了,也没哭也没黑夜梦个没完没了。
润成排置完蛇,脸上颜色很正常,就跟刚从地里动弹(作者注:动弹,在当地方言里就是劳动的意思)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本来想张嘴问他娘吃什么饭时,看见娘正拽住进成骂呢,就先回窑里去了。
小妮拽住进成的耳朵:说,谁让你和你三哥掏老家雀的?这下好了,掏出蛇来了,差点就把鼻子都给你们咬掉了。这时小妮看见躲在大门口的老三宝成:你给我滚进来,谁叫你把老四放下去掏老家雀的。还有,听见有蛇,你把绳子给松开了!你不知道绳子上还有个进成?啊?你不知道?
宝成的耳朵也叫他娘拽住了,没处跑,嘴里说:我听见有蛇,一害怕就跑了。
小妮:你就不怕把进成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跌出个长短来?今儿晌午你给我饿着吧,省的你有劲捣乱!
宝成:爹,你看我娘!
大楞:活该,要我说,今儿黑夜也没你的饭才好了!
宝成趁大人不注意踢了进成一脚:要不是你我能叫饿着?
吃饭的时候,大楞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晌午回来时,老三和老四一进院子里就发现,家里那只猫儿在窑顶上喵喵得叫个没完。猫不光叫,看样子它还很着急。走来走去得,几回想顺着坡坡冲下来。一只老家雀围着坡坡上的一个碗来大的洞飞过来飞过去。进去了。
弟兄俩一看,就知道洞里应该是有小雀。还没有学会飞,所以还得老雀每天喂才能行。
这个时候正是掏它们的好时候!商量了商量,还石头包袱锤决定了一下。确定了宝成拽着绳子,进成下去掏的办法。可是谁能知道,那里头没有小雀。约莫早就进了那条蛇的五脏庙了。而蛇肯定是觉见里头挺凉快,吃饱也不愿意出来了。再后来直到被进成一把给拽出来。
大楞:看你们还敢不敢在捣蛋了?
润成:爹,这种蛇是看见咱家窑顶上地方不赖,不想走了。蛇呢,其实也不一定是个坏东西。文爷爷说过,这叫家蛇。一般不糟害人。除非人们先要糟害它,他才会咬人。再说了,猫、狗这些鸡虫(作者注:鸡虫在当地方言里是指畜生的意思),和人们有些不一样,有些不干不净的、吓人的东西,它们都能感觉见。晌午宝成他们看见咱们家老猫在窑顶上想下来,就是瞄准那条蛇了。可是人们谁也不知道!这条蛇我们也用不着赶走,它想走就走了。
大楞心安了不少。可是他开始想另外一件事情了。那件事情比这件事还需要多费精神。
润成也不小了啊。
第二十二章 暗 窑()
在安排好大儿子栓成之后,大楞心里头接着自己就给堵上了。
这润成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去年秋里就从学堂里面毕业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念了好多年,到底学到什么,在地里干营生时,倒也还是把好手。看样子,好像天生就是块种地的料,受苦的家伙什还没有他不会用的,件件在他手里都给摆弄的有模有样。
可是大楞觉得,不能叫润成从现在,就开始当一辈子的受苦人。他想着给润成找个门路去学点什么。
至于跟文瘸子学的走走看看那一套,大楞没说不能学,可乡里老是觉得毕竟它不能当正经营生。再说了,他大楞也算是党领导下的大队干部,不能带头搞这些。如果将来哪天传出去,说他秦大楞家里有个学做神棍的二小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妥帖的事情。
可是到底学点什么好呢?
因为这个事,大楞和润成这父子俩嚷嚷过好几回,每次一说起来就嚷(作者注:在当地方言里嚷有吵的意思)。润成反正不耽误地里营生时,有空就去松根垴走几天。也不知道学的怎么样了,有些时候就看见,润成黑夜就着煤油灯看从松根垴带回来的书。大楞嫌他费灯油,润成就卷上铺盖到了娘娘那边睡去了。当然,晚上还是半夜半夜的看那几本书,嘴里还不知道叨叨些什么。
小妮也对润成将来学些什么,能成个什么匠人挺在心的。
自从上回回来,听说文瘸子也没问家里什么想法,就把二小子的名字好好的给改成了润成,心里有疙瘩,每次叫的时候也别扭。要不是听大楞说建成的建字不好,怕娃娃倒运,小妮早就叫给改回来了。这回润成要学文瘸子那套,不学其他的,小妮很不高兴,逮住个时间就叨叨润成。
等到大楞再和小妮商议送润成学些什么时,小妮来了一句:学什么也算是个正经事啊!哪怕跟着庄上的二平学个木匠也行!
大楞:也是啊,不用说出去干营生。就是这个官庄,二平一年也能揽到不少营生。反正除了受苦种地,二平靠手艺也能挣不少钱。
他对小妮说:有办法了,我想好了。明儿就跟润成那个死娃子说,他听我的话学木匠,我就不管他学不学文瘸子的本事,要是他不学木匠,我叫他再也不能去松根垴!
小妮:你以为,你二小子是你裤腰带上的坠坠?你想带哪儿就是哪儿?他想去你还能拦的住?上回走了你拦住了?
大楞脸上有些挂不住:还要反了他呢!在这家里,是我是他爹,还是他是我爹?
第二天早上。大楞把自己的想法给润成摆的明明的,他已经做好了润成瞎闹、他发火的准备。
谁知道润成端着碗吃饭,听完他爹说的,饭也吃的差不多了,站起来送碗的时候来了一句:爹,你要说话算话,要是我好好跟着二平学木匠,你就不能拦住我去松根垴!
大楞:我是你爹,我这么大个人了,说话能跟个小娃娃一样不算数?可是润成,我跟你说清楚喽,你要是叫我发觉你成天吊儿郎当,不好好的学木匠,我就不叫你去松根垴跟文瘸子学东西!
润成:行。你看着吧。你说话算话,我就说话算话。
凭着大楞是官庄的队长,也凭着大楞平常对二平也不赖。二平听说大楞想把小子送来当学徒,没多想一下,就收下了这个徒弟。
其实,这几年润成跟着个阴阳学本事的事早就在庄上传开了。上回抓蛇的事,也叫庄里人觉见这个后生不简单。再说从小润成也不憨不傻,二平干营生也缺个帮工的。
事就这么定了。
地里忙完了,二平开始做木匠营生了,也就开始正式教润成学本事了。
伏天还没有过完,天天潮气太大,木头容易走样变形,其实不适合做家具。二平每年这个时候主要是解木头。把主家准备好的木头都解开,解开的板每块差不多就是二寸厚。每块板底下两头都垫上尺寸一样的木头疙瘩,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