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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三下两下就到了蛇跟前,在蛇要出院门前逮住了它。蛇觉见自己没了跑,索性回过身来开始缠老猫。它用黑黢黢的身子把个老猫缠了个严严实实,就剩底下的尾巴上头的猫头。蛇缠好以后,整个身子开始使劲,指望勒住老猫,活活把老猫的骨头架子全勒碎,把老猫勒死。
老猫没有理会黑蛇的死勒,它张开嘴,避开蛇头,照着蛇脖子就是一口,可惜蛇松了下身子,没有咬实成,只是带起些皮来。蛇感觉见疼了,继续用狠劲勒。老猫接着逮着机会就下手,咬住就甩脖子带起一块肉来。蛇被咬住的地方越来越多,血也流出来的越来越多,蛇头的动作明显已经慢下来了。老猫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蛇用身子勒自己,这阵蛇没劲儿勒了,老猫开始朝着蛇身子下嘴了。因为蛇反应已经很慢了,老猫一口就是个大口子。小妮发现,老猫不光是咬,还往嘴里吃进去了什么,嘴还在嚼吧。
黑蛇被咬了几十口以后,再也支持不住了,像是张树皮一样,从老猫身上被剥了下来,跌到了地上。它还没有完全死掉,嘴里头还吐着信子。院子的地上,叫这两只鸡虫(作者注:鸡虫是当地人对动物的一种带贬义的说法,也用来骂人,呵呵)东西折腾的一片一片的,土和着蛇血,叫人看得恶心的不行。老猫把蛇咬的差不多了,抬头喵喵了几声,就像是宣告打了胜仗。接着低下头,开始趴在地上吃起这条四五尺长的黑蛇来。
小妮没见过蛇和猫打架,更没有见过猫吃蛇。平常这只老猫,不管是大人小娃娃怎么欺负他,逗他都行,今儿这么厉害!
看的老猫和蛇仗也打的算是完了,小妮开开了窑门。门吱呀一想,老猫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冲着小妮裂开嘴,露出来了沾着蛇血的獠牙,牙间还挂着蛇肉的渣子。溜圆的黑眼珠子看着小妮,愣是把小妮看的没敢动。
这还是家里那只养了多少年的老猫吗?看起来更像是个妖怪!
老猫看完小妮,见她没有动静,扭头接着吃自己的。小妮怕人家老猫再看她,悄悄回了窑里。
大楞和庄里人们在弓家老院子东头的碾盘上,憋了一前晌的和尚(作者注:憋和尚,是当地人玩的一种游戏,田间地头到处都可以玩,也叫九子围和尚),兴致很好,背着手往回来走。
脚刚迈进大门,就跳了起来。
家里的老猫血了胡搽得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院子里头闹得乱七八糟。因为大楞踩了老猫的吃的,老猫抬头冲着大楞就是一声喵。大楞本来吓了一跳,想着给这只死猫一脚,踢他一边去的。猫叫了一声,他就感觉见不对,今儿这个鸡虫的叫声跟以前不一样!他低头一看,我的个天,老猫的眼珠子死猫时候大白头瞪得这么大,还不是黑的啦,带些红颜色。獠牙好像也比以前长了,再加上满身上都是血,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鬼。
大楞紧着几步迈过老猫的“战场”,张嘴叫小妮。小妮在家,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妮见大楞回来了也敢出来了。她给大楞说了这事,大楞也有些叫吓住了。半天嘴里吐出来一句:这只老猫,没准是成精了!他朝着那边看看,老猫已经不在了。院子地上就剩下个被咬的稀巴烂的蛇头,还有就是条破破烂烂的蛇皮。
大楞吐了口痰:真是个倒运鬼猫。把个院子给折腾成什么样了了。他这阵心里想着二小子要是在,兴许能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好好的老猫就瞄上家蛇了,看见家里人还恶狠狠得乱叫唤。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润成在道儿上,根本不知道家里的老猫,喝了他葫芦里头的水,都开始跟黑蛇干上了,最后还吃掉了蛇。他只是在想,为什么老猫盯上了葫芦里头的水,费劲咬破喝?这水到底是什么水?还能叫猫喝得大白天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禁不住低头看了看手里头的葫芦,晃晃,还有些。
这几件事搅在一起,叫润成一道儿上脑子没闲着,脚底下的道儿越来越短,眼瞅着就到了松根垴。
第四十章 初 窥 (4)()
松根垴润成独自都来了好多次了,沟里头的这条道儿,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寻见。
这里说是个村子,可是只住着师父文瘸子一家,一个人。有个词叫独门独院,师父这叫独人独村啊。
润成一边心里想着这个有些笑人的词,一边长喘着气往半坡上的小院子爬去。
一到门口他就感觉见,院子里头跟有回来的时候很一样,没有动静!这种寂静叫润成心里紧张起来,是不是这个**十岁的老人身体有害不待动(作者注:害不待动在当地方言里就是身体生病,没精神的意思)呢?
他紧走几步,进了院子。
院门是开着的,说明有人出去进来。
窑门也开着,不像是老人不待动没了下炕的样子。
润成进了窑里,没有站稳就叫窑洞里的味道呛的咳嗽起来。这股味道腥臊的十分厉害,人就是堵住鼻子捂住嘴,它也还能钻进来。恶心的人都想吐。
人住的地方怎么能有这股味道,不是师父出了什么事吧?
润成的眼睛适应了窑洞里头的昏暗,他忍住刺鼻的味道,朝炕上看去。
文瘸子是在炕上没错。可是这阵的他,端端正正坐在抗上,却是背对着外头,如同和尚打坐一般。
从窗户纸上破了的窟窿不是吹进来的小风,把他的衣裳吹的一摆一摆的。衣裳显得很肥,在飞起一阵落下一阵的摆动中,润成看见了丝丝缕缕的东西。他用手挑起这些丝丝缕缕的东西,凭着感觉马上判断出了这是蜘蛛丝。
活人坐在这里怎么能有蜘蛛丝?这得坐多长时间不动,才能叫蜘蛛把丝给拉在身上?
难道说师父已经没了?看着这肥大的衣裳,说明他老人家瘦了不少啊!
润成没有再往下想,鞋都没有脱就跳上了炕。
转到师父前头,他支起了窗户。
他看机明了文瘸子的脸。
这张脸,已然没有了上回见的时候的人样。
因为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是刀砍斧劈闹出来的,深的都能储住水。整个脸成了个三角形,眼睛闭着。润成往下看,发现老人胸口头没有起伏,平坦的身子支在两条小木头棍棍一样的腿上。
这还是个活人吗?
润成开始往后头退。他不害怕鬼鬼神神什么不干净的,可是对自己熟悉的人没了,却叫他感觉很害怕。
他脸上冒出了一层汗水,用手连着抹了几遍都没有用。
文瘸子做了他的师父,也有几年的时间了。教润成的时候不多,可是带着他干过的几件事,却确确实实锻炼了他。润成好好得下功夫看师父给的书,学到了不少东西。他也慢慢明白了什么叫悟,什么叫修行在个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师父没了,有些事自己怎么排置。比方说,本来这回就是为了问清楚前几天碰见的日怪事,这下没有了师父,他该问谁去?
润成深深叹了口气,心说是不是得给老人张罗后事了。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张罗不了,得回官庄叫家里人来,要是爹能来就好了。转念一想,这样也不行。大热天,人已经死了很长功夫了,回官庄一个来回怎么着也得三五天,要是再等上这么长时间,老人还不得臭了。到时候臭的烂的没法抬,没法埋不说,也是对没了的人最大的不敬。
这叫润成左右为难。到底他该怎么办?
润成抬头看看师父文瘸子,低头一个劲发愁。他根本没有注意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叫他。
抬头转了个圈也没看见是谁在叫他,他疑惑的朝着这个坐着人看去,总不会是他吧!不会是大白天遇上他老人家的鬼魂了吧。
他还没看完人家坐着的人,师父文瘸子动起身子朝他转了过来。正好和他抬起的脸堆在了一起。润成叫吓得朝后翻滚到了地上,爬起来才看清楚师父已经睁开了眼睛,人家的胸口头也开始起伏了!
润成慢慢走近师父,试着轻轻叫了声:文爷爷。
文瘸子:坐着吧,吓着你了吧。
润成心说,怎么叫吓着我了,根本就是吓坏我了。
他日怪的是师父还有这本事,明明是个死了的样,没进出的气,没心跳,还能返过来!
文瘸子没有等润成想完,就接着问了:来有什么事?是书看完了送书来了。以后书看完就不用送了,我老了(作者注:当地人有时候也把人死了叫做人老了,主要是指老年人去世)以后,这些办事用的东西和书都是你的,你还往回送什么呢?
润成说他不是来送书的,是有事。接着他把前几天挖药材碰见的日怪事说给了文瘸子。
文瘸子听说他把冒出来的水也带来了,伸手要了过去。拿到手里,发现葫芦上头有个窟窿,用布团子堵住了。葫芦里头的水也没有多少,他晃了晃后抬头看着润成:就这点?
润成差点忘了说家里的老猫钻进柜子底下偷喝葫芦里头水的事情。还没有说完,文瘸子问说老猫喝了后有什么变化没有,润成就说,大白天老猫眼珠子瞪得溜圆。
文瘸子长长唉了一声:要坏事了!润成你没看看这老猫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润成说没有来得及。
文瘸子:你碰见的事情我我也听说过。听你说挖见药材的地方就在弓家老院子对面的梁上,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也看过这个地方,是不赖,可是也没有想见能这么好。但凡好的风水之地,都是大生大发之地。能聚风聚水,要是十分好的地方,聚水力道大,就能冒出来。你挖见的那个地方就是生发之地。药材在上头长得好不算什么,就是蚰蜒在跟前长成那么长、那么粗也不稀罕。这种地方厉害到什么程度,你就是栽上根叫火燎死的树枝枝,三五天也能叫活过来。
文瘸子的话叫润成听的一愣一愣的: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地方?那要是把老人没了以后埋在这里,是不是能好的不得了了?
文瘸子一下子顿住了,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夜晚,没法直接回答。他含含混混就绕开这个说的了:我们都是些平常人家,福运都短,用不起人家那么好的地方啊。太好的风水,还得有太好福运的人享受啊。
润成好像闹清楚了。他开始想起前阵的事情来了,这师父怎么能变成个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实在是想知道,他张嘴问了文瘸子。
文瘸子:润成,这叫辟谷。大概就是不吃饭不喝水好几天,当然它不是纯粹的挨饿,而是能生出来一些特殊的用处。辟谷的道理有好几千年了,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一套阳性圈子和阴性圈子。阳性圈子就是我们每天都一直在用的,比如说整个消化吃喝进去的东西的这个圈子,从吃到拉;而辟谷是想法去关闭阳性圈圈,比如说不要叫身体消化吃喝了,同时开动阴性圈圈。在这个阵势下,脑子一直处在一种全新的样子,它的各种本事就得到了充分的调节和发挥,身上各个地方负担得到减轻,元神得到最大的运用和发挥,脑字的功用充分得到调动,人开始能与天地自然连接上。也就是到了你看的书上说过的“天人合一”的程度。人在这个时候,就是好几天水米不粘牙,也不会感到饿的不行,劲儿和精神头儿反而会更强。这个人就能胳膊腿灵活、两眼有神、脑子清楚、反应很快,很快记住东西、很快闹机明事情、说到底就是整个人各样本事都大大加强了。同时,也产生对天地自然的各种想法和念头,还能可以产生各种和一般人不一样的思维,解决能闹机明不少平常碰见的没法闹的的问题和麻烦。
润成:那这辟谷还能叫人气也不出了,心跳也没了?
文瘸子:这两样就是我说的阳性的圈圈啊!这辟谷的时间一般按天来算,一般为七的倍数。比如说七天,二七十四天,三七二十一天,最长能到七七四十九天,为一段。也有的人辟谷以九为倍数,一直到九九八十一天,为一段。
润成:那你这是第几天了?
文瘸子:我上回回来,就没有再出去转悠,在家里专门辟谷。这回本来是想着辟谷五七三十五天来,这不是你来了,就断了。我再重来吧。
润成这下子可是见识了,他也想闹闹这个叫什么辟谷的。刚一说,文瘸子就驳回了。文瘸子说他年纪轻轻,最好不要学着闹什么辟谷。这辟好了还好,辟不好在把身体闹坏了,可不是闹着耍的。他虎起脸来叫润成不要瞎想。
润成看着没有希望,就不说这个事情了。
文瘸子叫他注意家里头的老猫,说是老猫喝了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冒出来的水,把眼珠子都烧的瞪圆了。他肯定还得寻什么地方或者干什么来降火,要不非得叫烧死。
这样的猫还敢叫在家里呆着吗?
怪不得走前看见这只猫,就觉得不对劲了。听师父这么一说,这跟成精也差得不远了。
文瘸子自己没动,叫润成自己去那个破柜子里头,寻还剩下的东西。他叫润成都给他摆在炕上,开始一件件给润成交代。
这里头各式各样,好像是什么都有。有文瘸子早年走南闯北时用过的家伙什,有能看能查的书,有文瘸子自己写的东西,还有条毛茸茸的玩意儿。
润成拿着那条毛茸茸的东西,想问问师父这是什么。
文瘸子抬起手抹了抹脸,揉揉眼,说了句:我该你交代交代了。
润成觉得日怪,怎么感觉就像是那年爷爷没了的时候给爹交代的口气。活的好好的师父这是说什么时候的憨话呢!
文瘸子:润成,本来你要不是我徒弟,我也不想给你说这么多。我干了一辈子这一行,也没个儿女,就想着把有些事带在土里头算了。可是临到老了老了,我还收了你这个好后生当徒弟,这回算是有人接我的把式了。有些事我想说给你,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和其他人说了。
润成心想,师父还有什么事情没说的?是跟什么有关的呢?
文瘸子似乎是眼里有泪了,揉了好几回眼睛,才开始说。
这一说,说了好几天。
这一说,叫润成更是想破大天,想干脑子,也想不到师父过去有这么多事。
原来,文瘸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干的这个。他也有过自己的名字,当然不是什么文瘸子。他也不是真的没有儿女,甚至他也不算是个正常的人!
第四十一章 旧 事(1)()
在润成从小到大的记忆中,文瘸子一直就是长阴县口音。
可是这阵文瘸子说他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他是个南边来的人。什么算是南边,文瘸子说是从长阴县往南走,起码得有三四千里的地方,有条大河。过了这条人们都叫他长江的大河,有个地方叫吴阳。文瘸子就是吴阳人。
吴阳人文瘸子论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家庭里老祖宗留下家训:世代要坚持耕读传家。作为读书人的他爹,给文瘸子起的名字叫宏章,指望他读书能有一天学而优则仕。
自小不憨不傻的文宏章,学业闹的不错。大家都说赶上朝廷大比秋试的年头,考个不赖的功名没问题。家里人也是这么想的。作为家里头的老大,他也给自己了压力:要好好搏取个出身,好给祖宗长脸。
学是上了好多年,也念的确实好。可是用文瘸子自己的话说,生错年代了,而年代总是比人强。等到他念完了够格去考的时候,朝廷来了个告示,从丙午年开始,再不举行秋试大比!这下满中国有多少读书人辛辛苦苦十几年,一下子就没有了奔头。也就是说,自然他念的再好的书也没有用了,人家朝廷不考了。
原来那些见面都夸奖文宏章书念的好的人,现在都开始仰着个脖子从他跟前过了。
书念完了,就该做营生了。人总不能念一辈子书吧,再说在个地没人种,租收不上来的纷乱年代里,家里也总得需要出去有人挣钱,贴补家用。
文宏章没有办法,他是家里的长子,没有理由叫弟弟妹妹们养活。他主动提出,出去挣钱贴补家用。
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标准书生,能想见什么办法种地没力气,经商没本钱,打劫偷盗没胆量,怎么去挣钱?
远里近里到处寻找,也没有结果。他决心到远处看看,过了长江兴许能有机会。
过了长江,进了中原。原本指望在这些地方能找到口饭吃,还能带几个小钱回去的文宏章,经过一路走,一路看,也大概明白了,没什么希望。听从北边往南走的做买卖人说,皇城里的皇帝家没几天死了好几口子,这阵天下没有了主,要乱了。又有人说是有皇帝了,皇帝叫人抱着上了龙椅。传什么道什么的人都有,但一个意思是十分一样的:又要逢乱世了。既然要逢乱世,文宏章觉得还能有人闲下心来,让孩子入学堂吗?
干脆拉到吧,回家自己种自己收,未必能饿死�